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

出成績當晚，宋宇和他媽坐在電腦桌前，沈默不語。

十二點就公布成績了，宋宇心裏波濤洶湧，五味雜陳。

“兒子，你不會考不上大學吧？”

宋宇他媽對宋宇還抱有很大的期望，雖然她知道，宋宇貪玩不愛學習，學習成績也不咋地，但是從三模成績來看，宋宇考二表院校不是問題，但也考不上太好的二表院校。

“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地消失殆盡，指針指向數字12的時候，宋宇他媽一個激靈，大喊一聲：快查成績！！

宋宇穩定情緒，點開招生信息網，把自己的名字考號身份證號碼輸進去了。

一個空白頁出現，刷新一次，兩次，三次…

宋宇的成績突然出現在眼前。

宋宇出於本能先看數學成績，數學73分。

宋宇他媽拿起計算器，開始認真計算總分，那計算器是他媽平時做生意用的，按一個數字發出一個聲音，聽著有點羞恥。

“總分，465。”

和總分一起到達的還有方智慧的短信，方智慧總分450，他能上個不錯的大學，不得不說，趙英雄的擔心是多餘的，方智慧不太可能窮得穿不起褲子。

第二條到達的短信from範不畏，範不畏直截了當地發了自己的成績：我，範不畏，追夢成功。

宋宇還在等，等陸繼學的短信，但是左等右等，也沒等到陸繼學的短信，他有可能把自己忘了。

宋宇他媽已經開始研究怎麽報考大學了，她和範不畏的媽媽一起買的，一本厚厚的教人報考大學的書，封面是土黃色的，好像還分上下兩冊，那種厚重感，讓他想起自己買的盜版中華上下五千年。

“465分也還行吧，你還是折在了數學上，接下來看看怎麽報考吧，你想上哪個城市？”

想上哪個城市？

宋宇郁悶了，他不得不拿起手機，給陸繼學發了一條短信，“考得怎麽樣？”

陸繼學沒回他，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問陸繼學本人，因為陸繼學的高分被學年組長迅速宣傳了出來，甚至派人連夜趕制淮市理科狀元陸繼學的紅條幅。

想起陸繼學前些天的回答：清華。

宋宇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北京？”

“北京？？？”宋宇他媽震驚，震驚之後拿起桌上的蘋果開始啃，“快拉倒吧，你那點分還想上北京的學校，北上廣全都沒戲啊，快換。”

“……”

宋宇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被冷風一吹，碎片在心底堆成兩個字：算了。

270.

報考前，學校組織了一次報考大會，想給學生家長們講講怎麽報考，比如，女生謹慎報考土木工程機械制造一類的。

公布成績以後，宋宇沒怎麽出過門，天天躺在家裏聽廣播，餓了就起來吃剩飯，吃完再躺回去，繼續聽廣播。

宋宇把自己的成績告訴陸繼學後，陸繼學忙活了一個晚上，分析哪個學校更適合宋宇，分析結果是，二表院校，淮市科技大學最佳。

什麽狗屁。

從上小學起，歷代班主任就講：不好好學習，你將來只能上淮科技。

陸繼學的理由是，淮科技理科強，尤其是化學專業，淮科技雖然名氣不大，但是院校排名比一些有名氣的學校好，宋宇的成績不高，最好別挑學校，挑專業，專業夠強，能學到知識就行。

宋宇他媽從報考大會回來，也是同樣的想法，她很有可能被本班班長攻略了。

“合著我上了大學，還沒邁出去腳，在家門口念大學？”

“挺好啊，你平時還可以回家待著，多好。”

宋宇一摔門，把自己反鎖在屋裏，聽廣播。

剛開始廣播裏放的是相聲小品，聽得宋宇沒心沒肺地笑，笑是空心的笑，沒靈魂，聽了一會兒，成了點歌節目，上來就是一首偶像劇主題曲，專屬天使。

“沒有誰能把你搶離我身旁，你是我的，專屬天使，唯我能獨占。”

這歌讓人聽著難受，這是誰點的破歌？

宋宇暴躁地關掉了廣播，躺在床上流淚，眼淚像一條小溪，還好枕頭吸水。

失敗是成功之母，從哪裏跌倒，別在那裏睡覺。

最終，宋宇接受了淮科技這個結果。

“北京有好多漂亮的人，你可不要迷失在燈紅酒綠之中。”

“好的，將來我一定，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宋宇心裏苦，從前他和陸繼學之間有巨大的差距，可大家都穿著相同的校服，差距就縮小了，這下好了，他和陸繼學之間出現一條鴻溝。

換個思路想，宋宇也是開心的，他自己沒什麽理想，可別人有，別人實現了理想，他應該做個在路邊鼓掌的人，你好，恭喜你，追夢成功。

你好，陸繼學，恭喜你，追夢成功。

271.

沈寂了一個假期過後，學校傳來消息，錄取通知書郵到了，就在三區一樓收發室裏，給門衛大爺看身份證就能領。

宋宇本來平靜的心又刺痛了起來。

他挑了個壞天氣去取通知書，是那種下著大雨的天氣，這樣他誰也遇不見，他誰也不想遇見。

三區門口之前有一堆賣舊書雜物的高三畢業黨，現在下大雨，把他們全澆回家了。

比起刺眼的同學們和刺眼的校園風景，更加刺眼的是學校門口貼著的鮮紅色大榜，那張大榜只記錄高考成績前五百的人，像宋宇，一千名開外，已經被這個學校默默除名，默默忘記了。

“高三十五班陸繼學，淮市理科狀元。”

宋宇打著傘站在紅條幅前，心裏充滿酸澀，嘴上還在硬裝毫不在意，“這破玩意兒掉色啊，水是紅的。”

路過的行人看了他好幾眼，這得是多麽敬佩理科狀元的學生仔啊，下大雨還充滿愛意地看著理科狀元的條幅。

門衛大爺拉開了小窗戶，他對宋宇有點印象。

“小同學，來取通知書？”

宋宇收傘，點點頭，門外大爺認為他很乖巧，錯把宋宇的頹敗當成乖巧。

“哪個班？”

“高三十五班，宋宇。”

門衛大爺哦了一聲，低頭認真翻找。

“淮市科技大學？”

“嗯。”

“淮市科技大學？”

“怎…怎麽了？”宋宇有些虧心，難道說，如今考上二表院校也是丟臉的事情嗎，難道說，給母校抹黑了？

“你們班有兩個考淮市科技大學的，好巧噻。”

“誰？”宋宇把班級裏和自己成績差不多的人都想了一遍，沒想出來是誰。

“喏你自己翻翻。”

宋宇笨拙地翻了翻十五班的通知書，很小心，所以速度很慢，他從頭開始翻，終於看見那個和自己的通知書一樣封皮的信件。

淮市科技大學（寄）——淮市第一中學高三十五班陸繼學（收）。

“什麽狗屁？”

宋宇想立刻撕掉陸繼學的傻比通知書，最好讓它灰飛煙滅，永不出現。

陸繼學在取通知書的路上，他打著一把大傘，走路很穩當，單手插兜，冷漠的表現。

“陸繼學！你找死！你有病吧！”

極度暴躁的宋宇從天而降，誓與陸繼學爭個你死我活。

“怎麽，宋宇同學看見我的清華通知書啦？”

“什麽清華？什麽狗屁？”

兩個人沒再說話，所有的動作都停在這條空巷裏。

他是個偷心的人。

他是個老實人。

“你知道你的行為很像精神病嗎？你精神有問題？拿自己的人生開玩笑，很可怕。”

“我不是。”

倘若此時路邊有一家關東煮，陸繼學想請宋宇坐下吃一頓，很可惜，小巷裏什麽都沒有，他只能很尷尬地站在這裏講故事，講一個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想聽，是不是愛聽的故事。

“你知道我小時候，是個什麽樣的小孩兒嗎？我小時候，又黑，又瘦，又矮，我還愛說臟話，我恨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同時我又想讓每一個人都愛我，很純凈的願望，也是很異想天開的願望。”

“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中午放學，我終於碰見了來找我的母親，可她不是站在門口找我，而是站在學校對面的居民樓上，所有人都在寬慰她，她這麽年輕，這麽漂亮，但是，只有我清楚，她的生命已經損壞了，修覆不了。”

“像是在報覆什麽人似的，她縱身一躍，從樓上跳下來，死了。”

“我沒有哭，因為我知道，或許，人生來有命數，有的人該五歲死，有的人該十歲死，有的人該八十歲死，而我可能就該今天死，她死以後我就得死。”

“我很迷茫，我看著大道上飛馳的車輛，我想，我再多走幾步，那麽我的命數也該走完了。”

“這時，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很高很壯，頭發卷卷的，表情很嚴肅，他對我說：小弟弟，我是三年級大隊長和校園值周生，前邊有人跳樓，很可怕，我護送你回家。”

“我和他十指相牽，走過那條可怕的大道，我回頭看，我的命沒有丟在那條道上，我的命還在。”

他終於斷斷續續地把這個故事講完了。

他很沒骨氣地在雨中痛哭。

聽故事的人也在流淚，在他的小學生涯裏，他幫助過很多小學生，他一點也記不清，他曾領著一個小黑孩過馬路，領著一個想死在馬路上的小黑孩，過馬路。

他感激，感激多年前冒傻氣的自己。

雨勢逐漸減小，大雨轉為小雨，小雨不情願地停下了。

“是晴空萬裏呢，真少見。”

“雨後彩虹，好漂亮。”

“恭喜恭喜，陸繼學同學被淮市科技大學錄取！”

“同喜同喜，宋宇同學也被淮市科技大學錄取。”

宋宇抖了抖傘面上的水，把傘收好，收好以後笑瞇瞇地伸出了雙手。

“我是高三畢業生和淮科技大一新生，前邊是無限美好的康莊大道，很奇妙，您能護送我走下去嗎？”

“當然。”

“當然不行？”

“當然可以。”

這一天，陸繼學在日記本裏寫下：愛，是改變命數的訣竅，我愛你，有一個世紀那麽久。

作者有話說：流水賬白癡文學完結快樂，新文九月見。 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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