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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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借條”上的字本就不多,葉鳳歌匆匆一眼掃過便看完了,只是她不明白這其中的玄機,便擡眼望向身側的傅凜。

傅凜大致對她說了一下傅淳今日明志的種種。

很顯然,傅淳拿了他的藍圖去,是想借傅家的運作,從寶成郡主手上東山再起。

有這兩股勢力的加持,只要她不出差錯,必會以勢不可擋的速度崛起,很快就能成為臨州地界上不可忽視的人物。

“從前是我小瞧了她,以為她只是想借勢翻身,重入仕途,”傅凜有些感慨,“卻不知她執著於重入仕途,是想要使所有人重新回歸‘文武官考’這個相對公平的量才準繩之下。”

最初的最初,世家子弟與寒門子弟在文武官考面前至少能得到大致的公平。自有了“舉薦”制後,寒門子弟先天就失了入仕的敲門磚。

如今的平民子弟,若非自身才學出類拔萃到鋒芒無人可擋,或有什麽可遇不可求的天降機緣,只是尋常意義上的優秀,那就幾乎沒可能仕途通達,能混個低階小吏就不錯了。

傅淳要的就是無遺珠落於滄海,像從前那樣。

“三姑娘她這是……”葉鳳歌有些不可思議地頓了頓,“要站到對抗世家的那一頭?”

傅凜點點頭,笑得古怪:“她想做的事,約莫就是像左相趙玠那樣。”

葉鳳歌一直活得簡單平凡,對時局朝政所知不多,不過是偶爾從傅凜這裏東一句西一句地聽些,許多事她是百思不得其解,還得靠傅凜解惑。

“說起來,三姑娘自己也算‘舉薦制’的受益者,為何又對這事如此痛恨?”葉鳳歌扭頭望著傅凜,滿眼的雲山霧罩。

傅凜握住她的手,撥琴弦似地撩過她纖潤的指尖,玩得自得其樂。

“我猜,多半是因為沅城海防險些被人打成篩子,氣著了。她武官出身,最聽不得國境被外敵侵犯的消息。之前沅城那頭險些失守,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國威受辱了。”

“沅城水師吃敗仗,跟‘舉薦制’有關嗎?”葉鳳歌似懂非懂地蹙了眉心。

傅凜一擡眼就見她眉頭緊鎖、認真思索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伸出指尖輕輕將她眉心揉開。

“自然有關。世家大姓舉薦用人,只管是不是自家人、是否能聽從自家擺布,至於才能是否適任,倒變得可有可無。”

傅凜低聲嘆了口氣:“如此本末倒置,長久下來,大縉的內政早已腐朽不堪,很多事都不是它本來該有的樣子了。若非因為外強中幹,今次區區一個海島小國,哪敢開幾艘戰艦就挑釁幾百年威名的沅城水師。”

敵方區區幾艘戰艦,只因配了與戰艦契合的船用火炮,便可將沅城水師按頭打得無力還手。若誰敢說那種船用火炮有多了不起,傅凜只能嗤之以鼻。

“我就不信,滿大縉只有我一人想到要改良戰艦與火炮,”傅凜不屑地撇了撇嘴,“不過是懂行的人大都被擋在外頭,在其位的人卻一知半解罷了。”

孔素廷那般出色的金石冶煉宗師為何不入仕途?為何家學淵源又懂實踐的孔明鈺,寧願跑到桐山來,窩在傅凜名下的小工坊做一名匠師,也沒打算去州府匠作司謀個一官半職?

因為孔家在官場無人,孔家人又素來清高傲骨,一旦進了官場勢必被踩在最底,長才不能盡情施展,滿腔抱負只能付諸東流。

還不如躲在清蘆繼續頂著“詩書傳家”的盛名,專心治學,至少還能憑學術上的尊敬得眾人青眼相待,在合適的機緣下拿出自家治學成果做些貢獻。

“那你也是如此,”葉鳳歌點點頭,有些懂了,“被‘舉薦制’擋在仕途之外的滄海遺珠。”

傅凜垂眸笑笑,沒再說話,只是捏著她的手晃來晃去。

“那,‘舉薦制’弊端這麽嚴重,陛下不知道嗎?”葉鳳歌翻手扣住他的大掌,不讓他再亂動了。

傅凜淡淡一哂:“知道啊。所以趙玠才能以寒門出身,短短十數年就位極人臣,跟世家杠得個不死不休。”

這些事,裴瀝文的父親、傅凜的西席裴先生都是講過的,只是以往傅凜聽聽就罷,並不覺得與自己有多大關系。

“可是,這‘舉薦制’的種種弊端既已影響到國計民生了,為何各地世家還是執著於此?他們就不怕再這樣下去,”葉鳳歌無端地環顧了四下,突然小聲,“搞不好會亡國?”

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國家被徹底搞亂,所謂世家又何去何從?

這樣簡單的道理,她一個看話本子比看經史子集多的人,在聽了傅凜的話後都能想到,那些世家大族的掌事者們不該毫無察覺啊。

傅凜學著她小聲謹慎的模樣,笑回道:“都咬在嘴裏的雞腿了,叫你吐出來給我,你答應啊?”

一百多年來,各地世家憑借“舉薦制”把持地方官員入仕通途,迅速壯大到都快成只手遮天的土皇帝了。

“舉薦制”就如同世家叼進嘴裏的雞腿,既已嘗到美妙滋味,自然是不肯輕易拱手讓人的。

這例子簡直通俗易懂,叫葉鳳歌頓時醍醐灌頂:“倒也是這個道理。”

她又想了想,忽然歪頭盯著傅凜:“莫非,你也想和三姑娘一樣……”

“我原本沒想那麽多,雖早就看出‘舉薦制’的弊端,卻覺得那和我沒太大關系,不好的東西,避開就是,”傅凜握緊了她的手,“最初想與京中達成軍械改良的交易時,也只是打著銀貨兩訖的算盤,想多攢些家底好養家糊口。”

今日聽了傅淳一席話,他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

可他沒有傅淳那般孤註一擲、賭上所有的勇氣,畢竟他有想要護著的人。

若然這場爭鬥最終還是世家勝出,曾投身其中的失敗者必定會無差別被碾到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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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鳳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你說的這些幾乎關系天下興亡之事,我並不能完全懂得,也講不來太多大道理。但我知道,我的傅小五是個頂頂聰明的好兒郎,既他決定要做的事,那就一定不會錯。”

對她這個動作,傅凜難得沒有反抗,只是定定看著她,乖乖地任她蹂.躪。

“想做什麽就去做吧,若將來你不幸一無所有,”她的笑眼彎彎如月,“反正你吃得不多,你家夫人養得起。”

傅凜眼眶發燙,將她緊緊抱緊懷裏,力氣之大,就像是想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家夫人怎麽就這麽好呢。”

熱血沸騰的兒郎真是沾不得,他這一上手便愈發膽大了,驚得葉鳳歌羞赧不已,忙不疊按住他四處“煽風點火”的手。

“感動……就感動,”葉鳳歌兩頰已紅得不像話,眸中盈盈似含了秋水,“趁機揩油,算什麽好漢?”

她適才是沐浴過後回房來的,如墨色綢緞的長發披散在肩頭,此刻又紅著俏臉眼波流轉,於瑩亮燭火下多了平日輕易不得見的嫵媚嬌態。

傅凜眸心如燃起燎原野火,呼吸愈發沈重,嗓音喑啞似發了狠:“爺本來就不是什麽好漢。”

他是奸商傅五爺,最擅順桿子往上爬。

這燈前月下、夜半無人,心尖兒上的姑娘被困在自己懷中,嬌羞赧然美不勝收,馥郁甜膩的女兒香幽幽直抵他的鼻端——

此情此景,恕他實在做不成淑人君子了。

進退不得的葉鳳歌像跌進陷阱的小兔,被眼前這狼崽子眼裏沖天的火光驚得瑟瑟發抖。

原本被她按住的大掌已悍然脫出她的鉗制,在她的身上四下游移。

陌生的顫栗如海上驚濤,一浪接一浪地撲向她的四肢百骸,有種羞恥的歡愉之感使她忍不住嬌聲顫顫,眼底泛起無助而嬌媚的點點淚光。

“傅小五……”

她難受地撇開頭,那沾著火似的薄唇便順勢滑到她的頸側,輾轉輕吮,帶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誘哄,勾著引著,似要將她拖進那驚濤之下溺弊。

“住、住手,”她的語氣並不堅決,自己聽著都像欲拒還迎,這讓她羞恥得快要頭頂冒煙,“不可以,這不對……”

這種事,這種事……怎麽也得等到新婚之夜啊!小混蛋。

傅凜的唇一路自她頸側吻到她的耳畔,竟無師自通般張口輕咬住了她的耳珠,使她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他有些得意地低笑出聲,舌尖舐過那紅到要滴血的秀氣耳廓,啞聲帶喘帶笑:“你方才說過,你的傅小五是個頂頂聰明的好兒郎,既他決定要做的事,那就一定不會錯。”

記性這麽好做什麽?竟一字不差!

葉鳳歌羞憤地想要瞪他,奈何周身無力,連瞪人都是軟趴趴毫無氣勢的。

末了只能泣音顫顫地在他耳畔提出個“割地求和”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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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後,當傅凜一襲藍衫出現在順子面前,吩咐他去打一盆熱水時,順子疑惑地撓了撓頭。

“五爺,您先前沐浴時,我分明給您拿的是青色袍子吧?”大晚上也沒出門,好端端又換什麽衣裳?

傅凜淡淡橫他一眼,卻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只道:“啰嗦什麽?趕緊打一盆熱水到東廂就是了。”

“哦,是,”順子茫然地點點頭,忍不住脫口又問,“您要洗臉?”

不是,這好端端的,五爺幹嘛要跑到鳳姐兒房裏去洗臉?

傅凜頰邊浮起可疑的赭紅,不輕不重地照著他的後腦勺拍了一下:“是鳳歌要洗手……問這麽多做什麽?還不快去!”

語畢,轉身走向東廂葉鳳歌的房間。

也不知為何,明明是寒冬臘月的深夜,順子看著自家五爺的背影,竟莫名生出一種“春意盎然”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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