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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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陸孟晨一起光腳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買了很多罐裝啤酒。

風夾雜著雨水從窗外流入,吹的紫色的碎花窗簾來回飄動。光印著樹梢的影子。黑色的,模糊的。

寂靜的夜,空蕩蕩的房間。似乎能感應風從耳邊劃過,帶來朦朧的迷醉感。

他向我說起了清河。

一個漂亮的女子,有一頭濃密的長發。幹凈純潔的笑容。好看的睫毛,可愛的小酒窩。可是她的出身卑微。來自於貧困的遙遠山區。善良,純真。

他們同學六年。從未註意到她。並不是她的默默無聞。世上有很多事是說不清的。

如果我願意看到你。即使你遠在天邊,還是感覺近在眼前。

可如果不想看到你。即使你每天在我身邊旋轉,還是遙遠的沒有聲音。

他苦笑著對我說,那個時候,我和張靜琳在一起。她是張靜琳最好的朋友。她常常跟在我們後面。不喜歡說話。如果你不去問她,她不會張口說一句話。就那樣默默的跟在後面…其實現在想來,多少有點可悲。她很早就喜歡我,也寫了很多信給我,但沒有署名。偷偷的塞在我的書本裏。我一直…一直以為能寫一手清秀字體的是張靜琳,所以從未將她放在心上。總感覺她和我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太靜了,靜的讓人不忍打擾。那個時候,我們18歲…

我沈悶的喝著啤酒,喝空的易拉罐發出刺耳的像鋼鐵摩擦的聲音。

“張靜琳並不愛我。她想法設法的靠近我,不過因為我是上海戶口罷了。但我被她表面的偽裝欺騙的摸不清方向。初戀的羞怯,靦腆,難忘…我付出了真心,在最敏感的青春期。一個美麗的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輕易的走進了我的心房,在我波濤洶湧的心臟上插上了勝利的旗號…我願為了她停止奔騰,可是,她還是離開了我。因為她找到了比我更能提供她優越條件的人…感情變得廉價…在她之前,我從未覺得門第,貧富是衡量一份感情的基礎。如果相愛,心靈相通,用勤勞的雙手就能創造更美妙的未來…就像我的父親,白手起家。可我的母親一直不離不棄。度過最艱苦的歲月。在張靜琳身上,我看到了人性的虛偽。那一段時間很痛苦,父母也更堅定了門當戶對的想法。所以,後來和清河的相愛就顯得困難重重…”

他哭了。音調嘶啞的渾濁。大口大口的喝著啤酒。猛烈的像在發洩一樣。

“然後呢?”我問。

“我本來是個特別內向的人。大概就是12歲時弟弟走失的事情一直困擾著我。沒有人打開我的心結。我做夢都會夢見弟弟的身影。他在哪兒?會不會挨餓,受凍?有沒有人欺負他?過得好不好?為什麽找不到他?他會不會死了。死的時候有沒有人在他的身邊?他會不會孤獨…黑暗擠壓的我透不過來氣…我如此害怕一個人…那麽可憐的面對滿屋子都是弟弟的影子…”

他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的望著我,激動的聲音都在顫抖。他的悔恨,自責,難過,一覽無餘。

我伸出手,想要安撫他。

手停在了半空。又瑟縮著抽了回去。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充當他感情的撫慰品。如今,我坐的這個位置是屬於另一個女子的。不是我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有點心酸的流出了眼淚。

“大概只有清河看出了我的憂郁悲傷。所以她才會寫了很多鼓舞我的信。每封信她都很認真的對待。後來她告訴我,為了買到好看的信紙,她跑了好多家商店…每一個字都是她偷偷在宿舍等宿舍阿姨走後在被窩裏寫的…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的情感…她每天悄悄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如果我感冒了,第二天我的書桌上就會有治療感冒的藥。我過生日的時候,她會制作很精美的卡片…每次,看到這些東西,我都想知道她是誰,可是每次當我回頭在教室裏尋找時,她都裝作在若無其事的看書,寫作業。相反的,遇到的卻是張靜琳如火的目光。所以,我產生了錯覺。我以為是張靜琳…”

“…”

“等到我和張靜琳分手後。我以為這些關心都會隨著分手而消失。然而,一切入故。我失去了對事物的明確判斷。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還以為是張靜琳的回心轉意。很久很久,高中畢業,上了大學。我們上了同一所大學,這並不是巧合。她偷偷看了我的高考志願。然後義無反顧的追隨我的腳步。當我知道這些時,我們已經錯過了四年的光陰。我突然發現我如此愛她,習慣了四年悄無聲息的陪伴。習慣她不動聲色的關心。習慣她躲在背後默然註視的目光。習慣她在我難過傷心時一封美麗的書信…”

“…”

“所以我才會如此痛恨張靜琳。她扭轉了父母的愛情價值觀。讓他們相信門不當戶不對終將帶來悲劇。我不知道父母的做法是不是對我不傷害的保護。而用情至深的我們都無法全身而退。即使我放棄一切願意和她白首偕老。我們終抵擋不住世俗的牽絆。我和父母冷酷對峙甚至彼此氣憤的斷絕關系不到一個月。我就回歸了家庭。母親吞了安眠藥躺在醫院裏告訴我,孟晨,你的弟弟已經找不到了,我只剩下你了…弟弟!又是弟弟…我掙脫不了這個惡夢。我看著父母的白發,心變得冷硬蒼涼…我還記得那個下著大雨的夏天,2014年。我對她說分手,她絕望的離開。眼淚不斷流淌,卻沒有懇求我什麽?只是沈默的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我們沒有擁抱,沒有微笑,沒有揮手再見…從此在沒有她的消息…即使我發瘋的找遍了整個校園…過了很久,聽到的卻是她自殺的消息…”

“……”

“她說,一生至少該有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結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經擁有,甚至不求你愛我,只求在我最美的年華裏遇到你…這是她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引用的是徐志摩的情詩。當我收到這封信時,她已經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帶著怎樣的心情?應該會恨我的。怪我對感情的不堅定,對她的一片癡情的辜負…”

“…”

“所以你永遠無法理解我的痛苦。雙重壓力困頓著我。我恨我自己,恨這個世界。如果當年走失的人是我該多好。如果我不去愛清河又該有多好…為什麽所有的悲劇都發生在我身上…”

“我妹妹真的和她張的一模一樣嗎?”我終於開口說道。

“很像。第一次見到你妹妹時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她回來了。”

他從手機裏找出清和的照片給我看。一個清秀的女孩。真的和妹妹長著一樣的臉。連笑起來都相似的無法區分。

我無法用科學解釋這種現象。他的手機裏有很多她的照片。我一張張的翻閱著。開始理解陸孟晨為什麽總是憂郁的仰望天空了。

他相信天堂的存在。總幻想她化作美麗天使依附在白色雲層。看著天空。就像看到了她。

“你愛我妹妹嗎?”我擡起頭,模糊的淚眼中認真的問他。

他猶豫了。很久,都沒有給我答案。默默的喝著啤酒。喉結隨著液體的流動發出響亮的聲音。在暗夜裏如此清晰可見。

我依靠著白色墻壁。窗外的雨還沒有停。一陣一陣的寒意。突然覺得好冷,好冷。這種冷,植入心扉。

他說了很多關於清和的事。蕩氣回腸。又美麗又憂傷。而我終沒有勇氣向他說關於我和啟明的事。與他比起來,我的愛多麽渺小。

他輕輕站起來。有點不穩。腿腳麻木的想要摔倒。整了整衣服。

“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麽多。我一直希望有個人會好好的傾聽我的故事。沒想到是你。”他笑。露出整齊的白牙齒。

“沒事。你的故事很好。”我說。

“我回去休息了…明天在看看蘭風集團的財務。如果查不到頭緒,有可能最近兩天就會回上海了…”

“其實,這裏的財務有沒有問題都與我們沒有關系了…即使查出來也沒有作用了…我了解啟明…他認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更改…他從來都相信自己的主觀判斷…而且他知道財務有問題。所以他選擇了入股的投資方式,並參與了經營…如果想查溫子旭,在這裏肯定查不到。他能把自己完全掩藏在事故背後,必將這裏處理的與自己毫無瓜葛…”我善意的提醒。

他默認的點了點頭。

“我說溫子旭收購了這家企業,只是猜測。我想在這裏找到證據。只有證實了這一點,才能確定他挪用公司財產的動機…他一直是個很好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聳聳肩。

停止了討論。向我揮手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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