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泊溫在床邊守著高五娘，等著她醒過來。高五娘這一整日都半夢半醒昏昏沈沈，不一會就又醒了過來。

李泊溫摸了摸桌上的粥，還沒有涼。就把高五娘扶著坐了起來，端過粥碗要親自餵她。高五娘別過頭去。

“娘子，你再難過也要吃東西啊。不然身體養不好的話，以後怎麽再迎接孩子的到來啊！”李泊溫言辭懇切。

“我沒胃口。”高五娘一張嘴，便帶著哭腔。聽得李泊溫又是一陣心疼。

“沒胃口也要吃！算我求你。”李泊溫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但是對著高五娘，他卻願意放下自己所有的自尊，放低姿態，只為了讓她能夠吃東西。

高五娘知李泊溫心裏的難過不會比自己少，她看著李泊溫那緊鎖的眉頭，心裏一痛，她覺得自己有些自私，不該只在乎自己的難過而忽略了她的丈夫。

那孩子是他們兩個人的，留不住，兩個人都難過。只不過她不僅是心裏痛，身上也覺得痛。身上的痛也加劇了心裏的痛。

看著李泊溫舉著勺子的手，她竟乖乖的張開了嘴。李泊溫一見，立刻把勺子遞到她嘴邊。看著高五娘將那一勺子粥喝進嘴裏，他臉上浮現了微笑。

沒味道。高五娘心裏浮現出這三個字。但是因為不願意讓李泊溫擔心，她還是強忍著一口一口的吃著。

高安敲了敲門，走進屋子。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很是欣慰。他心裏雖然也是難過，但是更願意看到的是自己的女兒能夠健康一些。

高安沒有把這事情的始末告訴高老夫人，畢竟她年歲大了，怕她會因此擔憂。

“爹。”看到自己的父親來了，高五娘心裏的依賴感油然而生。

“五兒。”高安走上前，坐在床邊，看著她憔悴的臉。“快把粥喝了吧。”

高五娘聽了父親的話，繼續一口一口吃著李泊溫餵的粥。很快，一碗白粥吃了個幹凈。

高安摸了摸高五娘的頭發，安慰道：“五兒，爹知道你心裏苦，但是這種事情不是你能控制的，不要自責。以後你一定會有個健健康康的孩子的。”

他把高五娘攬在懷裏。高五娘就這樣安心的靠著高安的肩膀。雖說都是懷抱，但是在李泊溫懷中和在高安懷中，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高五娘用力的點了點頭。她不是會沈溺在悲傷中走不出來的人。當初她的前夫高庭離世的時候，她雖然也是很傷心，但是也很快從悲痛中走了出來，用高家的生意讓自己忙起來，忘了那些難過。

但是這次，她的骨肉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就離開了。她的傷心比高庭離世要更加深重，但是她也相信，這個孩子的靈魂會得到更好的解脫，也許會投胎到更好的人家。只是和她的緣分太淺了。

她也願意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有孩子的。高家礦廠還需要她，李家也需要她這個當家主母，所以她不可以，也絕對不能讓悲傷壓垮。

傍晚的天空是深藍色的。高劉氏做好了晚飯，叫大家一起去前廳吃飯。李泊溫要在房間陪著高五娘，所以東子把飯菜送到了臥室。

高安因為要照顧母親，所以也拿了飯菜回到房間中。飯桌上只剩下紅玉，高劉氏還有姜芷蘭。

飯桌上，高劉氏一直給姜芷蘭夾菜，看的紅玉都有些吃醋了。

“婆婆，你怎麽不給我夾菜呢！”紅玉撇撇嘴。

“你不是又筷子嗎？”高劉氏回答。

“她也有筷子啊！”紅玉白了一眼姜芷蘭。

“姜姑娘太瘦了，應該多吃一些。”

“那婆婆的意思是我胖？也沒見她瘦到哪裏去，還莫名其妙的來了別人家裏。”紅玉聽了高劉氏這話，心裏對姜芷蘭更加不滿了。

聽到紅玉這樣講，姜芷蘭一笑：“不知紅玉姑娘對我有什麽意見？”

“不敢！”紅玉說道，就低頭吃飯了。高劉氏嘆了口氣，也低下頭吃飯了。

吃過晚飯，姜芷蘭要幫著高劉氏撿桌子，被高劉氏拒絕了。

“姜姑娘，你回房歇著吧。這些事交給我還有紅玉就行。”她將姜芷蘭攆走後，拉著紅玉。

“你對她有什麽意見呀，總是冷著臉對著人家？”

“沒什麽意見，我就是看她不順眼。”紅玉說道，她在心裏總覺得這個人怪怪的。

“她也是個可憐人。”高劉氏說道。

“她有什麽可憐的？長姐才可憐呢！孩子都沒了！”

“哎，小姐是可憐，可是姜姑娘更可憐。”高劉氏把姜芷蘭的經歷慢慢的和紅玉講了出來。

紅玉聽到之後十分驚訝，那個女子小小的樣子，竟然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她對姜芷蘭刮目相看，並且也覺得自己之前對她有些過分防備了。想著明天見到她後要和她賠禮道歉。

姜芷蘭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李泊溫和大夫的對話始終在她心頭縈繞。趁著夜色，她拿著手裏的那包藥渣，走到最近的一間藥鋪。

她將手帕打開，把藥渣遞給藥鋪的人。“掌櫃的，這是我家夫人平日喝的藥，但是藥方弄丟了，你給看看，這是什麽藥，以後我們好抓。”

藥鋪的掌櫃拿起一塊藥渣，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一臉詫異的看著姜芷蘭：“這位姑娘，你沒有搞錯吧？這是打胎用的紅花。”

“什麽！”姜芷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說道。“您確定，這是紅花？”

“你打開藥包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一開始聽你說你家夫人平日喝這個，我還不確定，現在仔細看了下，確定是紅花無疑。老朽開這藥鋪幾十年，沒有我弄錯的藥材。”那掌櫃的說，然後一臉狐疑的看著姜芷蘭。

“也許是我搞錯了。”姜芷蘭手起了面前的藥渣，踉蹌的走出了藥鋪。她走到一個花壇，將藥渣倒了進去，然後挖土埋了起來。

那時打胎用的紅花，是李泊溫親自煎好的藥，親自餵給高五娘的……這就是說，李泊溫親手殺了他自己的孩子。

都說虎毒不食子，那人是李泊溫啊，是她從小最喜歡的泊溫哥哥。她還是有些不相信李泊溫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李泊溫那痛苦的表情和與大夫對話的場景歷歷在目，不由得她不相信。

她的泊溫哥哥是這樣的人嗎？雖然在她心裏得知高五娘落胎有些慶幸，覺得是老天再給自己機會，但是沒想到這個機會竟然是李泊溫親自給的。

李泊溫對枕邊人下得去這樣的手，那麽對她呢？她不由得懷疑了起來。

但是又想到，可能是李泊溫本身就不愛高五娘吧，要是愛的話，就不會這個樣子了。他既然不愛高五娘，那麽就有可能會愛上自己的。

頓時她又對自己燃起了信心。覺得高五娘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必要的時候，自己可以推波助瀾，讓高五娘永遠離開李泊溫，這樣高五娘以後不會有痛苦，自己反而也如願以償了。

姜芷蘭回到了李府，夜已經深了，她簡單的洗漱之後就躺在了床上。自己穿的衣服上都是另一個女人的味道，但是她穿得倒是挺舒服的。

而另一個房間中高五娘喝過了藥，也躺下睡著了。李泊溫躺在她身邊，將她攬入自己的懷裏。一動不動，生怕一不小心會碰到她，吵醒了她的清夢。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對於李泊溫就像是做夢一樣。中午得知她回來，欣喜；得知她生病，焦急；得知她懷孕，欣喜；得知孩子留不住，難過；然後親手葬送孩子的生命，痛苦。

李泊溫以為這件事情，除了他，高安和大夫三人知道，就再也沒有其他人會知道了。但是他卻不知，府裏那個格外關註他一舉一動的姜芷蘭也已經知道了這個秘密。

然而姜芷蘭知道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她並不知道李泊溫正是因為深愛高五娘，所以才做了那樣的事情。

第二日，高五娘的身體已經不那麽虛弱了，但是仍然沒有什麽力氣。姜芷蘭一直沒有當面見過高五娘。她一大早就起來了，然後去房中探望高五娘。

高五娘昨日昏迷的時候的確聽到了陌生女子的聲音，但是醒來後因為傷心，就把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

當她看見自己面前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時，整個人楞住了。

看到那個女子穿著自己的衣服，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不由得就想到了幾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青春活力。

李泊溫這才意識到，一直沒有和高五娘提起表妹已經住在府裏的事情。

姜芷蘭對著坐在床上的高五娘行了個禮。“表嫂好，我叫姜芷蘭。”

高五娘微笑：“你好。快坐吧。”

她看了看李泊溫，李泊溫解釋道：“這是我表妹，來洛陽投奔我。前日才在府中住下，昨天忘記跟你講了。”

高五娘笑了笑：“無妨，表妹今年芳齡？”不知為何，她看著姜芷蘭總是能想起以前的自己，天真無邪，她並不知道姜芷蘭五年來經歷了很多事情。

“十七了。”姜芷蘭甜甜一笑。心中能夠感覺出來，這個表嫂對她的印象還不錯。

“真好啊，這個如花般的年紀。”高五娘不由得又看了看她身上穿著的自己的那件衣服。

“你身上這衣服的款式有些舊了。和紅玉去挑一些不料，新做幾件吧。”高五娘說著，“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就應該穿的更漂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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