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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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逸清入獄後,樊母將家裏的房子變現全都用做王強的賠償款,隨後跟趙叔回了他的雲南老家定居。

第二年,樊母和趙叔去監獄看樊逸清,趙叔一臉真誠的表示想和樊母重組家庭,想要征求樊逸清的意見。

趙叔年輕時候結過一次婚,也有過一個兒子,只是妻兒出了嚴重的車禍,車毀人亡,就剩下他孤家寡人。

樊逸清12歲時,趙叔成了他家鄰居。可能看到他們孤兒寡母,產生了惻隱之心,就一直明裏暗裏照顧著。

尤其樊逸清被抓期間,趙叔更是一邊安撫樊母,一邊不遺餘力的為自己奔波。

樊逸清幾乎沒有猶豫,在同意的同時還表達了自己最衷心的祝福。

當時隔著隔音玻璃,樊逸清一直觀察著自己的母親。

不過才41歲的年紀,卻已經經歷了人一生中最多的苦難。

婚姻不幸,唯一的兒子鋃鐺入獄,家產全無。

可是當看見兒子點頭同意時,樊逸清看到了母親眼睛裏迸發出來的光彩,和臉頰上不經意飄出的一抹羞紅。

從小到大,樊逸清見到最多的就是母親的愁容,可如今趙叔給了她最真實的快樂。

樊逸清發自內心的感激趙叔,不止是因為樊母,也為了自己從趙叔身上體會到的父愛。

就好比現在,樊逸清出獄已經半個多月了。

出獄當天,他就跟著趙叔、母親和妹妹連夜坐火車回到雲南的新家。

原本樊逸清還會怕自己融入不了新環境和新家庭,到了之後才發現,原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舒適,讓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備,不再時刻處於應激狀態。

而他的家人也給了樊逸清足夠的愛與包容。

樊逸清曾來沒想過,原來這間套二小居室竟然是世界上最溫暖的避風港。

樊逸清第一次感受到“家”這個字的含義。

“清清,快點洗手過來吃飯,媽媽給你包了你最愛吃的豬肉餛飩。”

晚飯時光是樊逸清最愉悅的時間,他到飯桌的時候,桌上擺滿了自己愛吃的飯菜,樊母還在廚房裏收拾,趙叔正蹲在櫥櫃前挑酒,妹妹一個人坐在飯桌前晃動著兩條小腿,搖晃著小腦袋哼著歌。

見到哥哥過來,雅清甜甜笑出了一對小酒窩:“哥哥,媽媽偏心。”

樊逸清走過去蹲在妹妹身前,摸著她的頭笑著問:“小清告訴哥哥,媽媽哪裏偏心呀?”

雅清撅起小嘴,嘟囔著:“以前媽媽都會先喊我吃飯,現在總是先喊哥哥吃飯,媽媽肯定有了大清就不愛小清了。”

“小傻瓜,怎麽會呢?小清才是媽媽的心頭寶。”

趙叔拿著一瓶五糧液走到女兒身邊,順手在女兒頭上彈了個腦嘣兒,走到自己餐位前坐好,逗弄女兒道:“小丫頭不害臊,都多大了還跟哥哥撒嬌。”

“逸清,今晚陪叔喝了這瓶,咋們爺倆兒好好痛快痛快。”趙叔一邊說著一邊給自己和樊逸清的酒杯倒滿酒。

雅清不滿爸爸彈她腦瓜子,抱著樊逸清的脖子撒嬌喊疼,樊逸清給她揉著腦袋,笑說:“好的趙叔,今晚我陪您喝個盡興。”

樊母收拾完廚房也來到餐位前坐好,聽到丈夫邀兒子喝酒,不免的說道趙叔幾句,趙叔摸著後腦勺一邊給樊逸清遞眼色一邊笑。

樊逸清酒量極淺,他曾經吃了醉酒的大虧,如果不是因為醉酒,也不至於攤上牢獄之災。

可他出獄後並不排斥喝酒,幾乎每天都會嘗試喝上一兩口白酒,從剛出獄時的一杯就醉,到如今能喝兩三杯還能撐起精神說話。

樊母對當年的事心有餘悸,總是指責丈夫慫恿樊逸清喝酒,灌成個酒鬼怎麽辦。

只有樊逸清心裏明白,他這輩子絕不能毀在酒上第二次。

既然喝著喝著就醉了,那醉著醉著也就習慣了。

一家人吃飯比一群人吃牢飯幸福的太多,酒過三巡,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逸清啊,你出獄後有沒有什麽打算啊?叔跟你媽媽商量過了,叔工作的廠子裏現在缺操作工,你要是不嫌棄,叔把你介紹進去,手把手的教你幹,一個月怎麽也能掙個6000多。”

樊逸清靜靜地聽著,樊母見兒子不出聲,怕他別再誤會他們的意思,再以為是他們嫌棄他不工作吃白飯,就趕緊補充道:“清清,你別誤會你趙叔,你趙叔是打算等你日子過的安穩了,上了正軌了,好給你介紹個對象,這日子也就能紅紅火火的過下去了。”

樊逸清笑了笑,舉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

連續半個月的酒精脫敏過程,讓他逐漸適應了酒精,卻無法適應酒入喉管時的辛辣感。

趙叔也陪著喝了一口,續道:“逸清,叔想過了,叔還有套小套一出租著,等你找上媳婦,結婚咋們不怕沒房子,我帶著你媽和你妹妹搬到小套一去住,這裏就留給你做婚房,等有了孩子,我跟你媽給你們帶...”

“叔,不用的。”樊逸清適時打斷趙叔的話,“這些都是小清的東西,我沒資格占。”

“逸清,我跟你媽媽結婚了,你是她親生兒子,也就是我親生兒子,我真沒把你當外人,你...”

樊逸清怎麽可能感受不到,他出獄後全家人都在遷就他,萬般怕他不適應,可是他不配得到這些,他現在配不上清白的家人,配不上天真爛漫小妹的一聲大哥。

家人對自己越好,樊逸清越覺得自己愧疚。

“叔,我都明白,只是我打算去北京。”

樊母一聽到兒子的決定,將筷子猛拍在桌子上,大聲反駁他:“不行!我不同意!”

“你這輩子都不能再回北京!”

“媽,我確信我是被冤枉的,我需要尋找真相。”

樊母十分激動:“媽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也刑滿釋放了。十年啊,十年過去了還能有什麽證據。媽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我們一家人平平淡淡過日子,不好嗎?不好嗎,清清?”

樊母伸手拉住兒子放在腿上的左手,撫摸著左手的小指,樊逸清左手的小指竟然缺了一節:“兒子,十年啊,媽媽失去了你十年,即便你如今回來了,你也不是完整的,你知不知道當媽媽接到你減刑是因為救人外加受傷的通知時,有多揪心。”

“媽媽寧願你不減刑,媽媽寧願你多待三年,也不願意看到你受這麽重的傷。十指連心,該多疼啊。”樊母哭的揪心,樊逸清聽的紮心。

趙叔在一旁安慰著樊母,也在勸阻樊逸清。

“媽,對不起。”

“我必須要去一趟北京調查真相。”

“啪!”

樊母聽到兒子堅決的語氣,再也按耐不住情緒,伸手打了樊逸清一巴掌。

樊母打完後楞在當場,趙叔一慌,連忙道:“有話好好說,你打孩子做什麽。”“逸清你也是,你就聽你媽媽一句吧。她為了你…”

雅清見哥哥被打,哇的一聲嚇哭了,趙叔話沒說完,嘆口氣趕緊把女兒抱到房間裏關上門安慰。

關門前依舊不放心的叮囑母子二人有話好好說。

樊逸清拉開椅子,對著樊母跪了下來。

“媽,我是殺人犯的兒子,我沒得選擇。這麽多年,這個稱呼一直跟著我,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直到現在為止,我和你所有的痛苦都來源於此。”

“我確實可以躲的遠遠的,可以選擇忘記,可是當年我考上首都商大時我也以為我逃出去了。”

“結果呢?媽我沒逃出去,我逃不出去,非但沒有逃出去,我自己也成了殺人犯!”

樊逸清說著說著眼淚流了下來,樊母看著痛哭的兒子,擡手來回撫摸那張被自己打腫的臉。

“所以媽,我不能讓趙叔背負著一個殺人犯繼子,讓雅清有一個殺人犯哥哥。我當年沒得選,如今我可以替他們選!”

“他們那麽好,我不希望有一天我成為毀了他們的那條導火線。”

“我不希望愛我的他們有一天會恨我!”

樊母捧著兒子的臉,不住的重覆道:“不會的...不會的...”“他們那麽愛你,不會嫌棄你。”

樊逸清突然問道:“媽,你恨過樊建國嗎?”這個名字是樊逸清和母親多年的禁忌,一提起就會撕裂心臟的痛苦。

樊母看著兒子的眼睛沒有回答。

樊逸清突然後悔提起這個人,但他沒有辦法,他必須讓母親感同身受,他要說服母親。

“媽,你愛過他,可最終也不可避免的恨他。如果我不去證明自己清白,總有一天你們或許也會恨我。”

“媽,讓我去吧,我不想像個老鼠一樣永遠活在暗處,小心翼翼,被人喊打。我也不祈求獲得真相後將真正的犯人繩之於法,我只想求得一個讓我自己心安理得的真相。”

“能讓我真真正正擡起頭來的真相。”

樊母的態度有所松動:“可是十年過去了,你去哪裏尋找真相?這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

“媽,我知道方向,你相信我。”

樊母終於妥協了,她了解這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

“你想去,就去吧。只是媽媽求你,無論能不能找到真相,都要安全回家,就算誰都不接受你,你都是媽媽最愛的兒子。”

樊逸清將頭埋在母親的膝蓋上,心中噴發著洶湧的情感。

“媽媽,對不起。”

媽媽,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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