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溫子旭接完電話，臉色陰沈。他沒在說什麽？將我送到酒店就離開了。

這個電話非同尋常。

因為我註意到他開車時，手一直在顫抖，好像無法集中精力。幾次差點開上人行道。

回到房間，我又上網查詢有關蘭風集團的信息。

毫無進展。

除了對企業的著重介紹外，其他的都模棱兩可。

想來想去，還是沒有頭緒。

懊惱的躺在床上，玩起了手機。

點開微信朋友圈。發現更新了很多信息。

過去的朋友雖然不經常聯系，但卻常常關註他們的動態，覺得他們並不是離我太遠。

誰誰誰結婚了。

誰誰誰有孩子了…

他們不停的曬著幸福，看到這些，雖摸不到，卻感覺特別溫暖。

只是沒了許青。

她更新的最後一條信息，是2016年的最後一天。

“祝你幸福”

我的心一下子暗沈到極點。

沒有勇氣在翻下去。太多太多的回憶在掙紮。

我還看到陸孟晨與妹妹站在一起親密相擁的照片。他們的背景是夜色裏的東風明珠。

突然想起，他曾對我說，有空我帶你去外灘，外灘在晚上很美的。

無法實現的諾言。

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應該為他們祝福。

米雪的到訪是我始料未及的。當時我正對投資方案一籌莫展。不知道怎樣寫。

聽到敲門聲，我以為是服務員過來詢問我晚餐的安排。打開門才看到原來是米雪。

她脫下了藍色工作服。穿著橘紅色的休閑外套，一雙白色球鞋。

看到我，就裂開嘴笑了。

我請她進來。也很好奇，她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

她顯得扭捏不安。手足無措。或許覺得自己貿然打擾有失禮貌，同時為自己寒酸的打扮感到羞愧。

我看出了她的窘迫。大方的招呼她，希望她能被我的熱情感染。躊躇了一會兒。

她才走進房間。

並沒有如我想象的四處打量。她全程都很安靜的站在原地。目光呆滯。

“聽說…聽說…你是…你是從上海…上海來的…”她有點緊張。

“是…”我周到的回答。並雙手遞給她一杯茶。

一再的要求她坐在沙發上。她好像害怕把沙發弄臟似得只微微的坐了一個小角。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我說出心中疑問。

“跟蹤的…”她毫不掩飾內心想法。而我被她的單純善良打動了。並不會生氣她的所作所為。

“為什麽跟蹤我？”

“想…想請你幫忙。”她依舊唯唯諾諾。

“什麽忙？”

“你是從上海來的，應該懂法律吧。我們遇到了問題…”

“什麽問題？”真替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著急。

“我們只想要回自己的錢…我們老板要整頓車間，要裁員，大批的人要失去工作…有許多老員工在工廠裏工作了20年了…離開了這裏，他們找工作很難的…而老板卻不補償我們，只是書面通知…告訴我們需要留下的人員名單，而沒被留下的就要離開…”

“為什麽要裁員？”

“最近兩年，訂單量下降，老板連每月的基本工資都保證不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為能證實自己猜想的這條信息感到興奮。看溫子旭如何反駁？

“可是你們的財務報表都是在盈利啊，看不出虧損…”

“財務什麽的…我們不懂。我們只關心自身利益…或許每月2000塊的工資對於你們是沒什麽？可卻是我們的生命錢，一家老小全靠這一點工資養活呢？”

“那你們現在的狀態是什麽？”我問。

她沒有聽懂，用萬分迷茫的眼神看著我。我趕緊解釋，你們現在是上班，還是已經被解雇…

“哦…”她恍然大悟。繼續說道，一個月前，剛剛通知裁員。他是一個一個的裁的，曾有幾個膽大的向老板鬧了一回。但數量畢竟有限，沒有起到作用，又無法集結全車間工人的力量，大家都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所以，最開始，老板都很順利。可裁著裁著，隨著人員的增加，我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聽說解除勞動合同是有經濟補償的…我們希望老板能夠補償我們…

“你們是不是采取了罷工的形式…”

“不是…是…”她回答的躲躲閃閃。

“到底是是還是不是…”

“是…”她小聲回答。

“罷工多長時間了？”我問。

“一個禮拜了，沒有效果。大家計劃去市長那裏討說法。”

“如果用人單位一方要求解除勞動合同，你們是有勞動補償的。這是你們應得的。但前提是，你們沒有做違反勞動合同上要求你們做的事。只要勞動合同發生重大變故致使勞動合同無法正常履行的，你們都有經濟補償…可如果你們一味的消極怠工，會被老板反咬一口，因為你們畢竟還在履行勞動合同期間…只要勞動合同有效，就是這家企業的員工，就要聽從領導的安排…爭取利益要合理合法…”

“沒有其他路走了嗎？”她急的眼淚都流下來了。

我揉揉發漲的大腦。這些事情是我不曾經歷過的。

雖然在無意中看過（勞動法），但運用起來很難。

法律講究咬文嚼字。任何一個字眼都會被賦予萬千含義。

我不能擅自下定義。如何為他們指明道路呢。

工人采用罷工的方式為自己爭取利益在上海已屢見不鮮。曾多次在報紙上看到這方面的報道。

也見過300多名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在警察的護衛下徒步走到市長的辦事場所。

上海對這類事情好像並不排斥，首先，對罷工的那些工人開了綠色通道。在那一天，坐地鐵，公交車免費。但他們爭取利益的時間特別漫長…跑了很多趟，有時半年，甚至一年才會得到合理的答覆…不是每個人都有耐心等待…要走的程序太多，太反鎖，其實，他們要的只是自己的血汗錢…

我想了很久。

她不安的等待回答。

“其實…其實…”我努力尋找解釋得通的詞匯。

天知道，我要說什麽？

“我們老板說只要我們配合他完成一次調查，他會給我們錢…”她先開口了。

“什麽調查？”

“前一陣子，工商部門的有來查過…他讓我們裝出一副很忙碌的樣子…”

“就是說，本來已經岌岌可危的企業想要營造盈利的局面…”

她點了點頭。

這樣做，是為了什麽？那麽那一份財務報表，也是他們弄虛作假嗎？可要想掩人耳目，沒有一定的力量根本辦不到？誰是幕後黑手。能將一家破產的企業起死回生？

“謝謝你提供的信息。”我笑著告訴她。

“上面的事，我們不太清楚。我們只知道廠部效益一天不如一天，遲早大家都會下崗，所以大家集結起來反抗…”

我決定不在猶豫，說出自己的建議。不管成功與否，或則他們是否願意采納，盡自己一點微薄之力。

她能找到我，是對我最大的信任。

“你回去後告訴大家…讓大家不要有消極情緒…該上班，還是要上班，不要把事情逼上絕路…派一個人將大家的所思所想寫在一張紙條上，然後以書面的形式和老板進行協商，如果協商不成，大家可以到勞動局申請勞動仲裁…協商就是給老板一個臺階下，給他一個機會，同時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謝謝你！”她的眼睛閃著激動的淚光。

“不客氣。”我說。

“他們知道你來嗎？”我又問道。

“不…不…不…不知道。是我自己來的…大家在一起想了一個禮拜了，沒有任何結果，一味的等也不是辦法…又不願花錢請律師…我覺得你應該不是壞人…又是從上海來的，肯定懂不少法律的知識吧…”

她頓了頓，又笑著說道，我這趟沒白來…我家就住在這沒多遠，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以來我家玩…我有兩個孩子，大點的上幼兒園了，小點的還不會走路…

“兩個小孩？”我有點吃驚。

“是啊。”她苦苦的笑。

“兩個孩子負擔肯定重…不說衣服一類的，就連學業就是一大開銷…”

“所以我才要拼命掙錢…我沒有給我的孩子完美的出生背景，那麽我希望當他們和我一起逛街的時候，能夠對他們提出的小要求有條件滿足，不讓他們因為家庭的貧困看到喜歡的玩具只能含淚離開…”

“你好偉大…而且你才24歲，我記得你好像告訴我你24歲…”我感動的說。

“你應該還沒結婚吧。當你成為一名母親的時候才會體會那種心情…責任無關年齡…”她笑。

話很樸實。

卻是大實話。

啟明也曾這樣對我說過，人生難得保全，重要的是責任擔當…

可已經27歲的我為什麽還沒有學會承擔惡果？一味的躲避，固執的不肯與過去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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