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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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太陽快要沈下去,只有一絲光線倔強地探了進來,緩緩地往前延伸,又被別緒擋住大部分,最終堪堪落到溫爾胸前一寸的地方。

溫爾微微低著頭,盯著那淺金色的細線,全身都已僵住。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唯恐某一刻出氣聲太大,給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再撒一層寒霜。

他知道別緒在等他的回應,然而他試了幾次,都不知要如何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最終,溫爾茫然地喃喃,“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男人……”

“你不必喜歡男人。”

別緒果斷地說道,神色迫切,又努力保持著柔和。像是在勸小朋友好好吃飯的疲憊大人,恨不得把飯勺徑直塞進他嘴裏,但終究不得不放軟聲調,耐心地哄。

“你喜歡別緒就行。”

聽聞此言,溫爾小心而迅疾地擡頭看他一眼,又慌張地把頭低下。

他用牙咬住內唇,一點一點反覆廝磨,右手拇指掐著左手掌心,食指和中指捏著手背,漸漸加大力氣,直到感覺到疼痛,才倏地放開。

“喜歡”兩字不斷在溫爾腦子裏翻滾,放大,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緒,讓他沒有機會去思考其他。

溫爾還考慮不到同意或是拒絕的最終答案,而是首先懷疑問題成立的條件。

他為什麽會喜歡我?

對於別緒的表白,比起驚喜,溫爾更多的是覺得不可思議和無所適從。

“我以前不相信一見鐘情。”別緒突然開口。

他松了松肩,後背逐漸貼在椅子上,手搭在胸前,調整到一個舒服愜意的姿勢,用尋常聊天的口氣,娓娓道來。

“我父母就是一見鐘情。當時他們一個說娶了夢想,一個說嫁給了愛情,結果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

溫爾立刻緊張地看向他。

別緒笑了笑,擺擺手說:“他們是和平分手,現在各自都過得很好,我爸準備和他的藝術廝守終生,我媽跟著後來的丈夫移了民,還生了兩個混血寶寶。”

別緒翻了翻相冊,遞給溫爾看,嘴裏誇耀著:“可愛吧?”

溫爾匆匆掃了一眼,不怎麽走心地評價:“很可愛。”

比起兩個陌生人,顯然他更加在意別緒的心情。

“我真的沒事。”別緒察覺到溫爾藏不住的焦慮和心疼,啞然失笑。

“我原以為我會因為他們離婚,就不再相信愛情。不過……直到遇見你,我才發現,是他們的經歷教會了我勇敢。”別緒意味深長地頓了一下,看著溫爾:“既然喜歡,就要努力爭取。”

別緒深情款款道:“情之所鐘,一往而深。”

這番話說得矯揉造作,溫爾撇開眼,不知該作何評價,只覺得臉上燒得慌。

過了許久,他才囁嚅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其實我也不知道。”別緒攤攤手,誠實得有些不合時宜,“但這才是命中註定吧。”

溫爾沈默了會兒:“你覺得命中註定可靠嗎?”

“不可靠。”別緒答得很快,他看著溫爾覆雜的臉色,微笑道,“所以我不是來考察了嗎。”

“事實證明我的眼光沒錯,”別緒張口就來,“滿分是一百分的話,考察對象可以在我心裏打九十九分,他溫柔,善良,可愛,有擔當……”

“除了這些。”溫爾打斷他,“除了這些,我沒什麽值得你喜歡的。”

“你也太貪心了吧!”別緒挑眉,誇張地感慨,“一般人能有其中一個品質就很開心,你居然這麽不知足!”

“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為這些,你才是溫爾。”別緒坐得直了,認真篤定地說道,“獨一無二的,我喜歡的人。”

溫爾這回沒躲避他的視線,而是直楞楞地看著別緒,仿佛要從他的眼睛裏確定答案。

溫爾從來不是一個自卑的人,不過他很敏感。也正因為他了解自己,且太有自知之明,所以才覺得不真實。

幾乎沒有人說過他的壞處,但也很少有人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你非常非常好。”

聽到別緒說“我喜歡你”,溫爾第一反應是不信,緊接著是惶恐,他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哪個地方,能配得上這麽優秀的人。

“知道那一分扣在哪兒嗎?”別緒還不偏不倚地看著他,語氣上挑,但不輕浮,有種輕松的誠懇。

“因為你不自知的純粹。”

別緒翻動回憶,定格在他第一眼看到溫爾的驚喜和震動。

“如果非要說是什麽讓我一見鐘情,那就是你的純粹。那是你的,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讓我自慚形穢的品質。”

溫爾沒能理解這所謂的“純粹”究竟是什麽東西,但他聽別緒這誇張的形容,不由地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動靜,來掩蓋這一刻的羞澀。

他微微撥動額前的碎發,指尖順著臉側滑下來,蓋住發熱的後頸,手掌托著臉頰,脖子稍稍彎著,往旁邊偏了一點弧度,恰巧避開別緒的視線。

別緒瞧他閃躲的小動作,微微一笑。

“不反對的話,那我就開始追你了。”

話音剛落,頭頂突然傳來“噔噔噔”的聲音。

兩人同時擡頭看,只見樓梯中央探出一張迷迷糊糊的臉。

溫雅前一天追劇到天亮,早上爬起來氣若游絲地洗把臉刷完牙,又繼續鉆進被窩,這會兒才算正式醒來。

她一眼看到別緒,懷疑自己還在做夢,恍恍惚惚地環顧四周,使勁眨了眨眼,弱弱地確認:“別緒哥哥?”

別緒也沒想到溫雅在家,更不知她聽到了多少,秉承著少說少錯的原則,他點了下頭,只親切地喚了聲:“雅雅。”

“你怎麽在這裏?”溫雅驚訝地問。

她一只腳已經擡起來,這會兒卻猶豫著該不該放下,就這樣倚著樓梯的扶手,十指翻飛地梳理著成結的頭發,還抽出空抹了抹眼角和嘴唇。

“我來找你哥哥。”

“哦。”溫雅隨口應著,完全沒發覺這理由含糊得根本站不住腳。她揪著自己睡袍的邊,一分鐘內換了幾種姿勢,顯然自己此刻的形象更讓她在意。

最後還是溫爾解圍道:“上去洗漱一下換身衣服,然後下來吃飯。”

“好的。”溫雅聽話地轉身,又“噠噠噠”地跑上樓。

溫爾和別緒望著她的背影,一齊松了口氣。

“她應該……”

“沒聽到!”

兩人同時開口,一個緊張,一個慶幸。

別緒笑了,語氣不知怎麽,帶了點有恃無恐:“聽到也沒關系,反正遲早要告訴她。”

溫爾忍不住皺了眉,想反駁“不一定”,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別緒更加得意起來,覺得自己的追人大業已經有了好的開局。

他決定再接再厲,於是邊挽袖子,邊往廚房走:“晚餐我來做吧。”

“你做?”溫爾這兩個字裏透出滿滿的懷疑。

“畢竟說了要追你。”

這句話一出,就封住了溫爾接下來所有的疑問。

他眼看著別緒走進廚房,半天翻出一口鍋,憑空顛了顛,還誇讚了句“手感不錯”。

溫爾立即打開外賣軟件,搜索附近的餐廳。

他平常不許溫雅吃外賣,嫌不衛生也不健康,不過今天是特殊情況,萬一他補救不了讓別緒燒了廚房,好歹有東西可以江湖救急。

別緒這時已經拿出了雞蛋和西紅柿,正轉著圈比劃,似乎在考慮如何下刀。

溫爾勉強松口氣,好在別緒沒有一上來就挑戰冰箱裏的那半只雞。

他趕緊湊過去,看別緒自信滿滿的模樣,也不好橫加指導,只選了個不會影響別緒動作的角落,欲言又止地盯著他。

別緒做菜很有個人特點,講究大開大合,瀟灑不羈。

西紅柿隨意切了幾刀,雞蛋打散一半,他就開了火,拎起油壺,嘗試著準備往裏倒。

溫爾正趁他沒註意,默默地在旁邊返工,一見他灌水般的倒油姿勢,瞬間跟著移了過去。

鍋裏的油已經聚起一小窪,別緒還意猶未盡似的,不打算停下來。溫爾只得出言阻止,還要盡可能地使語氣委婉:“應該夠了。”

“夠了嗎?”別緒倒是不堅持,只是這個問句,充分暴露了他對做菜有多麽無知。

溫爾思想鬥爭半天,終於還是開口建議道:“你做完西紅柿炒蛋,剩下的就我來吧。”

“那怎麽行,”別緒一邊郁悶這油怎麽不熱,一邊警惕地瞥他一眼,“這可是我好好表現的機會。據說會做飯的男人很加分。”

溫爾默了半晌,沒點評別緒這番天真的宣言,只是不忍見似的,伸手替他擰開了火。

別緒猛地低頭,看著騰起的火苗,很不可思議的樣子。轉瞬間他已直起身,又一副早有預料的神態,等了幾秒,裝模作樣地把手懸在鍋上,探了探油的溫度,準備把食材倒進去。

溫爾看著他左顧右盼,像是在找什麽東西,默默地把裝著返完工的西紅柿丁的盤子遞過去。

別緒一眼沒有看到,溫爾幹脆幫他倒進了鍋裏,瞬間呲啦的油末把別緒嚇了一跳,躲開好遠。

溫爾自然地把別緒空出的位置填滿,順勢掌過勺,扭頭評價道:“你做飯似乎有點勉強。”

別緒多次嘗試未果,終於認識到自己在做飯方面缺點天賦。

但主廚的地位可以讓出去,追人的進展卻不能因此受挫。

別緒立馬切換角色,乖巧地貼在溫爾身邊,看他嫻熟地揮勺顛鍋,旁敲側擊地問:“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溫爾用一種機智的說辭打發他:“溫雅那樣的。”

別緒卻不上當:“妹妹不算,我是說找男朋友的標準。”

“為什麽一定是男朋友?”溫爾故意問。

“因為你不想找女朋友。”別緒接得飛快。

玩文字游戲,或者說胡攪蠻纏,他可從來沒輸過。

然而這會兒他碰到了個更不懂事的。

“誰要找男朋友?”

身後突然傳來驚疑的一聲,別緒和溫爾再次同時轉頭,就看到今天一直神出鬼沒的溫雅,正一臉怪異地望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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