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那年的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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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琛剛走。”梁斷鳶聽著門邊的動靜回頭跟他交代,“東西在你桌上。”

“嗯,剛在樓道裏碰到他了。”唐宵征揉著脖子走到桌前去坐下,對著顯示屏整整一天,僵得轉頭都有些困難,坐下來翻看著票據,說,“給了我兩張……浪費。你去麽這次?”

“去。”梁斷鳶此時剛剛收到老板鄧曦謙的回覆,確定假期的確不需要隨時準備出動,可以悠閑的享個清福,這對他來說倒是久違的體驗。

“你也終於是個成熟的數碼勞工了。”唐宵征輕笑一聲,“不用趕著假期的雙倍工資再去端茶倒水。”

唐宵征認識梁斷鳶還是在大一的下學期,那年梁斷鳶拿著建院年級第一的績點轉專業進計算機系,寢具和生活用品從陳琛宿舍搬出來,又往唐宵征宿舍放進去。

和他們很有緣分的。

陳琛踩著一個馬紮站起,拍著唐宵征的肩膀給梁斷鳶介紹,豪氣幹雲地說,“這是我最好的兄弟,往後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找他,他就是嘴巴刻薄了些,人是很好的。”

那時候梁斷鳶還做著體力活,送外賣,發傳單,分揀快遞包裹……曬得皮膚黢黑一笑就露出白白的牙齒,每個假期都愈加忙的腳不沾地。

好在半年後專業技能大有長進,又拿了國獎和獎學金有了點閑錢,終於應聘進了家剛剛創業的網絡公司敲代碼,靠知識的力量告別風吹日曬。

一開始還是辛苦,整個公司統共四人,鄧曦謙是個大老板只負責籌錢,可梁斷鳶還要兼職司機,陪酒,技術人員……能力不夠的時候通宵達旦寫BUG,靠著百度和四人裏唯一一個正兒八經工程師的施舍才能勉強完成工作,到如今理論和實踐都有了長進,還差一年畢業的梁斷鳶終於成了鄧曦謙的左膀右臂。

多年媳婦熬成婆,陀螺似的梁斷鳶有了自己的假期。

梁斷鳶聽著他的形容勾了勾唇角,手上頓了下,一邊斟酌詞句給安易持發去邀請,一邊擡眼看他,問,“你呢?”

唐宵征正巧同一時間翻到了師兄的朋友圈,看著他字字血淚地控訴導師假期增壓的暴行,明白他的意思,“導師臨時布置了任務,但是玩兩天還是可以的,大不了回來連通。答應好的事情,我得去。”

梁斷鳶不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此時聞言卻還是回頭看了唐宵征一眼。

沒誰喜歡通宵,連續通兩個就更是想想都絕望,那大概答應了陳琛這件事在唐宵征心裏,要比區區兩個通宵重要的多。

“和好了麽?”梁斷鳶朋友不多,所以他很珍惜,“你和陳琛。”

“他不跟我別扭……”唐宵征把一張票據扔進抽屜,微微笑了下,笑的有些落寞,“就是和好了。”

和陳琛以為的正好相反,唐宵征心裏是清楚的。

就算那個當下沒能發現端倪,過幾天清凈日子也總能察覺,動腦想一想,陳琛的反常肯定與斯劍有關,不管是看到了什麽,抑或是聽到了什麽,總歸都是唐宵征還沒能想好借口去解釋的東西。

他知道陳琛躲他,於是也盡力忍耐著不去找陳琛,大概害怕聽見“變態”,“惡心”之類的字眼,又存著一點私心,想要看看陳琛的反應。

他不敢問,也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問,“陳琛,和我一起過,行不行?”

翌日晌午,陳琛背靠著一株號稱生長百年的老榕樹,面容隱在斑駁陰影之下,眼神不喜不悲,如同沈靜悲憫的一尊佛像,遙遙鎮守著硝煙炮火中重新建起的嶄新的朔桑大學。

實際上他只是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歪頭打瞌睡,昨晚想著要出去玩,太興奮,結果整夜都沒有睡好。

關其覆脖子上掛著正紅色的耳機線,站在他身邊,嚼著口香糖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迷迷糊糊的陳琛遠比白日清醒的陳琛可愛,至少不會用那雙充滿了怨念的圓眼睛掃視他,順帶生無可戀的後悔,“我為什麽只能帶你,為什麽?”

陳琛本是興沖沖發了個空間紅包,摩拳擦掌準備迎接一個幸運的小姐姐加入溫泉之旅,可誰知道關其覆像是掐著網線等他的消息,轉眼就奪了頭名。

關其覆關掉頁面再仔細一看,才發現“女士優先”的標題,很自覺的以為自己沒戲了,沒想到刷個牙回來的功夫,陳琛居然主動找了他,“你確定能來麽?”

心心念念的機會就在眼前,那自然是確定的。

陳琛看不見的這一邊,關其覆點頭如搗蒜,摔進電腦椅轉了幾個圈。

接著就有了今天的這一幕,陳琛放了筷子,滿臉自我懷疑的郁卒,問他,“怎麽女孩子都這麽害羞呢……”

“怎麽說?”關其覆一楞。

“本來都說好可以的,可後來知道去的都是些外院的男生,就不願意了。”陳琛皺眉不解,“這是為什麽呀,大家一起打局游戲不就熟了麽,怕什麽?”

“這不是起碼的自我保護意識麽……”關其覆心道。

此時下樓吃飯的斯劍登著雙人字,拖懶懶散散走進服務區,一眼就看著了店裏面朝過道坐著的陳琛,很不見外的就打聲招呼踢開椅子坐下,指了指堆放的行李背包問他,“這是回家還是去玩兒啊?”

陳琛給了唐宵征兩張票,想當然以為他肯定是帶著“男朋友”的,是以毫不遲疑的就說,“去溫泉山莊啊,你什麽都不帶?”

斯劍耳聰目明心思活絡,當下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哦,還有我一份……”

於是當下撥了電話過去,唐宵征早早丟進了抽屜的另一張票就不得不拿出來了。

斯劍狼吞虎咽地搞定一碟炒飯,抹著嘴踢踢踏踏跑遠,“老榕樹下集合是吧,等我二十分鐘。”

陳琛彼時撥拉著劉海,遲緩的察覺自己好像鬧了個烏龍,眸子裏細碎光點螢火般逐一亮起,帶著自己都沒能察覺的雀躍,他低低嘟囔了一聲,“宵征怎麽……沒打算叫他啊。”

那斯劍還是不是唐宵征的男朋友?

有人在鋪滿了梧桐落葉的小路上走過,撲簌簌一聲響,關其覆轉頭看過去,撞上陳琛低頭思索的認真,心裏一動,他以為自己想多了。

安易持跟著梁斷鳶從北區走來的時候,老榕樹下四人已經到齊,陳琛老遠沖他們揮手,這讓安易持有些不好意思,緊走兩步追上梁斷鳶,說,“抱歉,好像害的你也遲到了。”

梁斷鳶似笑非笑看他,說,“能來就是有進步。”

梁斷鳶沒有明說,但安易持知道他清楚,昨晚收到他的消息,自己是故意沒有回覆。

以前安易持不在乎,所以從來也沒有自覺,可是近來,也許梁斷鳶早晚不間斷的詢問有了成效,他發現自己的確像是生了病。

除去顯而易見的失眠,背痛,和食量驟減,他好像不能再如同小時候那樣,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很多時候,腦子是清醒的,它告訴身體,梁斷鳶的邀請是有益的,外面風光大好天氣晴朗,你該出去走走。

可是神經帶不動雙腿的筋骨,這具軀殼就只願意長久躺在床上,或坐在桌前,所有關節都停了電,只有心臟還在跳動,結締組織依然在傳輸。

安易持被自己的身體困住了。

今早若不是梁斷鳶前來敲門,強迫式的帶他離開,那很大可能,他會在許久之後用“沒看見”來應付梁斷鳶,然後一個人蝸居在宿舍裏度過這個假期。

該好好謝謝他的,安易持這麽想著,突如其來的多愁善感就逼落了眼眶的兩滴淚。

已經離等著的人很近了,安易持臉上一熱,開始手忙腳亂地擦眼睛,為著不受控制的情緒化,有些尷尬和難堪。

在前頭走著的梁斷鳶突然就停了腳步,好像後腦勺長了眼睛,轉過身擋在安易持面前,他用袖口的棉料擦拭身前人的眼角,吸幹了水漬後拍拍他的腦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其他人聽到,“要是不舒服,就把隱形眼鏡摘了吧。”

安易持擡頭,正看見梁斷鳶一本正經對他眨眨眼睛。

那樣高大的男人突然做這種小女兒的嬌憨,有些微妙的搞笑,他哪來的隱形眼鏡,這是梁斷鳶替他遮掩呢。

大概誰也沒見識過梁斷鳶這面不改色扯謊的能力,陳琛站直了跑過來,還很認真地在建議,“那邊兒便利店就能洗手,要摘的話過去吧,我們等你。”

安易持忍了忍,笑開,眼尾嫣紅嗓音沙啞,他搖搖頭說,“久等了,咱們走吧。”

那年6個人還能走在一起,並不多麽有錢也沒誰多麽窘迫,只是碰巧大家都沒有車。

他們背著大大的雙肩包走在街上,他們頂著灼熱的太陽絮絮叨叨,他們指著重疊樓宇間狹小的一片天空,相約下個假期,要一起去往海上。

後來有人過的很好,有人備受煎熬,可散落天涯相隔萬裏的時候,每個回想起來的人都掛著同樣緬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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