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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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日頭高懸,海風俏皮地卷著浪,潮水幾經漲落,拍在腿上涼絲絲的。

溫爾被強推著往前走,海水快要沒過膝蓋,他再往前探一步,已經踩不到底,就無論如何也不肯繼續。

別緒在身後半扶著他,發覺他手心全是汗,背脊卻一陣陣發涼,沒想到他這麽害怕。

“怕什麽,你還套著游泳圈呢。”

溫爾也覺得自己太丟人,閉上眼橫下心,往前跨出一大步,無師自通地用雙臂掃了下水,成功浮了起來。

於是別緒便松了手,準備游到前方,面對面地教他。

溫爾突然失去倚仗,慌亂地撲騰兩下,驚叫了一聲。

別緒趕緊穩穩地抓住他,另一只手扒著游泳圈,一點一點地挪動,繞了半圈漂到溫爾面前。

等溫爾重新鎮定下來,就看到別緒摟著小黃鴨的脖子,下巴擱在小黃鴨的頭頂,朝他戲謔地笑。

“你怎麽這麽怕水?”

“我也不知道。”溫爾驚魂未定地搖了搖頭。

兒童版游泳圈著實有些小,好在溫爾身形偏瘦,擠進去剛好把空間填滿。

別緒游泳技術很好,不緊不慢地在前方拖著他,還能一邊扭頭和他說話。

溫爾在海上漂了半天,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害怕,困在游泳圈裏想要活動身體,左扭扭右扭扭,實在伸展不開。

“你要不要學一下自己游?”別緒適時拋出誘惑。

溫爾看著別緒自由地在水裏舒展,有些心動。

“我們可以去那邊。”別緒指了指遠處的淺水灘。

“……行吧。”溫爾沒過多猶豫,咬牙同意了。

他一直想學游泳,但沒找到機會,此時別緒願意耐心地教他,還有什麽理由拒絕?

況且,外出旅游,最怕四個字——來都來了。

淺水灘聚集著一群人,大多是小孩子,和跟著他們的家長。

別緒領著溫爾游過去,吸引了大片的目光,尤其是溫爾腰間還別著那個活波可愛的小黃鴨。

兩人走上岸,溫爾悶著頭,迅速把游泳圈解下來,戳了戳別緒的肩膀,輕聲說:“我們先把這個放回去吧。”

別緒悶笑著答應:“好。”

兩人把游泳圈放回後備箱,再一次來到海邊,溫爾又開始躊躇不前。

別緒聽他在身邊小聲念叨:“不慌……沒什麽好怕的……沒關系你可以的……”

溫爾還在暗自一遍遍給自己打氣,手突然被握住。他慌忙轉頭,別緒牽著他的手又緊了緊。

“相信我嗎?”別緒認真地問。

“相信。”溫爾毫不猶豫地回應。他閉上眼,片刻後深呼一口氣,“走吧!”

別緒把人領到一塊不深不淺的區域,海面差不多沒過小腹。

“先從漂浮開始,我給你做個示範。”他示意溫爾握緊自己的手,長腿一伸,很自然地浮了起來。

溫爾緊張地拉著他,別緒從水裏探出頭來,很輕松地說:“你看,很簡單的。”

示範了個大概,別緒站起來,示意溫爾試試。

“憋一口氣,放松,手臂和腿自然伸長,感受一下在水裏的感覺。”

溫爾忐忑地深吸口氣,緊緊地閉著眼,等氣洩了大半,才敢把臉埋進水裏,腿卻倔強地死死抓著地。

“哎——伸腿呀!”別緒半蹲下來,在他耳邊喊。

溫爾哪能聽到別緒在嚷嚷些什麽,用盡全部力氣控制著那一口氣。實在憋不住了,猛然擡頭,濺起一片水花,澆了別緒一臉。

“別太緊張,我這不是拽著你嘛。”

別緒甩甩頭,見溫爾難受地捏鼻子,順手在他臉上抹了一把。

溫爾一驚,鼻子一抽,堵著水全嗆進氣管裏。他即刻彎下腰,在旁邊咳得天昏地暗。

別緒趕緊在他後背拍了拍,給他順氣。

溫爾緩了半天,眼尾連著鼻翼兩側均泛起淺淺的紅色,他還時不時地眨眼,用手使勁揉著眼睛周圍的皮膚,一張臉顯得又脆又可憐。

“還好嗎?”

“還行,”溫爾又抹了抹眼角,“就是一開始不太適應。”

“別搓了,都紅了一片。”別緒抓住他的手腕,在他眼睛下方點了點,惹得溫爾條件反射地閉眼,濕潤的睫毛垂下來,觸到別緒的手指,一顫便彈回去。

別緒只覺得手指微微發癢,那一點微妙的癢意又順著手臂直鉆進他心裏。

他把手收回來,強作鎮定地問:“繼續?“

溫爾點點頭,主動握住他的手,深吸口氣,再次埋進水中,不一會兒,腳也漸漸松開。

“咳咳咳——咳咳——”可惜還沒浮起來,溫爾便嗆了好大一口水,慌忙蹬在地上,捂著嘴咳嗽不止。

別緒安慰他:“沒事,多試幾次就好了。”

約摸過了半個小時,溫爾終於可以成功地漂起來。

別緒換了個位置,站在他身旁,指導他劃水。

“像這樣,腿向外蹬一下,然後手接著往兩邊滑,頭探出來換口氣,再接著重覆剛才的步驟。”

別緒姿勢優美地劃了兩圈,游到溫爾身邊,細細地給他拆解動作。

溫爾提著氣,漂在水面上,嘗試著按照別緒教的方法去劃水,手忙腳亂,完全不得要領。

別緒看著他在水裏掙紮,呼啦啦撲騰半天,還在原地不動。

溫爾不時地喝進海水,嘴裏鹹得發苦,口幹舌燥的,一直燒到嗓子裏。他力氣耗了大半,眼睛更是酸澀得睜不開,側著腰想倒出耳裏的水,左右晃晃,仍舊頭腦發脹。

“還游嗎?”

“游!”溫爾十分堅定,吸著鼻子,甕聲回答。

再來一次,依然沒有好多少。

別緒看他動作,突然躬身握住溫爾的腳踝,拉著他劃動幾圈。

溫爾驚得雙腿連蹬,都被別緒死死扣住,壓制下來。

“你感受一下。”

溫爾聽到別緒沈了聲音,還以為他在生氣,順從地交出身體的控制權,為自己的過激反應而感到不好意思。

他看不到別緒站在他身邊,早已心猿意馬,浮想聯翩。

這樣的教學很有成效,別緒摸完腳踝又拉手,最後扶著溫爾的腰,看他揮手蹬腿,倒也像模像樣。

除了換氣依舊倉促,溫爾已經可以算作會游了。

兩個人在水裏折騰好幾個小時,上岸時都泡得皮膚發皺,溫爾更是早沒了力氣,全身發軟。

別緒順手給他買杯椰汁,溫爾抱在懷裏喝,半天皺皺眉頭,說了句:“不甜。”

“是嗎?”

“真的,還沒上次在廣場上買的好喝。”

別緒聽他把細節記得清楚,愉悅地笑了笑。

溫爾又喝了一口,把椰汁遞到別緒嘴邊,“不信你嘗嘗。”

這次和廣場那杯不同,只有一根吸管。

溫爾不知是沒意識到這個問題,還是壓根不在意,像被欺負了的小孩兒向家長告狀般,順手就懟在他面前,要討個說法,還眨巴著眼,期待地看著他,希望家長與自己站在同一個陣營。

別緒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滋味沒嘗出來,心裏倒是蠻甜的。

他隨口說道:“這裏不在熱帶,可能椰子不正宗。”

溫爾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也不管甜不甜,三兩口喝下肚。

酒店就在附近,別緒財大氣粗,直接定了個海景套間,溫爾放下行李,就撲到窗前看景。

“今天太累了,早點休息,明天晚上還有篝火晚會。”

溫爾眼裏又冒出星星,十分期待第二天的到來。

別緒研究了一會兒桌邊的菜單,撥通內線電話,叫了兩份晚餐。

不一會兒,就有服務生推著餐車按響門鈴。溫爾連忙跑過去開門,把人迎進來。

這個套間自帶一個小露臺,鐵藝餐桌配上藤制座椅,還擺著一個精致的燭臺,完美符合燭光晚餐的需求。

服務生點燃蠟燭,鋪好餐巾,揭開銀質餐盤蓋,優雅地躬身,示意兩人就餐。

日光漸隱,月亮還沒有出來,天邊已經能看到稀微的星光。

別緒沒有要酒,端著湯碰了碰溫爾的椰汁,別具一分富有煙火氣的浪漫。

兩人不緊不慢地吃著盤子裏的東西,別緒不愛拆蟹,把蟹腿都撇到一邊。

溫爾眼神一動,問:“你不吃蟹嗎?”

“嫌麻煩。”

溫爾默了默,把自己拆好的蟹腿遞給他:“我還沒動,你不嫌棄就吃我這份吧。”

別緒稍稍楞了下。

交換食物,在他看來已經算是暧昧,但如果忽略性向,單純從朋友的角度考慮,也沒什麽特別。

別緒琢磨著,這樣下去不行。他當兩人相處是老夫老妻模式,但在溫爾看來,不過是朋友之間相互體貼照顧罷了。

溫爾還等著他的答覆,別緒趕緊接過來,溫爾又十分自然地把他沒動的蟹腿扒到自己盤子裏。

別緒看著溫爾窸窸窣窣地忙碌,一顆心就像被熨過,溫熱而妥帖。

突然溫爾好像被刺紮了手,他輕輕“嘶”了聲,把受傷的地方含在嘴裏抿了抿,另一只手還捏著蟹腿,翻來覆去地看。

沒過多久,他終於全部搗鼓完,目光朝對面迅速掃過,眼底藏著淺淺的得意。

四周變得亮了許多,海水罩著皎白的月光,潮汐安靜地起伏,進進退退,偶有銀絲一閃,又埋進溫柔的波光裏。

海岸邊還有人在追逐打鬧,喧囂都落在很遠的地方,傳到這裏,已經聽不真切。

晚風帶著鹹濕的滋味,混合著入夏時節潛伏的焦躁,嗞啦碰撞在一起,而後逐漸歸於安寧。

兩人就這樣坐著,對望片刻,忽地相視一笑,勝過千言萬語。

別緒想,今晚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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