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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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筠渺與胤祥對視片刻,兩人的情緒都慢慢沈下來。

胤祥抿著嘴角笑了一下,“算了,不逼你了。”

他也被人逼迫過,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更何況。他清楚明白地知道,年筠渺的動人之處就在於她是自由的,哪怕他不理解,他也願意去維護她追求的這份自由。

“十三爺才不會逼我,”年筠渺的臉上又浮起她慣有的狡黠,“十三爺最明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胤祥吭哧笑了,睨著她:“咱倆還真想到一塊去了。”

兩人在正殿門口的石階上坐下,陽光正好,年筠渺仰面閉眼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溫暖。

胤祥撐著長腿,偏頭看她,姑娘卷翹的睫毛微微抖動,像羽毛刷過胤祥的心尖。

鬼使神差,胤祥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年筠渺的睫毛。

年筠渺抖了一下,仍閉著眼睛,軟糯慵懶地笑著:“睫毛長的姑娘脾氣不好。”

“嗯,我也聽人這麽說過。”胤祥聲音有些沙啞。

年筠渺倏然睜眼,瞪過來,“不會說話。”

胤祥低笑:“那你脾氣好嗎?”

“十三爺,“年筠渺眼神明亮,“什麽時候你對我會像對蘇曉一樣,變成喜歡……過呢?”

胤祥臉色微微凝滯,他瞇了瞇眼睛轉過頭去,低聲道:“想聽實話?”

“嗯,”年筠渺點點頭,“你不會想說明天吧?”

胤祥被她逗笑了,伸手刮了下鼻尖,“你都要去揚州了,管我是明天還是後天呢。”

年筠渺忽然在胤祥的唇角啄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看著他:“那現在能支撐到大後天了嗎?”

胤祥楞了一瞬,指腹輕撚被年筠渺親過的地方,點了點頭,“能了。”

“那就說好了,到大後天為止,”年筠渺垂眸兀自笑開,“這才是我的十三爺。”

說完,又覺得有些冒失,想要開口解釋,卻聽見胤祥語氣溫柔:“這也才是我的年筠渺。”

今夕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胤祥把年筠渺送回到四爺府上,已是日落時分,年筠渺本來還以為要與四爺解釋一番,沒想到他竟一句也沒有問。

如釋重負之餘,年筠渺又感到有些不安。

不過自這一日之後直到她同年羹堯離開京城,她都沒有再見過四爺。

隔了兩日,宮中報喪,太後崩逝,胤禛總是早出晚歸。

臨行前一晚,得知四爺回府早,年筠渺想去他告別,走到書房門口卻被高無庸攔住,說四爺在會客。

年筠渺似乎已經習慣了隨意出入他的書房,這還是頭一回被拒絕。

她笑了笑,對高無庸道:“那就麻煩高公公代我向四爺告別,筠渺明日就要去揚州了,多謝四爺這半年來的照拂。”

高無庸拱手,低眉順眼道:“年小姐放心,奴才一定轉達。年小姐一路平安。”

年筠渺又擡頭瞥了一眼書房的窗戶,轉身走了。

與此同時,胤禛放下手中在讀的書,面色凝重地嘆了口氣。

第二日,天蒙蒙亮,年筠渺就動身了。

臨上馬車前,年夫人還在淚眼婆娑地囑咐著,年筠渺心不在焉地點著頭,回望大門。

四福晉有意無意地同年羹堯解釋:“四爺一早進宮了,不能來送行。特意叫我將這一千兩銀子贈與亮工往揚州安家,這其中有五百兩,四爺說若是亮工為筠渺尋了好人家,便只當是娘家人給的嫁妝。”

嫁妝?年筠渺盯著四福晉交到年羹堯手中的銀票,眉頭微蹙。

他這麽做,到底是知道了什麽,還是不想讓她被一句含含糊糊的承諾捆綁?

來不及細想,年筠渺就被推進馬車裏,帷幔垂下,周圍黑漆漆的,有那麽一瞬,年筠渺真的以為一切就這麽回歸平靜了。

疾馳的馬車在正陽門外停了下來,年筠渺聽到年羹堯叫了一聲“十四爺”。

年筠渺從馬車裏探出腦袋來。

胤禵獨自牽著馬,一身縞素,站在黎明微光之中,開始有了撫遠大將軍最初的氣度。

他對年羹堯道:“借你妹妹說兩句話。”

年筠渺從馬車上跳下來,與胤禵走到一旁。

“我成親那日聽說你來了?”

年筠渺點點頭,“嗯。”

“原本不想來送你,”胤禵目光悠悠落在遠處,似是難為情,“但早起還是沒忍住。”

“多謝十四爺,”年筠渺抿了抿鬢邊的碎發,笑道:“您能來送我,我真是很高興。”

“還回來嗎?”

“回來。”年筠渺語氣篤定。

胤禵收回目光,勾了勾唇角,道:“那就後會有期。”

“好,後會有期。”

年筠渺的心抖了一下,再相見,或許就是敵人了。

胤禵同京城一起身後消失於清晨的薄霧之中,年筠渺放下車窗帷幔,驀然濕了眼眶。

但願與君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年筠渺離開京城,她的屋子空了下來,管家老陳不知年筠渺要去多久,來問四爺的意思,四爺只說:“先放著吧。”

這一放就放了半年。

這期間年遐齡同年夫人已經搬離了四貝勒府,但年筠渺的屋子一直維持原樣,就想她在的時候一樣。

入秋之後,胤禛在年筠渺走後第一次進到了她的屋子。

手指抹當間的圓桌,留下兩條指印,屋子裏有淡淡嗆人的塵土味。

那本南華經還扔在靠墻的長條桌上,給她的燙傷藥也孤零零棄在妝臺上,胤禛把她塞給自己的福袋遠遠的砸過去,蓋在了燙傷藥盒上。

果然是什麽都沒帶走。

胤禛手抵唇邊,輕輕咳了一聲。

那日知道胤祥把她從胤禵府上帶走,回來後又聽下人說十三爺火急火燎地來了去了後院一趟又走了,忽然之間,胤禛就明白了。

這姑娘幾番顛來倒去,想一出是一出,原來都是因為胤祥。

那個讓她拒絕胤禵,深夜從夢中驚醒流淚,那個讓她想做個好人的人是胤祥。

自己竟然差點搶了老十三的心上人。

他現在越發覺得年筠渺是真的帶了前世的記憶,否則她怎麽會一邊心有所屬,一邊求著自己盡快娶她。

上一世不知者不怪,這一世他不能再糊裏糊塗了。

胤禛最後瞥了一眼扔在妝臺前的福袋,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他吩咐老陳把年筠渺住過的屋子清空。”

一年前的今天,年筠渺第一次住進這個屋子。

一年後的同一天,胤禛要把她從心裏連根拔起。

康熙四十六年,夏,連日暴雨,黃、淮並溢,高堰決口。

蘇北數千裏土地水深數丈,房屋倒塌,人為魚鱉,數以百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紛紛往揚州城來。

胤禛、胤祥因先前督辦直隸山東賑災一事頗有成效,康熙下旨命二人為欽差往揚州籌糧賑災,修覆堤壩。

兩人不敢耽擱,星夜兼程,還未進揚州城,已見災民遍野,哀嚎一片。

城郊地區是專劃的難民營,設了幾間粥棚,但每日依舊有大量的災民慘死街頭。

年筠渺一副男裝打扮,從城裏一路走出來,她身上的銀子已經花光了。

當初四爺給的五百兩所謂嫁妝錢,幾乎悉數被她用來賑濟災民了。

年筠渺看著眼前滿目瘡痍,不時有官兵拉了用草席卷起的屍首往火場去,悲泣聲不絕於耳。

“小姐,咱們回去吧。”再往前走就是難民營了,淑雯有些害怕。

年筠渺嘆口氣,正要轉身,瞧見城墻拐角處有個衣衫襤褸的姑娘被個男人拖著,姑娘聲音沙啞地哭喊著,手指摳著土地,留下一道長長的劃痕。

“小姐。”淑雯剛想要攔住年筠渺,年筠渺已經小跑著追過去了。

“住手!”年筠渺攔住去路,罵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就敢這麽搶人?”

那廝擡頭,見年筠渺打扮以為是位富家公子,啐了一口道:“小公子要行俠仗義,也行。這賤人當初是自己找上門把自己賣了,若公子看上了,我也不多要,五十兩銀子,人你帶走!”

年筠渺身上真是一個銅板也沒有了,她呼了口氣,“你先等等,我差人回去拿銀子。”

“呦呵,您這是調虎離山,打算差人去報官是不是。我還告訴你,老子花錢買的女人,別說揚州巡撫了,就是皇帝老兒也管不了。”

男人說著就伸手去扯姑娘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裳,一面挑釁道:“怎麽著,老子就摸了怎麽著,凡是進了窯子幹的也就是那麽點事,老子還能就地辦了她,驗驗貨,公子你且看著。”

“你放屁。”

連日賑災,見的齷齪事多了,年筠渺也憋屈得厲害,袖中的鞭子一下子就飛了出來,那登徒子臉上立時就是一道血印子。

那人冷不丁挨了一鞭子,先是蒙了,隨即破口大罵:“你他媽是不是活膩了。”

說著就伸胳膊撂腿要上來與年筠渺廝打。

年筠渺也就是這兩年跟著年羹堯學了兩招虛把式,剛才一下沒摟住,見人欺過來就有些心虛了,

正想再甩一到鞭子就跑,結果還等沒動手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那登徒子後腦挨了一下,他一轉身,還沒看清人影臉上又挨了幾鞭子,緊接著就被人當胸重重踹了一腳,人就仰面倒下了。

他沒看清是誰打的他,年筠渺卻看清了。

就像做夢一樣,胤祥幾乎是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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