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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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雪路滑,馬車走得慢,進臨川城後已過午時。

臨川的地勢較桐山低,雪下得比桐山小,再加上城中人多,細碎小粒的雪米子落地後,眨眼之間就化了,堆不起積雪不說,還鬧得個滿地泥濘。

雖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葉鳳歌還是先去了書坊,將畫稿交給鑒稿先生審閱。

鑒稿先生是一位年過四旬的中年人,姓柳,在行當裏是出了名的“神仙眼”,以眼光老辣精準而蜚聲業內。

將那十張人像畫片兒仔細打量了好幾遍後,柳先生捋著胡須頻頻點頭讚許,當場拍板將這畫稿收了,又領她去見掌櫃,將事先約定的潤筆費如數結給葉鳳歌。

“咱們東家說,從《十香秘譜》開始試試水,配上人像畫片兒看看會不會更好些,若買主們反響好,年後還有許多新稿會請葉姑娘幫忙配畫片兒的。”

胖乎乎的掌櫃笑起來特別和氣生財,倆眼像元寶似的。

葉鳳歌將頗為豐厚的潤筆費裝進自己的小荷囊裏,拱手對掌櫃的笑道:“貪財貪財,還請掌櫃的多提攜。”

語畢又轉頭對鑒稿的柳先生道謝:“多謝柳先生指教。”

既畫稿已交接完,那本《十香秘譜》的謄寫手稿自然也要還給書坊。

葉鳳歌早已餓得不行,將手稿交還後,就在櫃臺前與掌櫃的及柳先生道別,急匆匆行出了書坊的鋪門,準備與阿嬈、順子一道去覓食。

前腳才剛踏出書坊,她倏地一僵,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本手稿中還夾了自己信手塗鴉的“打坐小姑娘”,還有一張……

滿面騰起紅雲,葉鳳歌趕忙轉身又折回書坊,尷尬地往櫃臺去。

掌櫃的正與柳先生在櫃臺後說著什麽,見葉鳳歌去而覆返,不禁會心一笑。

“葉姑娘可是落了東西?”

葉鳳歌心知這倆老狐貍指定是瞧見那兩張畫了,當下愈發窘迫,硬著頭皮僵笑道:“是,手稿裏夾了兩張……哎,讓二位見笑了。”

掌櫃的將兩張折疊好的小畫遞還給她,笑呵呵道:“咱們兩個老不修的,也沒個禮數,冒昧打開瞧了瞧,還請葉姑娘原諒則個。”

“掌櫃的言重了。”葉鳳歌接過小畫收好,擺擺手示意這個話題結束。

一旁的柳先生捋著胡須和藹笑道:“那個圓乎乎打坐的小姑娘實在有趣得很,老夫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畫法,也不懂是何流派。敢問,是畫給家中小孩子的麽?”

柳先生很有分寸地只談了“打坐小姑娘”的那張,這讓葉鳳歌勉強自在了些。

“胡亂瞎畫的,並無畫法流派,”葉鳳歌紅著臉垂眸笑答,“小時這樣畫來哄同伴高興,如今偶爾也畫來逗自己玩兒。”

柳先生與掌櫃的再度相視一笑,雙雙點頭。

掌櫃的彎腰從櫃臺下取出一冊線裝手稿,雙手遞給葉鳳歌:“方才柳先生就說,葉姑娘這種別致的畫風,大約很適合給這本冊子配個畫兒。姑娘瞧瞧願不願接這單活兒?”

葉鳳歌眼兒一亮,高高興興地點點頭,翻開手稿,口中道:“自然是願……咦,孔素廷?!清蘆孔家的孔素廷?!”

手稿上“孔素廷”三字筆力遒勁,字體風骨昭昭,大家風範。

清蘆孔家是“詩書傳家”的名門望族,幾乎每一輩孔家子弟都能出幾個了不起的學問大家。

孔家鼓勵子弟以好奇之心看待世間萬事,治學不為功利、學問不分高低,擇選治學門類涉獵範圍極廣,只要是有興趣的事,往往就會傾其一生心血專註鉆研其中的奧妙精義。

這位孔素廷便是赫赫有名的金石學者,於金石、冶煉上的造詣極其深厚,便是葉鳳歌這種半點不相幹的門外漢,都對孔素廷的大名如雷貫耳。

“這是素廷先生為孔家家塾編寫的開蒙讀物,委托咱們書坊代為刊印時便提出,希望能配上合宜的圖畫,讓年紀小的孩子們能覺得有趣。”

孔家的開蒙讀物是歌謠的形式,配合葉鳳歌那種圓乎乎童趣活潑的畫風,倒是相得益彰。

掌櫃的娓娓道:“先前咱們找了好幾位畫師,畫風都過於板正,光柳先生這一關就過不了。方才一瞧,覺得葉姑娘那種畫風倒合適極了。”

葉鳳歌樂得笑成了花兒,“這單我接!”

“葉姑娘倒是實誠,連潤筆費的價都不問就決定接了?”掌櫃的樂呵呵道。

葉鳳歌大笑:“替‘詩書傳家’的孔家家塾開蒙讀物畫圖,這種差事簡直可遇不可求,只要不是叫我倒貼錢,便是說沒有潤筆費,那我也肯接的!”

她樂得找不著北,簡直想跳起來轉圈兒。

“只是,素廷先生有言在先,若老夫審閱後覺得畫稿合適,尚不能最終拍板,”柳先生補充道,“需作畫人親自前往清蘆,當面交素廷先生過目,葉姑娘可願意?”

“榮幸之至。”葉鳳歌執禮,鄭重應下。

****

葉鳳歌領著阿嬈、順子在臨川城內找了一家不錯的食肆,大大方方請他倆吃了頓好的,又去坊市買了好些東西,這便啟程回桐山了。

回程時雪已停,天氣卻比先前下雪時更冷了些。

順子坐在前頭趕車,阿嬈與葉鳳歌一道坐在車廂內。

“阿嬈妹子你坐過來些,”見小丫頭凍得縮著肩膀,葉鳳歌沖她招招手,“我的大氅還可以分你一半。”

阿嬈與她一向交好,倒也不生分。聽她這麽說了,便忙不疊窩到她身旁與她抵肩並坐。

葉鳳歌將自己大氅分出一半蓋住小丫頭,果然還綽綽有餘。

待身上稍稍暖和些了,阿嬈來了精神,歪頭對葉鳳歌笑道:“鳳姐兒,我瞧你今日格外高興,是有什麽好事麽?”

“我的畫稿賣了錢,自然高興的。”葉鳳歌克制著心中的狂喜,淡淡笑道。

阿嬈笑瞇瞇地撅了撅嘴:“騙人的,我看得出來,你有很高興很高興的事,可你不願對咱們說。”

葉鳳歌抿唇,笑著扭頭盯著車窗縫兒,沒有再說話。

她是很高興,也很想將自己今日的好消息與人分享。

但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些執拗地希望,傅凜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早上因著雪天路滑,去程走得慢,耽誤了不少時間,馬車回到桐山的宅子時,已是亥時人定,宅中各院大多都已滅了燈。

“今日來回奔波匆忙得很,你倆受累了,快去歇了吧,”葉鳳歌道,“那些東西就放在馬車裏,明早咱們再慢慢歸置。”

阿嬈揉著眼睛困倦地點點頭:“好的鳳姐兒。”

順子偷偷打了個呵欠,也點點頭:“我送鳳姐兒回了北院再睡。”

“我這麽大個人,在自家走幾步路還要你送?”葉鳳歌沒好氣地笑嗔了他一眼後,才明白自己說了什麽。

好在順子和阿嬈都困得迷迷糊糊了,似乎沒留心她說了些什麽,便各自回去歇了。

葉鳳歌站在原地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又伸手拍了拍發燙的臉頰,忍不住好笑又赧然地擡頭望天。

雪夜蒼穹,墨雲蔽月,天幕黑如曜錦,像溫柔的眼眸,噙笑凝望趁夜歸家的人。

****

穿過中庭時,葉鳳歌疑惑地看著廊下通明的燈火,以及站在中庭拱門後的承恩。

“承恩,這大半夜的,你怎麽還在這裏?”

今日是承恩在傅凜跟前當值,按說這會兒傅凜早該睡了,承恩也該在北院候著才是。

承恩搓著手跟著她的腳步,憨厚笑應:“五爺還在後院小工坊忙事情,叫我在這兒候著,說若是鳳姐兒回來了,便問問你有沒有什麽需用我搭把手的事。”

葉鳳歌訝異蹙眉:“這麽晚還在小工坊做什麽?”

“五爺今日與瀝文少爺在書樓談到傍晚才出來,午飯都是送進書樓吃的,”承恩撓撓頭,訥訥解釋,“許是有大事,之後五爺便獨自去了小工坊,這會兒工坊裏的匠人們都去睡了,就只五爺自己還在那裏琢磨什麽事。”

葉鳳歌想了想,對承恩道:“我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先回北院給主屋的寢房先點了碳盆暖一暖,我正巧有事要與五爺說。”

待承恩往北院回了,葉鳳歌攏著身上的大氅,腳步雀躍匆忙地往後院一溜小跑。

小工坊是三間並排的屋子外加露天的院壩,此刻只有中間那屋還亮著燈。

葉鳳歌徑自走過去,才擡起手想要敲門,門卻開了。

“說了誰也不許……”傅凜原本沈著臉要發脾氣,定睛一看是葉鳳歌,頓時變臉,笑彎了眉眼,“外頭冷,進來說。”

說著,他伸手牽住葉鳳歌的衣袖,將她帶到房內,順手將門掩上。

“你……”

傅凜才開口說了一個字,就見葉鳳歌伸出雙手來搭住自己的肩。

葉鳳歌攀住他的兩肩將他使勁晃來晃去,再壓不住開懷暢意的狂喜:“我要名垂青史了!我、我……”

一路上都在想著,要怎麽傾訴自己滿心的喜悅與激動,可真真要說了,卻開懷過頭,語不成句。

“沒頭沒腦的,樂成這樣,”傅凜被她晃得眼花,無奈卻縱容地笑問,“做了什麽事要名垂青史了?”

葉鳳歌“你你我我”好半晌,千言萬語在嘴邊打轉,就是激動到說不全,最後腦子一熱,索性雙手捧了他的臉,踮起腳在他頰邊落下脆生生一記響亮的親吻。

那“啵”的一聲,在寂寂雪夜中格外清晰,像月下有花盛放,炸開漫天的蜜蜜甜。

猝不及防的傅凜呆若木雞,頰邊抹上赭紅的暈痕,神情古怪。

怔怔望著她好半晌後,傅凜艱難啟口道:“你……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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