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不相信許青已經死了…你只是簽了病危通知書，這代表不了什麽？不是嗎？”

“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已經沒了生命跡象…只進去一個小時，就出來了…是被蒙著一層白布…”

“不…不…不…我不相信…”我拼命的搖頭。

“可是她已經死了…死的時候，她已經有了40天的身孕…我不知道她懷孕了…”

“孩子？”

“這個孩子不是我的…”他低下頭，手掌不安分的來回揉搓。

幽暗的眼神，痛苦的表情。我讀懂了他的沈默。

我的身體僵硬的停在那裏，一動不動。悲傷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摧毀，只剩下空虛的靈魂。眼前一片漆黑，聽不見聲音，感應不到心臟的跳動。仿佛置身於無邊無際的沙漠裏。恐懼，害怕，渴望。

我望著面前白色的墻壁，冷冷的風透過玻璃門不斷湧入。

我還是沒能看到許青最後一面。

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開這個世界？在她想好做這些之前，也沒有忘記對我說“對不起”“祝你幸福”…可是我都做了什麽？

在她最孤寂最難過的時候，我卻絲毫沒有包容她，理解她。

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笑著對我說，我叫許青。大概我的媽媽是希望許仙和小青在一起。

她對愛情充滿了悲觀的絕望。

因為我知道，許仙永遠不會愛上小小青。

最後一次見到她的一幕又在大腦裏徘徊。我是如此痛恨自己當時沒有抓住她的手和我一起回上海。

在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城市彌漫著璀璨的煙火，美的不像話。

我仿佛看到許青穿著白色的碎花連衣裙，一頭長長的頭發，站在天際頭，微笑著向我招手。

“嘿，小荷，我一直在這裏呢。”

整個身體想被掏空了一樣失去了支柱。我顫魏巍的離開了醫院。任憑冬天冰冷的風吹在身上。

屬於2017年的狂歡沖刺著暗夜的寂寞。

陸孟晨發來信息。問我到了沒有。

“到了。”我回覆說。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陸孟晨。我剛從醫院裏出來。心裏好難過。”

“見到許青了…”

“沒有。她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她選擇跳下鐵軌結束了生命。她為什麽要這樣做？我想不通。”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想打擾你…”

“沒事！”他說。

我發了地址給他。

他向我走過來時，我還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小聲哭泣。腳邊堆放著我喝光的啤酒瓶。冰涼的液體順著滾燙的喉管下滑，經過膨脹的心臟到達胃部。悲傷是無可救藥的情緒。有點醉了，嘴裏發出模糊的詞語。

一個黑影慢慢靠近。如天際的一顆流星。步伐沈穩有力，敲擊著地面。

他奪走了我手裏的啤酒，扔在了地上。

我擡起頭，淚眼模糊著視線。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

“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一點也不快樂。”我看著他的臉。有點埋怨他剛才的舉動。

“她已經走了…”他安慰道。

“她跳下了鐵軌…而她死的時候我卻不在她的身邊，我沒能看到她最後一面…”

“難道你沒有想過死或許對她來講是一種解脫…她肯定絕望到了極點，所以才會選擇這種方式，有時候活著比死去還要痛苦…”

“我不懂，我不懂…我什麽也不懂…我只希望她還活著…”我的淚水不停的流淌，撕扯著破裂的嗓音。

“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於佳荷，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腳下的路…花再美也有衰敗的一天，你還會遇到像許青一樣的朋友…人生不會因為某種失去而止步不前…”

“你總說我是個善良的人，以前，我確實特別善良。我以為只要我對別人好，別人也同樣會對我好。於是，我拿自己的十二分真誠去對待別人。可是結果並不是我想要的那樣。有人會感動於你的好，但也有人會因為你的善良隨意的踐踏，看的一文不值。也因為你的一再忍讓得寸進尺。我看的穿虛偽，也分的清真誠。”

“怎麽會想到這些？”他不解的問。

“因為許青吧。在她面前，我不需要偽裝，不需要低聲下氣，不需要看別人臉色，不需要為覆雜的交際費盡心思。所以，這才是我願意和她做朋友的原因。她像一朵花，用堅硬的外殼裹住了自己，內心卻是脆弱，單純。而你看看我們周圍的人，他們為了利益，為了金錢，權利，將感情撕裂的一點不剩。”

“思想怎麽變得這麽消極落後？”

“陸孟晨。誰也不是完美的人。上天在關上一扇窗的同時，也會為你打開另一扇窗，人無完人。曾經堅持過的，堅定不移的也會隨時間改變。在沒來上海之前，我的世界很小。對人性理解的很膚淺。認為世界上不是好人就是壞人。特別走極端。”

“如今呢？”

“人是最覆雜的高級動物。因為有思想，靈魂。欲望。可以表面裝作完美無缺的好人，內心也許流著骯臟的黑色液體。對著每個人說著好話，一轉身就會撕破虛偽。這是偽善良。”

“……”

“深圳是我呆的最長的地方。在那裏讀完大學，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經歷過難過，傷心，歡樂痛苦…也曾半夜三更一個人在大街上一邊喝啤酒，一邊光著腳丫唱歌，那個時候，我是單純的。考慮問題不像現在多了想法。愛情，相信地老天荒。友情，相信地久天長…可是在那座城市裏，我失去了愛情，友情…我帶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來到這裏，並不指望會得到救贖。”

我停頓了，整理著雜亂的思緒。他安靜的坐著，聽我述說。

有時候，我想如果他不是陸孟晨該有多好？

不管是陌生人，還是悠閑路過我生命的甲乙丙丁，我都有足夠的勇氣說一些我從來都不會對別人說過的話。

難道是今天的月色太美了嗎？可是那照在地上慘淡的光怎麽也照不亮夜的白霧茫茫？

“我很快就會離開這座城市。”我說。望著他深邃的眼眸。

“大概多久？”

“不會很久。我其實是一名業餘寫作者。一直在探索屬於自己的寫作方式。困頓了很久，如今，我終於知道該怎樣寫了…”

“恭喜你。”他語氣平淡。輕描淡寫，沒有深問。

其實，我希望他能夠問下去，這樣我就有勇氣向他說關於我寫的小說，但他什麽也沒說。繼續剛才的沈默。

“我妹妹初四會來到上海…”

“哦。”

“你難道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比如在另一個城市發生的事，比如有關妹妹…”

“我不認識過去的你，我只認識現在的你。探究太多不一定就是好事，了解不一定理解…每個人走的每一步，沒有回頭的選擇。”

“沒想到2017年的春節是和你一起度過…”

“不，還有許青…”

我詫異的望著他。

“相信天堂的存在嗎？”

我搖搖頭。

他伸出手，指向天空的方向，微笑著告訴我，你看，那顆星是不是特別亮？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真的看到了最亮的一顆星。

“聽說天使喜歡光亮，所以，他們一定都住在上面，看著我們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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