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監獄。

厚重的鐵閘門緩緩打開, 眾人聽著那股鐵石交擊的刺耳聲音，就像這座監獄一樣, 冰冷、粗糙，令人生怖。

聶星光一身常服，步履緩慢地從鐵門內走出來。

久違的耀眼陽光闖入他的眼中，刺得他雙眼發疼。

他卻舍不得閉上眼睛。

那個俊美的男人, 陪伴他千百日夜的念想, 支撐著他度過日覆一日的枯燥時光。

此時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逆著光, 宛如神只。

吉他的旋律逐漸成調, 樂音霸道的闖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姚天明斜靠在車頭, 一條腿屈起, 讓吉他抵在他的大腿上，單手撥弄琴弦。

聶星光的眼淚瞬間盈滿眼眶。

這首歌,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 姚天明給他唱過。

他不懂音樂, 只知道很好聽。

直到分手之後，他把姚天明唱過的歌無數次循環, 每首歌都烙印在心，才明白他們年少時的愛戀有多麽炙熱無畏, 向死而生。

我不曾愛過你, 我自己騙自己。

已經給你寫了信, 又被我丟進海裏。

我不曾愛過你, 我自己騙自己。

明明覺得自己很冷靜，卻還掉進我自己的陷阱……

聶星光在心裏默唱，頹靡的身影不自覺來到姚天明面前。

一曲結束，姚天明擡頭看他：“恭喜。”

“謝謝。”聶星光喉頭滾動，仿佛堵著千言萬語，最後卻只道了一句，“謝謝你們來接我。”

“以後有什麽打算？”姚天明問。

“走一步看一步吧，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聶星光低聲回答。

姚天明笑了笑：“我帶明明過來了，要見她嗎？”

聶星光楞了一下，順著姚天明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的行道樹。

章明明牽著章安的手，好奇地看著他。

姚天明對章安點了點頭，章安蹲下對章明明說了什麽，然後讓章明明自己走向聶星光。

“聶爸爸。”章明明脆生生地說。

聶星光眼眶迅速紅了，他蹲下身，哽咽地問：“明明，想不想我？”

章明明點點頭，盡管她不太記得聶星光了，但她知道這個人是她的另一個爸爸。

她幸福地想，她有三個爸爸呢，比鐘舟還要多一個，等下一定要跟舟舟炫耀一下！

孩子的世界就是如此簡單，她不知道什麽是監獄，不知道監獄意味著什麽，更不知道為什麽聶星光不一直陪著她。

聶星光嘴唇顫抖著，摸了摸小丫頭的臉頰，“你們把她養得很好，謝謝。”

“她也是我們，”姚天明一頓，“我跟章安的女兒，我們對她好也是應該的。”

“是啊，”聶星光垂下眉眼，“我收回那句話，天明，你帶明明先玩，我有幾句話想和你男朋友說，可以嗎？”

“你想和我說什麽？”

章安目光掠過和周緣鐘厲鐸站在一塊的老婆孩子，郁燥的心情頓時被安撫。

他不喜歡聶星光看天明的眼神。

那會讓他悔恨自己沒有早一點遇到天明，沒有機會參與到他的青春年少。

吃醋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如果早點遇到，他不會讓天明受到那麽多傷害。

“時光無法倒流，生命不能重來，”聶星光目光沈沈，像是透過章安在看過往，“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初不夠勇敢，辜負了深愛。”

“你是該後悔。”章安冷冷道，“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好更純粹的人。”

聶星光垂眼：“我知道，所以我更清楚，現在的我配不上他。章安，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什麽，我只有一句話，我把我遙不可及的夢想和熱愛交給你，如果你有一天辜負了他……”

“不會有那一天。”章安篤定道。

聶星光勾唇，他伸出拳頭，“我最愛的兩個人，都交給你了。”

章安一楞，“你不打算留下來？你不用這樣，我沒那麽小氣。我相信天明，而且你是明明生父，於情於理你都應該留下來。”

“給我留點尊嚴吧。”他苦笑，“我是個男人，現在的我一無所有，我沒臉待在他們身邊。”

“我可以給你一份工作。”

“我會定期來看明明。”聶星光堅持。

章安嘆了口氣：“那好，我尊重你的決定。”

章安和聶星光聊完，回到眾人身邊。

姚天明抱著章明明：“明明，跟聶爸爸說再見。”

章明明揮舞著小肉手：“再見。”

“再見。”聶星光後退一步，目光掠過姚天明，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他怕一轉身，就會舍不得走了。

“天明，我愛你，你呢？”

“我也是，你擡頭，看見了什麽？”

“夜空？星星？”

“我對你的愛就像星光，無處不在。只要你擡一擡頭，就能看見。”

他終究辜負了這片星光。

從此以後，他的生命只剩漆黑寒夜。而他的星光，卻只為別人無處不在。

對不起天明，我愛你。

以後我做星光，你無需擡頭也不必眺望，我的愛無處不在，無聲無息，不求回報。

回到家，舟舟吃午飯的時候，周緣就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

等他們吃完之後，周緣問他：“舟舟有心事？能不能告訴爸比？”

舟舟想不通：“章明明為什麽有三個爸爸，她好像跟我一樣沒有媽媽。”

“這個說來話長，而且你還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周緣有點想跳過這個話題，可是又覺得應該跟孩子說清楚。

躊躇間，鐘厲鐸的聲音傳來：“舟舟真的想知道？”

舟舟點頭。

“那你得保證不能提問，因為你爸比要和我去午睡了。”鐘厲鐸強調道。

“我保證！”舟舟正色道。

周緣看著這一大一小如出一轍的嚴肅表情，忍俊不禁道：“舟舟想聽那我就告訴你。明明其實是聶星光的孩子，也就是剛剛那位叔叔。他跟明明的媽媽離婚了，你天明幹爹就領養了她。”

舟舟不解：“什麽是離婚？”

鐘厲鐸咳了一聲：“你剛剛怎麽說的？而且你不必知道什麽是離婚。”反正他跟周緣是不可能離婚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哦，”舟舟抿起嘴巴，把嘴唇都抿了進去，然後維持著這個姿勢說，“我不問了。”

周緣笑著解釋：“結婚是兩個人締結婚姻關系，成為夫妻。顧名思義，離婚就是夫妻雙方解除這個關系。所以舟舟，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際遇，你在和別人相處的時候要註意分寸，不要觸犯到別人的**。”

舟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鐘厲鐸默默他的腦袋：“好了，解答環節結束，舟舟跟爸比都要午睡了。”

舟舟還在思考周緣說的話，被保姆抱走也沒有吭聲，很快便沈入夢鄉。

“我見證了聶星光和天明那段感情，作為旁觀者，我以為他們能走到最後。”周緣躺在床上低喃，“戀愛時有多甜蜜，分手時就有多痛心，當時我恨不得把聶星光摁在地上揍，揍死算完。可這麽久過去了，那時候的沖動和年少輕狂，全都化作一陣唏噓。”

“說到底，他跟天明逃不過情深緣淺四個字。如果聶星光更勇敢一點，如果他願意為天明考慮更多一點，我想結果或許就不會是這樣。”周緣稍稍擡頭，任由鐘厲鐸摟住他。

鐘厲鐸嗯了一聲：“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你不用覺得遺憾，現在姚天明和章安不是也很幸福嗎？”

“我不遺憾，我只是覺得有有點後怕。你不知道那段時間我有多沮喪，雖然失戀的是天明，但我卻看到了兩個男人在一起有多困難。世俗的眼光、家人的偏見，還有很多很多避不開的問題。我當時就想，談什麽戀愛啊，還不如一個人自在。”周緣感嘆。

鐘厲鐸低聲道：“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只要真心相愛，再多的困難都不能算是阻礙。說到底，聶星光不夠愛姚天明，他如果跟我一樣願意為了所愛付出一切，我想他們也不會分手。”

周緣點點頭，回過味來忍不住笑道：“你真是沒事兒就往自己臉上貼金。我記得我問過你喜不喜歡孩子，你說不喜歡，後來還不是真香？”

“我確實不喜歡啊。”鐘厲鐸無辜道，只是因為舟舟是他跟緣寶的孩子，他才會如此寵愛。

“那你知道我懷孕之後，幹嘛那麽著急結婚？”周緣不解，“雖然那時候我們都過了法定結婚的年齡，但我以為一般說，至少我個人覺得，沒有必要太早結婚。”

鐘厲鐸低聲問：“早嗎？我覺得不早了，別人不想結婚是不願意過早承擔家庭的責任或者是沒有和對方生活在一起的信心等等原因，但我早就做了好準備，只等你一句願意。”

“你……”

“為了跟你在一起，我整整準備了六年，所以在你懷孕之後，我就趕緊趁機會把你綁在身邊，就怕你生了孩子不認賬，到時候我找誰哭去？”

周緣搖頭失笑：“誰不認賬，我還能跑了不成？”

“難說，你當初瞞得我好苦你忘了？你甚至還想帶球跑。”鐘厲鐸反詰。

周緣撇嘴：“是你自己笨沒發現，我以為我都暗示得很明顯了，你還看不出來能怪我嗎？”

鐘厲鐸委屈地看著周緣，但很快想起了什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好在有驚無險，最終還是老鐘抱得美人歸。”

“去你的。”

午後溫暖的陽光溢滿整間臥室。

半睡半醒間，周緣淺淺呢喃：“你不覺得很虧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偷偷愛了我整整六年。”

“世界上哪有相等的愛，既然沒有，那就讓我愛多一些。你無需歉疚，你只要負責享受我對你的寵愛就好，反正它永遠不會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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