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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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九月溫雅開學,她掐著報到日期回來,整個人曬黑了兩圈。

別緒和溫爾給她接風,三個人在帝都逛了幾天,周日溫雅去A大報到。

溫爾沒打算送她,溫雅更是堅持自己獨立完成,倒是別緒以畢業生的名義,邀請溫爾去參觀自己的母校。

他話講得很動聽,讓溫爾還來不及答應,溫雅便怪叫著捂住臉,推搡著哥哥的肩膀,直嘆道“打擾了!”

別緒說:“我承諾過要帶你看所有我走過的風景,A大也是其中之一。”

報到那天,兩人跟在溫雅身後大搖大擺地進了學校,本打算偽裝成家長,沒想到他們混在一堆青春洋溢的面孔中,一點兒也不顯得突兀,像是假期後提前返校的學長。

溫爾甚至被兩個新生搭訕,趕緊擺擺手說自己不是本校學生,只是來送妹妹上學,引得本想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卻不得不成為哥哥秀恩愛的幌子的溫雅一直在前方不滿地翻白眼。

最終還是別緒這個真·學長在一旁答疑解惑,讓兩個新生馬上轉移目標,放過溫爾,對著別緒發出一連串的“哦!”“這樣!”“謝謝學長!”

新生提問稱得上是禮貌誠懇,叫人時小嘴也甜,只是問題一個接一個,纏得別緒把本打算拉著男朋友的小手,摟著小腰,輕言細語娓娓道來的介紹弄得像新生答疑會,提起幾個頗有名氣的建築或景觀,像是在念導游詞般毫無感情,與他之前設想的浪漫逛校園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好在那兩個新生和溫雅專業不同,很快就和他們分道揚鑣。別緒怕再被人纏上,向溫雅交代幾句,便趕緊拉著溫爾避開過分熱情和好奇的新生,專挑沒什麽人的小路走。

溫雅是被物理系錄取,而別緒當年是念漢語言文學,教學樓和宿舍都在另一區。

但別緒向來很有探索精神,在A大讀了四年書,校園裏的一草一木他都特別熟稔,講起其他學區的風景比那些本專業的同學還清楚。

溫爾讀高中時也向往過A大,此時聽著別緒的講述,仿若自己也經歷過這裏的生活一般,十分有畫面感,也算是以另一種方式補足了遺憾。

兩人不緊不慢地走走逛逛,足足過了一個多小時,別緒才終於把人領到他經常上課的地方。

主教學樓門口是一排宣傳欄,貼著學院教授的照片,旁邊還有優秀學生代表和優秀校友的介紹。

溫爾好奇地湊過去看,沒找到別緒,便調侃道:“你也算優秀作家了吧,這裏怎麽沒有你?”

別緒輕輕一笑,點點那幾個金光閃閃的名字:“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麽大佬,和他們比起來我還不算什麽。”

他指著的那些都是全國知名甚至享譽國際的嚴肅文學作家或者學者,的確都是供人瞻仰的存在。

溫爾挽住別緒的手臂,擺擺頭,似是為他不平,又很認真地驕傲道:“你已經很優秀了,只是選擇的方向不被主流認可,而且你還這麽年輕。”

別緒被溫爾誇得高興不已,只是他對待學術和寫作一貫十分虛心,所以在一溜著名文學家的照片面前有些心虛。他幹咳兩聲,轉移話題,指指旁邊的優秀學生代表:“我大一的時候倒是在這個位置待過。”

溫爾立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毫不吝嗇地給別緒比了兩個大拇指,讓他差點站不住,飄飄然起來。

別緒不想自吹自擂,但面對心上人不加掩飾的誇讚,他又忍不住想要小小地炫耀:“當時我和周如是還組了新校刊,他是主編,我是主筆,同步到學校官方網站和公眾號,我們畢業後就交給了學弟學妹,到今天還在運營呢!”

“你和周主編也是有緣,現在依舊在一起合作。”

“對呀,反正擺脫不了他。”別緒故作嫌棄地一攤手,想了想,湊到溫爾耳邊促狹著問,“你吃醋了?”

“沒有……”溫爾失笑,“真沒有……就是覺得這樣很幸運。”

別緒本也是逗他,聞言點點頭,恢覆正色:“的確很幸運。當年我出櫃時他也是極少數公開支持我的人,以前還被人懷疑和我有一腿,可讓他這個鋼鐵直男委屈壞了。”

“哪兒有你委屈。”溫爾默了半晌,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嗯?”別緒沒料到溫爾是這種反應。

“你最委屈。”溫爾又重覆一遍,向來淡然的眼神中竟有一絲執拗,“性向又不是什麽值得宣揚的事情,結果被迫鬧到人盡皆知。”

“沒關系。”別緒見溫爾心疼自己,安撫地抱了他一下,“都過去了,況且我也不怕別人說什麽。”

他半是真心實意,半是活躍氣氛地開玩笑:“還好當時磨練出來了,讓我有不顧一切的勇氣來追你。”

兩人在宣傳欄前親親密密地說了會兒話,打情罵俏十分旁若無人,不過在校園裏倒是不會引人註目,路人只當他們是哥倆好。要不是兩人顏值太過醒目,壓根不會有人往這個方向瞟。

不多時,教學樓裏走出一個約摸六十歲的老人,路過他倆時一頓,隨機停下來多看了幾眼。

溫爾率先察覺到身側的目光,等了一會兒,那視線似乎還沒有挪開,他便輕輕拉了拉別緒的手,轉頭和那老人對視。

別緒也順著他的視線偏過頭去,楞了一瞬,趕緊迎上去,恭敬地叫:“王老師!”

那老人看上去是個嚴師,長得很板正,不說話時眉峰向上擡,眉心蹙著,嘴角拉得很平,一副難得高興的模樣。

他顯然還記得別緒,瞇起眼沖他點點頭,一開口語氣倒比想象中和緩,不緊不慢的,甚至還有些欣慰:“別緒吧。”

別緒趕緊答應,老人悠悠地瞥他一眼,目光便轉落在溫爾身上。

畢竟是A大的老師,雖然沒教過自己,溫爾也十分尊敬。他學著別緒的稱呼打招呼:“王老師好。”

“我好像對你沒什麽印象。”王老師打量他半天,眉頭皺得更緊,似乎很困惑沒能在記憶裏搜尋出這樣一個學生。

溫爾不知為何有些緊張:“我不是A大畢業的,沒上過您的課。”

“哦——”老人一擡下巴,隨機了然地微微點頭,再開口時能聽得出有些得意,“看來我還沒老,一般我教過的學生我都記得的。”

溫爾不知該接什麽,只好一直保持微笑。

“他叫溫爾,特別優秀。”場面默了一瞬,別緒忽然冷不丁地說道。

溫爾聞言一驚,連忙從背後一拽別緒的衣角,示意他不必介紹自己,然後有些尷尬地朝老人笑笑。

王老師卻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表情,那反應像是上課時突然聽到有個學生插了一句和課堂無關的題外話,這學生還一副很有自信的樣子,絲毫不覺得自己破壞了課堂紀律。身為一個向來被學生愛戴的教師,這種時候他往往不會魯莽地責怪,而是十分鼓勵這種看似不著邊際的構想,並且願意傾聽接下來的內容。

別緒反手捉住溫爾悄悄拉著自己衣服邊緣的手,光明正大地握住,拉到腰側,簡直是故意讓眼前的人看清楚一樣:“他是我的愛人。”

溫爾腦子裏“轟”地一下炸了,連忙想要抽回手,卻被別緒握得緊緊的,完全掙脫不開。

他驚疑不定地看向對面的人,心情已經由震驚、無措轉向了恐慌,生怕老人暴怒地把別緒逐出師門,或者一個承受不住,當場暈厥。

不過王老師比溫爾預想的平靜許多,雖然神色覆雜,但並沒有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他只是又仔細地瞧了溫爾半晌,最後看向別緒,長長地嘆一口氣:“好啊……”

溫爾已經全身僵硬,背如針刺,恨不得原地消失,卻一動也不敢動。

別緒這時終於放開了他的手,但還不等溫爾松一口氣,便變本加厲地環住他的肩膀,將溫爾整個人攬在懷裏,很驕矜地一點頭:“謝謝老師的祝福。”

溫爾見了鬼般猛地望向別緒,見這人完全不與他對視,又慌慌張張對著老人連連點頭,恍惚間一不留神,給面前的人深鞠了一躬。

別緒還一手攬著溫爾,突覺手臂下一空,霎時間哭笑不得,趕緊也補上禮數,跟他一齊彎下腰。

王老師一時間也被這畢恭畢敬的大禮弄懵了,回過神來,覺得自己心愛的學生帶來的這個年輕人實在有趣。

他釋懷般大笑幾聲,嘴角揚起來,眉心也撫平了,總算看起來不那麽嚴肅,就是個普通老頭的笑模樣。

看著“灰頭土臉”的別緒,他不禁十分感慨。記憶裏這小子還是剛入校時擺不脫清高自負的小孩兒,轉眼幾年過去,已經沈澱不少,學會了不悲不怒的坦蕩,還不失最初的沖勁。

“挺好……你倆挺好!”老人不住地點頭,作為老師,最幸福的就是看見自己教過的孩子一切都好。

“當初你沒有保研,我替你感到惋惜。後來得知你也不打算考研,還怕你一時賭氣沖動,問你是不是非要選一條難走的路。”他講起自己的學生,總是會動十二分的真情,“後來你答我那句話,我還會講給我現在的學生們聽。”

“好走或者難走的定義太狹隘了,都是被人安排好的路,一眼就可以望到頭……”王老師說了一半,上前拍拍別緒的肩膀,又伸出另一只手攬攬溫爾。

別緒迎著他鼓勵的眼神,微笑著接:“我只選自己開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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