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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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有雪片紛紛揚揚,床前有燈花簌簌啵啵。

明燭輕搖,夜色正好。

二人表面看來心性、做派都大不相同,可畢竟從懵懂稚齡一路相伴著走過來,既互為依憑,自也就彼此影響,骨子裏終究有些東西會不可避免的相似。

譬如此刻,明明各自心中都有著生澀無措的惴惴,卻雙雙不約而同地假裝著“一切盡在掌握”的沈著老練。

仿佛誰先露怯,就算誰敗下陣去。

葉鳳歌的臉已紅得沒眼看,雙肩繃直僵在原地,瑩亮如洗的眸心漾著絲絲不願服輸的顫栗。

而傅凜那面紅耳赤的模樣也並未比她好到哪裏去。

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無措,他盡力不閃不避地與她四目相接,唇角勾起一點不大流暢的笑弧,一手環住她的腰背,另一手則略顯猶豫地探向了她的腰帶。

眼見場面就要一發不可收拾,葉鳳歌咽了咽口水,終於顫巍巍按住了搭在自己腰間的囂張大掌。

“那個,我……有話要說。”俏臉紅得快冒煙。

傅凜喉頭輕輕滾了幾滾,啞聲道:“你說你的,我忙我的。”

被按住的大掌試圖掙脫那羞赧柔荑的壓制,倒也真“忙”。

“真不聽?”葉鳳歌以齒輕輕刮過微翹的唇畔,憋著古怪笑意。

“別耍花招了,躲不過的,”傅凜長睫顫了顫,沈嗓沙沙帶笑,“方才你自己說會多疼我一些,言猶在耳啊,鳳歌小姐姐。”

葉鳳歌臉兒紅紅地抿緊了笑唇,密密的睫毛像被雨水淋濕的蝶翼,無力地撲騰了兩下,按住他的手總算松了些。

察覺到她這狀似無言的縱容,被她按住的那大掌翩躚一翻,準確地扣住了她腰帶上漂亮的花結。

葉鳳歌是個漫不經心的貪懶性子,素日裏衣飾多偏素簡,唯獨有時會在腰帶上做些文章,心血來潮時就按照家鄉宜州的風俗,巧手打出個極其漂亮繁覆的花結。

以往傅凜偶爾不經意地瞥見她這種花結時,胸臆間總會猝不及防地被她這難得的小女兒心思撓得麻酥酥。

可此刻真真與這花結杠上後,他突然就覺得,這玩意兒一點都不招人愛。

太、難、解、了!

葉鳳歌垂眸瞥見他的“困境”,再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嬌羞甜嗓中揉進了些遮掩不住的幸災樂禍,霎時打破了一室讓人手足無措的暧昧旖旎。

先前還宛若“老練浪蕩子”的傅凜頓時惱羞成怒,耳尖紅透骨,腮邊抹了尷尬的落霞色。

“有、有什麽好笑的!”

受挫飲恨的傅五公子猛地低下頭,重重吻上她的唇,兇巴巴將她那不合時宜的幸災樂禍堵了回去。

兩唇相接,舌尖挑開嫣紅甜唇,帶著三分惱火與七分蜜味,霸蠻蠻糾纏不休,攪動出一些叫人臉紅心跳的細碎聲響。

直到被撲在軟綿綿、暖烘烘的床鋪間,葉鳳歌才輕喘著撇開紅臉,終於掙紮著騰出一手,艱難地按住那不安分的大掌。

“算了,我認為,我們還是……正經做人為好。”

她笑著咬住唇角,全不知自己迷蒙水眸中漾著怎樣如絲如緞的嬌媚情態。

氣息不穩的傅凜絕望哀嚎一聲,耍賴般將周身的重量全壓在她身上,紅透骨的俊臉埋進她的頸側。

“我一點不想做正經人,”他似嗔似求地銜住她的耳珠,哼哼唧唧的拖著沙啞到不像話的尾音,“我想……做大人。”

“方才給過你機會……誰讓你……結不開我的花結……”

被壓得喘不過氣的葉鳳歌紅臉帶笑,使出渾身的勁才將他推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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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的身形委屈巴巴地趴臥在側邊,偏著臉就那麽直楞楞瞧著身旁的姑娘,纖長墨睫忽扇忽扇,活像她是個十惡不赦的負心人。

葉鳳歌悶聲輕笑,擡手遮住他的眼:“你乖乖的,冷靜一下。”

“冷靜不了!”坐失良機的傅凜懊惱捶床,“我恨宜州花結。”

和宜州花結的梁子是結下了,此仇不共戴天。

撒嬌般的嘟囔抱怨,像一團蜜蜜甜軟的雲朵,輕輕砸在葉鳳歌那本就砰砰跳個不停的心上。

雖他口中嚷著冷靜不了,實則還是遵從了她的意願,乖乖趴在被間極力平覆紊亂的氣息,克制著那對少年郎來講可謂煎熬的欲念。

像只被馴服的小狼,在飼主的指令下艱難收起利爪與尖牙,抖開一身蓬蓬毛,茸軟溫暖,極盡順從。

傅五公子在旁人面前時常又冷又兇、心思詭譎,如此刻這般溫柔馴順、全然至誠的一面,從來都是只給葉鳳歌看的。

多年來她一直提心吊膽,就怕藍皮冊子的事被他發現。

怕他會憤怒、會失望,甚至會生了恨意,從此與她形同陌路。

可他沒有。

他甚至在她“坦白自首”之前,就已經知道了藍皮冊子的存在。也知道了這些年她這些年的冷眼旁觀,甚至知道她始終在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在記錄、在研判他心底最隱秘痛楚的一切。

他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生氣、指責,甚至翻臉。

畢竟沒有誰會喜歡在毫無察覺的前提下,被自己信任、依賴、全心對待的人暗暗剝開所有外殼,看透內心深處所有不欲為人知的傷痕。

多年來他一直在用心全部心力去克制,暗暗嘗試著尋找自愈的方式。

以往每每當他像個小蚌殼似地獨自躲進狹窄暗處時,其實葉鳳歌懂得他那些舉動背後的驕傲與倔強。

所有的軟弱仿徨、迷茫無助的畫地為牢,所有的陰翳狠戾、毫無理智的須臾閃念,全如蚌殼最柔軟深處的尖銳砂礫,原是該被心頭無形的血與淚密密包裹,待夜深無人時獨自舔舐、消解的。

那些痛起來會讓人瘋魔、失控的狼狽,是他不想曝露在人前的秘密。

葉鳳歌捫心自問,若自己與傅凜易位而處,在真相被揭開的瞬間,她無法做到像他這般心無芥蒂地輕輕揭過。

任誰都會說是她對傅凜慣著縱著,可她知道,他一直也在用他的方式,笨拙而沈默地將她捧在心上。

仿佛她是這天地間最珍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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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身側臥,將頭枕在左臂上,右肘輕輕抵在他的肩頭,纖潤指尖輕撥著他透紅的耳尖:“那回你和我鬧氣,後來我要走時你又來攔我,就是因為知道了藍皮冊子的事,對嗎?”

“嗯。”傅凜將臉埋在被中,悶悶應了一聲。

“氣成那樣,也沒想趕我走?就不怕我並非真心留下,而是為了……唔……”

傅凜頭也不擡地反手一擡,精準地捂住了她的唇。

“無論是為了什麽,只要你肯留下就好。一直看著我,就好。”

留在我身邊,看著我長命百歲,看著我慢慢長成最好的模樣。

葉鳳歌眼眶微紅,笑意愈深,輕輕將他的手從自己唇上挪開,卻緊握不放:“傻不傻?你堂堂一個爺,至於把自己委屈成這樣?”

“在外人面前再是爺,在你跟前還不是只有任你欺壓的份兒。”悶在被中的沈嗓藏了認命且愉悅的輕笑,長指緩緩扣進她的指縫,與她十指交握。

“傅小五。”

“嗯?”

“宜州花結的解法,等成親的時候,我教你。”

趴臥在被間的傅凜周身一僵,繼而猛地擡起頭,眸心燦燦騰了小火苗。

“爺掐指一算,明日就是吉日。上上大吉!”

葉鳳歌紅著臉,笑意開懷地按著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臉壓回被間:“即便明日當真是吉日,你也不得空去成親!方才在溫泉池時,你可說過你明日好多事要做的。”

“誰說不得空?空得不得了!”傅凜撲騰著昂起頭,巴巴兒地蹭過來緊貼著她的身側,展臂將她圈住,“明日就成親!”

“哪有人這樣說風就是雨的?”葉鳳歌笑著捏住他的下頜搖了搖,“圖紙的事你想好如何應對了?與少府的後續合作都做好安排了?沅城水師那邊……”

“這些統統都不重要,”傅凜耍賴地張口叼住她的指尖,滿口含混地哼哼唧唧,“就這麽說定了,明日成親!”

這架勢,簡直是要撒潑打滾的賴上了。

葉鳳歌止不住的笑到渾身發抖,艱難躲開他的糾纏坐起來,低頭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襟:“誰跟你就這麽說定了?總得等開春後,該忙的事都忙完再……”

傅凜也跟著坐起來,撲在她的後背,環臂虛虛勒住她的脖子,兇神惡煞般在她耳畔咬牙道:“我說不忙就不忙。成親!明日就成親!”

“真是不好意思,這家我說了算。”葉鳳歌紅著臉回頭笑覷他,挑釁地擡了下巴。

傅凜慪得都想要捶胸頓足了:“若早知你這麽刁滑頑固、反覆無常,我就該晚些再交出家中主事權!我可告訴你,若你再這麽欺負人,我……”

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

“哦,不給欺負?那你等到明年秋後吧。”

此言一出,傅凜立刻沒了脾氣,耷拉著毛茸茸的腦袋在她頰邊蹭來蹭去:“好好好,給你欺負就是。開春就開春,再反悔往後推,可就欺人太甚了啊。”

葉鳳歌輕垂笑臉,反手摸摸他的腦袋,軟聲道:“今冬你是有得忙了,成親要準備的事,你就別操心了,放著我來。”

輕言細語之下隱含的那份平淡卻堅定的承諾,像救命的定心丸,將傅凜心頭最後一縷不安的褶皺撫得平平的。

似乎打從當年初相識,她明明是癸水來了,卻騙他說是被他的機關所傷要死了那時起,他在這可惡的小姐姐面前,就從沒能當真“爺”過。

偏他又喜歡得入心入魂,放不開離不得。

還能怎麽辦呢?自己心尖上的小姐姐,自己慣著唄。

他的下頜抵在她的肩窩,眉梢唇角全都高高揚起,心中歡喜得直冒泡泡。

口中卻偏要別別扭扭地畫蛇添足:“那種事,你、你想辦成什麽樣都行,以為我會跟你搶啊?誰家過日子不得兩個人分工……”

過日子。

這樣充滿煙火氣的說法,叫人打心底裏覺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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