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番外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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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顧北來說, 中學畢業那一年的暑假有兩件事, 是他永遠都記憶猶新的。

其一,他因為許景嚴而下定決心要前往那個距離首都星十萬八千裏遠的陌生城市,而其二, 是老管家年事已高, 在他畢業之際向許景嚴請辭。

這件事其實早有預兆, 畢竟到顧北畢業這會,老管家已經七十有餘了。他一生都在工作, 四十多結婚,近五十才有第一個孩子,往後二十年重心幾乎都在工作上, 對家人虧欠良多。如今孩子將婚, 恰好顧北成年, 老管家便想退休辭職, 將餘生補償給家人。

關於這件事情,老管家既然主動提出,許景嚴和顧北就斷不會拒絕。

當年老管家在顧北最困難的時候來到他們身邊,悉心照顧沒有半點怨言,往後的八年也是如此, 他對顧北很好,當自己親生孩子看待, 如今提出這樣的請求,老管家自己顯然也是經過了很劇烈的掙紮的。

人到老年往往會更不願意經歷離別,所以在老管家離開之前, 顧北沒有表現出一丁點不舍的樣子,每一天看上去都沒心沒肺地陪老管家準備各式各樣的禮物讓他帶回家,好像這對老管家來說就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休假而已,和過去沒有什麽分別。

許景嚴想在首都給老管家的孩子準備一套房當新婚禮物,被老管家拒絕,兩人你來我往半晌,最後許景嚴退了一步,為老管家在首都邊郊地帶包下了一個農場別墅,讓管家和伴侶在那裏享受天倫之樂。

老管家離開的那一天,沒讓人送,說想自己坐車走。許景嚴便喊了車,替他將行李拎上去,當行李放置好,他突然想起什麽,回過頭,便看見顧北在家樓上沖老管家揮手。

高樓之上的人臉尋常人看來或許會模糊,可在許景嚴眼底卻分外清晰。

他能看見顧北趴在窗戶邊,那手晃得大力,似乎一點兒也不難過,臉上的表情卻一點點暗淡下去。

車門打開,許景嚴收回視線,扶老管家登上懸浮車。

登車之前,老管家還不忘回頭和顧北揮手,揮了半天,才坐上車。

“您以後有什麽需要,都可以找我。”車門關閉,許景嚴微微彎腰,撐在車窗邊說:“我的私人號碼您知道的,它永遠對您和您的家人開放。”

老管家懷裏抱著一摞顧北給他挑的禮物,他低頭看著那些大包小包,仿佛能透過那禮物,看見十二三歲時的顧北。

然後,老管家扭頭對許景嚴說:“我沒什麽別的願望了,先生。”

說完之後,老管家再次看向樓上趴在窗邊的顧北,年邁的臉頰上露出了幾分深深的不舍與無奈:“但小北確實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高高興興地笑過了。”

然後目光望向許景嚴:“您也是如此的,不是嗎?”

許景嚴頓住。

“我沒什麽別的願望。”說完那句話後,老管家再次重覆道:“您和小北餘生平安喜樂,對我來說便已經是最大的心願。”

老管家還是不知道兩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這半年下來,每一回顧北晚歸,許景嚴或擔心,或直接出去找的反應他都看在眼底。

老管家覺得有這樣的反應在後,那麽無論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都不該是不可解的才對,即便每一次許景嚴都不允許他告知顧北,老管家也依然認為,伴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該是會想過去一般才對。

語畢,老管家再多看了他和顧北一眼,直到懸浮車向前駛離。

車輛越來越遠,許景嚴在原地站了會,耳邊反覆縈繞著老管家說過的那麽幾句話。

他說,小北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高高興興地笑過了。

然後說,他也是如此。

他知道顧北為什麽不高興,但他又為什麽呢?

一段段回憶如雪花般在腦海中落下,許景嚴就這樣站了不知多久,感到耳邊有一陣風過。

他想起什麽,再次回過頭來,卻發現高樓裏揮手的人已經將手收回去了,人也不再在窗邊,不論許景嚴怎麽看,都無法再在那扇窗內捕捉到有關顧北的一星半點。

他於是收回視線,慢慢走回家中。

一樓顧北的房門緊閉,沒有絲毫要打開的意思。

許景嚴盯著那扇門看了良久,墨色的眼底各種情緒翻來覆去,最終,他什麽也沒說,走回了自己房間。

老管家平日在家中的動靜雖然不大,但沒有他的家,溫度卻陡然降了下來,仿佛在宣告著他和顧北之間最後一根銜接的線條都在緩緩松開。

之後顧北還會選擇去異地念書,有時間這麽強大的推力,那些往事總有一天會被蓋過去。

許景嚴卻莫名一點也不希望它被蓋過。

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顧北三歲,他便認識了他,往後更是看著他在自己身邊一點點長大,顧北也是如此,十二歲之後,許景嚴清楚明白後者的世界中占最大比例的一定是他自己。

這樣的存在對彼此來說必然重要無比,但也正是因為重要無比,意味著它能夠影響很多東西。

顧北還小,還沒有看過更大的世界,他可能沒有想過當下一句喜歡,未來倘若到雪崩之日,他們之間會變成什麽樣。

也或許沒有想過,如果有朝一日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為後者而駐足時,這份受年少影響太深的感情會何去何從。

至於許景嚴自己。

他承認他不願意和顧北的關系一直這麽僵化下去,也承認他非常在意顧北的感受,不願意他真的就這麽去到那離他天南地北的城市。

這些他都可以承認,但他也不知道,這種“不願意”到底受他們多年感情影響了多少。

偏偏顧北還只給他留了一條路。

許景嚴在房間裏,面前的公務推開了一片又一片,他卻罕見地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挨著一分一秒,時間好不容易到了六點,他下樓為顧北煮了碗面,端到門口,聽著裏邊的一片寂靜,舉起手來,覆又放下。

最終,他將那碗面放進了恒溫箱裏。

·

日子一天天過,顧北陸陸續續收到了許多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其中當然包括他當初為了離開首都而選擇的那所大學。

顧北看著那所大學通知書良久,視線還是忍不住地往首都大學的通知書上飄。

他來首都八年,平日裏並沒有覺得自己對這個地方有多深厚的感情,可到了快離開時,各種各樣的情緒卻突然湧上心頭。

通知書要等全聯邦的學院全部發放完畢,才到學生選擇的環節。顧北在等待通知書的這段時間,有時候會去找找老管家,也有時候會和朋友們出去玩,閑著無聊時,還會去首都的各種福利院做做義工。

他希望讓自己變得忙碌起來,這樣和許景嚴相處的機會自然就會變得越來越少,由此,他也會更加習慣接下來將徹底遠走的生活。

許景嚴對他的忙碌沒有絲毫過問,偶爾兩人在家裏碰面時,他們也都默契地一言不發。

擇校的日子一點點將近,顧北和朋友們約好遠行。

他越來越想要模擬沒有許景嚴的生活,刻意走得突然,可到目的地時,還是忍不住給許景嚴發了信息,告訴了他他在哪,也告訴了他他會什麽時候回去。

那個日期就在擇校的前一天。

消息發過去之後,許景嚴沒回。

於是接下來長達一周的旅途,顧北時不時就會出一會神,對自己光腦的電量問題非常在意,半夜裏聽見光腦傳來一點聲響,都會忍不住將屏幕支開。

他嘗試去將這件事拋開的,但他發現所有的企圖放下好像都是自欺欺人,到最後,他還是會以各種各樣自我安慰的借口和方式,去打開和許景嚴的對話框。

……沒救了吧。

顧北想。

·

那個旅途中,顧北和朋友們留下了非常愉快的回憶,他們登高望遠,去了非常多地方,玩得很盡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為最後一站是一個極度偏遠的城市,他們回去的航班受到一些影響,不得不推晚一天。

對其他人來說,推晚一天也沒有什麽,回家就能填寫好擇校信息,然後繼續休息,簡直再舒服不過了。

可顧北卻不一樣。

他那一整天都過得極端心不在焉,翻來覆去地將光腦看著。

有那麽幾次,他幾乎就快要將他們晚點的信息發給許景嚴了,卻又在點下發送按鈕之前,將編輯許久的文字逐一刪掉。

他當時想,在他往後的人生中,應該都不會有像那天一樣漫長的時光了。

並且在這樣的煎熬之後,顧北突然發現,他其實很怕在他填寫擇校信息之前,會連見許景嚴一次的機會都沒有的。

而這樣的害怕意味著,即便明知不可能,他內心也始終期待著他們之間會有什麽不一樣的轉機出現。

哪怕到最後一刻。

·

次日,航班準點起飛,顧北於傍晚六點半抵達家樓下。

想到八點就要開始填寫擇校信息,顧北在樓下,看著熟悉的街道,嗅著熟悉的氣息,心中的想法用千言萬語都難以道出。

按開家裏大門,嗅到裏面那一如過去清冷的氣息,看到昏暗的客廳光線時,顧北心臟緩慢又尖銳地刺痛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那麽兩分鐘,最後輕輕吸了吸鼻子,沈默地拎著行李箱走進去,就在他一顆心不斷下墜的同時,餘光突然註意到二樓許景嚴的房門打開了。

對方從裏面走出來,身上穿著便裝,就在二樓走廊上站著,視線直直地往顧北身上落。

那視線極其濃烈,濃烈到顧北一時間有些分辨不清楚裏邊到底是什麽樣的情緒多一些。

借著許景嚴身後灑出的臥室光線,顧北覺得他是可以看清楚的,但他不敢。

在原地站了片刻後,顧北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將東西帶回自己的房間。

從玄關到他房間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可顧北那天卻走得格外艱難,一直到最後進入了自己房間,將門關緊,他才終於松了口氣。

在房間裏龜縮半小時,七點十五,顧北實在耐不住身上旅途過後的黏膩,跑出去洗了個澡。

一番沐浴結束,七點四十五,他離開浴室,本想就這麽直接回房,途徑餐廳時卻發現餐廳內的燈是開著的,裏邊有聲響傳來。

顧北沒想到許景嚴會這麽晚用餐,微微楞了楞。

也就他楞著的這麽片刻功夫,許景嚴端著一個碗,從廚房最裏面走了出來。

然後將那個碗,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

面食的香氣從那碗裏傳出,顧北知道那是什麽,喉結忍不住動了動。

十二三歲,有那麽段時間,顧北特別愛吃許景嚴給他做的面條,清淡而有味道。

但自從他稍微長大一些之後,許景嚴忙於事業,便不太有空給他做了。

這會兒突然做出來,讓顧北那因為一天奔波太過勞累而不想進食的胃,都在一瞬間清醒了過來,開始嗷嗷待哺。

熱騰騰的面條就在眼前,顧北的胃還算乖,沒有發出什麽沒骨氣的聲音。可許景嚴卻像是能看透他一般,將面條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然後說:“過來吃。”

三個字落下,顧北鼻尖忍不住地發酸。

最後,在許景嚴的註視下,他慢慢走了上前。坐下之後,什麽多餘的話都沒有說,只低下頭來,一口又一口地乖乖吃面。

那面條很好吃,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可顧北卻吃不出以前食用時那種歡快的心情了。

只一口又一口地往下咬,到最後,還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眼睛。顧北沒有哭,就是眼睛莫名有些不太舒服而已。

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許景嚴依舊什麽話也沒說。

餐廳裏只有顧北吃東西的細微響動。

八點整,為擇校信息填報定好的鬧鐘響起,將這小小的響動打破。

在顧北停頓兩秒,便伸手去夠光腦的同一時間,那頭的許景嚴終於開了聲。

“確定去那邊了?”他說。

顧北伸出去的手微微僵住,鬧鐘還在響。

在那反覆的聲音提示聲中,顧北停了足足有半分鐘。

面條在身邊,許景嚴也在身邊,而擇校信息還在催促他填寫。

他突然有些繃不住地回過頭,賭上他最後那一點點希冀和勇氣地對上許景嚴的雙眼,問他:“你希望我去嗎?”

那頭的許景嚴望著那雙在餐廳頂燈折射下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隔了許久,喟嘆了一聲,伸手摸了摸顧北的腦袋。

“不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好了,酸完了,大家都坦誠了。

不容易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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