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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回眸含淚說舊夢,今朝難解當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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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雁皺眉道:“事有湊巧,還是……父親他……?”衛雁不敢再想下去,轉了個話題問道,“怎地他父親卻不甚在意?你不是說,前兩天還瞧見他父親跟人賭錢?”

“小姐,奴婢打聽過這事,原來……”如月有些為難,漲紅了臉,支吾著說不下去。

“跟我你有什麽不能說?”衛雁奇怪地橫了她一眼。

“小姐,計婆子的大兒子,似乎不是跟計管事生的,據說是十六七歲時,在外地旁的人家做丫鬟,跟主子有些首尾,被女主賣了出來。後來嫁了計管事,不到六個月就生下了這個兒子。當時計管事還只是老太爺的隨從,走了老太爺的路子,把計婆子帶進了咱們府裏做事。先夫人嫁進來時,計婆子就在老爺和夫人的院子裏當管事娘子,不只管著那些使喚的小丫頭,就連庫房的鑰匙,也是她拿著。……”

衛雁細細回想從前在母親院中服侍的計婆子:那時候,計婆子只是比較豐滿,並不像近兩年這麽肥胖,皮膚又白,描眉畫眼,愛穿艷色衣裳,倒是個頗有顏色的婦人。

後來母親去逝,崔氏進門,把計婆子安排到衛雁院子裏管事,計婆子逐漸暴露出奸懶饞滑的本性來,逐漸吃成一個肥胖油膩的婦人,鎮日不是賭錢、就是飲酒,渾身酒氣,正事也不做,只知道打雞罵狗,耀武揚威。

再一想計婆子對衛東康的態度,尋常仆婦,該不會敢當著女主人面前,抱著男主子的腿哭哭啼啼吧?這些年來,衛東康極少來後院,對兩個姨娘也比較冷淡,叫人覺得,他該是個在女色上非常有克制力的人。如果他真與計婆子有什麽不清不楚,作為他的枕邊人,母親會不會早已發覺?母親抑郁而終,難道,並非因著蔡姨娘,而是這個計婆子?計婆子仗著寵,還在母親面前刻意顯擺,母親只能忍氣吞聲?

想到這裏,衛雁一陣惡心。計婆子不管年輕時多麽漂亮,如今為人們所熟記的,只是她肥胖笨拙的身軀,兇神惡煞的嘴臉。如果父親連這樣一個人也肯收用……

衛雁不敢想了。這一切如果真如她所想,那也太過離譜了!

她搖搖頭,甩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走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封信。將信交到如月手裏,她囑咐道:“你再走一趟,找個可靠的驛館,把我這封信寄去汝南唐家。不要讓任何人瞧見。”

如月只是不懂:“小姐,唐家自夫人去後,對小姐您不聞不問,為何您還要寫信去?小姐到底想做什麽?”

衛雁嘆道:“如月,但願是我想錯了。可我不能什麽都不做!如月,你必須跟我站在一起,陪著我找出真相。”

信件寄出一月餘,猶如石沈大海。衛雁漸漸灰了心。這時,碧雲閣傳來好消息,秦姨娘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崔氏親自到碧雲閣西樓看望,囑咐數句,出得門來,平姨娘拉住崔氏,撇嘴道:“她才進門兒兩個月,卻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了,夫人,老爺這是瞞著咱們,早早的就跟她有了往來!”

崔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她去歲就與老爺相識,卻是今年進門,難道正是因她有了身孕,放在外頭不放心,才接了進來?此女年輕標致,家境富裕,本就不同於尋常妾室。如今若她一索得男,日後我這個夫人之位,是不是就得讓給她坐?”

崔氏面上卻不露,笑道:“秦姨娘有了老爺的骨肉,是天大的好事,你還計較這些個小節做什麽?你聽著,如今她需靜養,煩擾不得,你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盯著身邊的人,但凡有個什麽差錯,你第一個脫不了幹系!我與你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你可明白?”

平姨娘只得吶吶地應了。

蓮兒扶著蔡姨娘,迎面走了過來,向崔氏行禮。崔氏點了點頭,算是受了禮。

蔡姨娘笑意不減,跟平姨娘打個招呼,上樓去瞧蔡姨娘。

晚上,衛東康外出宴飲歸來,已過戌時,吩咐四喜,在書房裏頭的碧紗櫥裏安置,崔氏卻笑盈盈地來了。說起秦姨娘胃口甚好,秦大夫看過也說胎兒十分健康,衛東康露出笑意,對妻子道:“家中有你,自然諸事不亂。只是,你身子還虛弱,自己也要好好休養,莫過於勞累了。”

崔氏笑道:“這些都是妾身應當做的,老爺事務繁忙,總不能還叫老爺操著家裏的心!只是妾身還有一事,要問過老爺意見。如今秦妹妹有孕,住在西樓二層,上下不便,是不是叫平妹妹跟她換一換?”

衛東康道:“平氏住在樓上,走動之聲,也難免要擾了她。這樣,叫平氏住到東樓姜娘屋中去。給姜娘單收拾一個院子出來。這些年,她一個小姐,跟姨娘們擠在一塊住,以往便罷了,如今尚要說親,被人知道,也不好聽。”

崔氏道:“是,老爺想得周到,妾身這就去吩咐。”心中卻暗暗納罕,老爺從來不去蔡姨娘屋子,對姜娘也是愛理不理,如今是怎麽了,倒在意起了這個庶女來?

從書房出來,崔氏喚過紫苑,低聲道:“去,跟四喜打聽打聽,近來衛姜或蔡姨娘有沒有來過外書房?”

紫苑回來時,崔氏已卸了妝發,穿著軟煙羅寢衣,坐在炕上看賬冊。紫苑道:“夫人,四喜那小賊嘴緊的很,什麽都問不出來。奴婢就跟外面掃灑的小丫頭套了話,似乎蔡姨娘身邊的蓮兒找過四喜,還被四喜罵了一通。再有,就是大小姐去老爺書房,為二小姐求過情,後來不知為什麽,惹怒了老爺,不止將大小姐趕走,老爺氣的連書都丟了出來。”

崔氏聞言一笑:“蔡氏果然不簡單。她身邊沒了飄紅,又來了這麽一個忠心耿耿的蓮兒……”

她又道:“衛雁去為旁人求情?真真可笑!沒有太子寵著她,她算是什麽?老爺早就對她失去了耐心!一個不能給家族帶來至高榮耀的女兒,難道還值得當成眼珠子一樣寵著?”

紫苑道:“難怪近日大小姐都拘在房裏很少出來,想是惹得老爺不痛快,被禁了足吧!還是夫人看得明白!”

崔氏苦笑道:“我自然明白。誰也不會比我更明白了。我有孕之時,他待我如何?如今,又是如何?但願秦婉華有福氣生個兒子,否則,也跟那蔡姨娘,跟我,沒什麽兩樣,終究只是個被遺棄的下場!”

“夫人,您怎麽說這樣的喪氣話?”紫苑勸道,“您是正室夫人,當家主母,您怎麽會跟那些低賤的姨娘們一樣?老爺對夫人還是一樣的敬重、寵愛,聽說計婆子那刁奴惹惱夫人,老爺親自去把她殺了。如今府裏各個都知道,老爺對夫人,情深意重。那些個姨娘,怎麽能跟您比?”

崔氏嘆道:“紫苑,你不用勸我,我心裏比誰都明白。沒了****,我依然能活。可沒了正室之位,我就只有一死!我是出嫁之女,又不受重視,我娘家不會替我出頭。紫苑,你願不願意幫我?”

紫苑吃了一驚,慌道:“夫人……您是想……”

崔氏點了點頭:“秦氏有孕,平姨娘不受寵。我傷了身子,幾年之內,受孕無望。如今,老爺身邊沒了能伺候的人,而我能信得過的,只有你!”

☆、第三十六章 西風卷,不是深秋,心涼透。升平宴,情絲暗遞,相思切!

紫苑重重地磕了個響頭,求道:“夫人,您還年輕,早晚會生下公子,老爺不是那等沈迷女色之人,對夫人又呵護備至,何必,何必……”

“你不懂,你不懂。”崔氏拉她起來,眼中含著水光,泫然欲泣,“從前,我也以為他不是。我為他納了平氏,不見他如何歡喜,現在想來,是平氏木訥幹瘦,不討他喜歡而已。直到我見了秦氏,方知,原來他所愛的,是那種身段圓潤、嫵媚風流的女人……”

“可是奴婢……奴婢……也不見得能夠……”

“傻丫頭,這兩年你越發出挑,你是沒瞧見,前兩回他來我這裏,你奉茶之時,他盯著你瞧的樣子……”崔氏苦笑道,“早前我總舍不得你,如今,卻是無可奈何。紫苑,萬一秦氏生下男嬰,我便完了。只有你能幫我!以後我會當你是親妹妹一般相待,紫苑,你幫幫我!”

說罷,崔氏哭泣著,就要跪下去。

紫苑也是哭個不住,死死拉住崔氏,抱著她的腿哭道:“夫人!夫人!您就是讓紫苑去死,紫苑也心甘情願,您別這樣,折煞奴婢了。奴婢答應您,奴婢答應您了,您快別這樣……”

第二日,崔氏叫人將衛雁旁邊的院子收拾出來,重新粉了壁,置了家什,只等選個黃道吉日,叫衛姜搬進去住。蔡姨娘自是歡喜,千恩萬謝,平姨娘卻是老大不願意。——誰不知老爺從來不踏足東樓,叫她搬到東樓,不是連帶她也要變得無人問津?她不敢恨衛東康和崔氏,倒把得寵的秦姨娘和連累她的蔡姨娘恨上了。鎮日在屋子裏罵罵咧咧,惹得樓上的秦姨娘偷偷哭了幾回。

衛姜受寵若驚,去那院子瞧了,與衛雁比鄰而居,區別只是衛雁的屋子是五間正屋帶個後罩房和小廚房,她是四間正屋帶個後罩房。可這已經比東樓好太多了!

東樓一層也是四間,一廳堂一稍間一臥室還有個小小的暖閣,每一間都很小,加起來還不比衛雁的廳大。而她所住的二樓就更小了,除去樓梯和過道,就只剩一個臥室和一個書房,再上面有個閣樓,是放置雜物和箱籠的地方。就在這樣一個擠迫的小空間裏,她與蔡姨娘生活了十年!

蔡姨娘知足,總說起這裏比從前的下人房好太多。可是,住在下人房那時,她還年幼,根本記不得那些艱苦。她懂事以後,看著跟自己一起長大的衛雁,有個大大的院子居住,有那些個下人陪伴著奉承著,她就覺得心酸。

衛府占地不小,人口不多,空院落多得是。她總暗暗想著,也許某天,她也能搬進某個小院,成為一個真正的主子。這個小小願望,竟然盼了這麽多年,才得以實現!

衛雁也替她高興,早早地來到崔氏房裏,瞧崔氏親自拿著賬冊,點算著給衛姜布置的家什。衛姜立在一旁,雙眼亮亮地瞧著擡東西的下人們進進出出。

見衛雁來了,崔氏笑道:“雁娘來了?姜娘也在這,你們姐妹倆以後就住在一塊了,你幫著瞧瞧,姜娘這裏還該添些什麽?”

衛姜笑道:“勞母親費心,姜娘只要將現在用的搬過去就好了,讓母親這樣辛苦,姜娘過意不去。”

崔氏笑道:“這有什麽,早該給你單獨立個院子,之前是懷著你幼妹,不得已。後來又是我傷了身子,沒精神。竟把你耽擱到現在,你不怪我這個當母親的就好。”

衛姜連忙道:“母親折煞我了。”

衛雁道:“恭喜妹妹。”

衛姜勉強笑道:“多謝。”

衛雁知她心結未解,也不多言,與崔氏笑語兩句,便去瞧幼妹衛貞。走過偏廳向裏面去,瞧見一人穿著洋紅提花對襟小短衫,高腰翡翠撒花裙子,坐在稍間窗前。

聽見有人進入,那人回過頭來,臉上掛著淚珠子,竟是紫苑。

紫苑是崔氏的陪嫁大丫鬟,一向體面,但見她穿得這樣華貴卻還是頭一回。她頭上的首飾一看就是新打的,頭面項鏈手鐲一水兒的赤金絞絲嵌瑪瑙。

紫苑見衛雁進來,連忙用帕子抹了抹臉兒,笑道:“小姐來了?小小姐在裏面睡著呢,奶娘們在旁邊看著,奴婢陪著小姐去瞧瞧?”

衛雁笑道:“你坐你的,我瞧瞧妹妹就走,如月陪著我,不勞你了。”

衛雁從崔氏房中出來,如月小聲道:“想不到夫人這樣疼愛紫苑,府裏怕是沒有比紫苑更體面的了。”

衛雁心裏有了猜疑,只不願多說。秦氏有孕,崔氏竟至於如此?

晚間衛東康回來,先去瞧了秦姨娘,回到正院用飯。崔氏笑著陪飲了幾杯,就叫人來服侍安置。

衛東康坐在窗下炕上看書,乳母來報,說是小小姐鬧情緒,請崔氏去瞧瞧。

衛東康等崔氏不來,自己趿著鞋,回到東頭臥室。卻見暖閣裏頭亮著紅燭,隱隱綽綽瞧見一個人影,也不知熏了什麽香,十分好聞。衛東康走到嵌扇旁,見那人背對著她,楊柳肩、窄身量,曲線突出,分明是紫苑!

衛東康擡步上前,紫苑只作不知。走了兩步,他卻停下,不知想到什麽,嗤笑一聲,竟轉身去了。

聽到外面門響,紫苑回過頭來,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繼而舉袖掩面,失聲痛哭。

衛東康的離去,猶如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紫苑暈頭轉向。

上午她還在對鏡垂淚,感嘆此身。誰料到,待她接受了現實,那人對她竟是看也未看,毫不理會。

崔氏躲在西稍間,本是內心煎熬,又喜又憂,聽下人來報,老爺竟往外院去了,她吃了一驚,連忙走去東邊暖閣。

紫苑跪在地上,哭道:“夫人,奴婢無能,奴婢無能,有負夫人所托,奴婢對不住夫人,請夫人責罰!”

崔氏只得笑道:“你說什麽傻話,怪不得你,也許老爺有要事要辦,來日方長……”

紫苑哀求道:“夫人,老爺明顯無意於奴婢,奴婢只怕要負了夫人所望,夫人,咱們另覓良策吧!”

崔氏卻是心亂如麻。一面恐怕衛東康對自己生疑,一面暗暗惱恨紫苑無用。她怎麽也料不到,衛東康對女色克制至此,難道自己竟錯了心思?

六月初二,衛姜十六歲生辰,得衛東康與崔氏首肯,邀請三五名相熟的小姐,到她的新院子做客。

霍琳琳、吳文茜一到,衛雁自是要陪的,蔡姨娘一再相勸,衛姜才頗不情願地正式邀請了衛雁。另有兩名衛氏族中的堂姐妹,前來賀壽。

一屋子的女孩子又是看花,又是采柳。一時湊在一處討論衣裳上繡的花樣,一時又品評上回鰲頭舫上哪個公子作的對子最好。吳文茜向衛雁打眼色,示意她有話要單獨說。趁著眾人不察,她們走出屋子,來到小院當中,立在窗下花叢旁,衛雁問道:“不知吳小姐找衛雁何事?”

吳文茜笑道:“哪裏是文茜有事?有事找衛姐姐的是我那個二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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