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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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那小少年看起來並非功底紮實的高手,可他揮鞭子的動作倒是半點不生疏。

幸虧小時的葉鳳歌稍稍練過些身法步幅,雖在這七年裏難免怠惰荒廢,但在千鈞一發之際,她的身體還是比腦子快,右臂倏地一揮一擋,腳下自發踩出了個“避”字陣,險險躲過這迎面痛擊。

不過,她的臉雖逃過一劫,可那銀鞭的梢尾還是掃到她的手背,很快沁出一絲淺淺血紅。

那道傷口淺細,葉鳳歌並未立時覺出痛,趁那小少年楞神時,忙不疊閃身出門,一氣兒奔到廚房外的院子正中。

廚房中的王大叔與小竹僮這才回過神,大驚失色跟出來試圖阻攔。

“表少爺,不可……”

那小少年怒哼一聲,飛快朝二人面前虛虛甩了一鞭,威脅的意味十足,“沒你們的事,躲一邊兒去。”

又接著追打葉鳳歌去了。

許是怕葉鳳歌跑出後院,他追擊的路線一直在將她往角落裏逼,漸漸封死了她的退路。

王大叔眼見他這麽胡來,自己又攔不住,趕忙讓小竹僮去北院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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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鳳歌正按著腰腹彎身扶著廊柱小口喘氣,見那混小子竟又揮著鞭子追上來,趕忙邊躲邊惱,“你還沒完了?!”

是她魯莽不長眼先撞了他,這不假。可她已經道歉,也挨下了他一鞭子,就那麽點無心的小冒犯,怎麽也該清賬了吧?

小少年面上的狠戾之氣已淡去,卻代之以一種詭譎的好奇,“沒道理啊,怎麽會打不中你?”

方才葉鳳歌擡手擋鞭子的那瞬間,他就已瞧出她不過是稍有點習武的根基,且顯已疏於練功許久,在他看來本該是躲不掉的。

他不信邪地又追著連揮數鞭,明明葉鳳歌的步伐看起來是胡亂慌張的,可他就是打不中。

這讓小少年產生了莫大的好奇與好勝之心,想要驗證什麽似的,不依不饒地緊追不放。

那對稚氣明亮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單純的專註與探究。

葉鳳歌於倉促躲避間瞥見他那殘忍而不知的神情,心中微寒,卻也知自己拿他沒辦法。

畢竟對方只是個半大孩子,她又躲過了,沒當真被傷著,若是正經還手與他打起來,弄不好就會落得個“以大欺小”的罵名。

一時無計可施,葉鳳歌只能上躥下跳地四下躲著,口中虛張聲勢道,“我撞著你是我不對,我同你道歉。但你若再這麽追著我打,我可不客氣了!”

那小少年揮鞭追擊的動作半點沒停,輕蔑又挑釁地笑道,“不客氣一個來瞧瞧?小爺倒是許久沒見過不客氣的人了!”

葉鳳歌心中暗道,姑娘我也許久沒見過狂成這死樣的破孩子了!

她火冒三丈地咬緊牙,只恨自己生得早。

若她現下是十二歲而非二十一歲,早不管不顧回身撲過去跟他拼命了。

****

葉鳳歌疏於練功多年,體力有些跟不上,被追著跑了好一陣後就沒有先前躲得快,一不留神就被鞭子甩破了衣袖。

那小少年的功夫也是個半調子,出手的力道毫無分寸,似乎根本沒考慮對方的死活。

衣袖破開,手腕至小臂之間頓時一涼,驚得葉鳳歌後背冒冷汗。

若她方才躲得再慢半步,這鞭子必定要在她手臂劃出道皮開肉綻的口子來。

好在小少年大約也有點累,停在與她相隔不足十步的地方,一邊平覆氣息,一邊挑釁地笑望著她。

“表少爺,你再胡鬧下去,可就要驚動五爺了,”葉鳳歌盡力瞪大浮腫未褪的眼,喘著氣斷斷續續道,“到時,他叫人將你綁起來,打一頓板子,都算他和氣。”

她實在拉不下臉與一個小自己將近十歲的毛孩子打架,只好搬出傅凜來狐假虎威。

小少年不屑冷哼:“昨日舅母親自將我與姐姐托付給五表哥,還有傅家老太君的親筆手書,五表哥豈會為著你這麽個燒火丫頭打我板子?你當你多金貴呢?”

他口中的舅母,便是傅凜的母親傅雁回。

“我……”這破孩子還真有點小聰明,葉鳳歌被他這話結實噎住。

即便傅凜不看傅雁回的面子,可老太君畢竟待他不薄,既有老太君的親筆手書,只怕傅凜也不好拿這破孩子如何。

那小少年見她被噎住,得意一挑眉,抖了抖銀鞭又要重振旗鼓。

“閔肅。”

隨著廊檐下傳來冷到瘆人的這聲輕喚,一道墨色殘影瞬間掠過半個院子,天降神兵般停在那小少年面前。

小少年根本來不及反應,手中的銀鞭就被來人奪去,下一瞬,他就被人拎著胳臂提溜起來,雙腳懸空寸許。

葉鳳歌急忙轉頭看向北院來處,回廊下,傅凜一襲月白錦袍長身玉立,精致俊秀的冠玉面上似覆了寒霜。

****

辰時,天色已麻麻亮,宅子裏大多的丫頭、竹僮陸續趕到大廚房來,準備吃了早飯好接著做事。

大家一踏進院子,便紛紛楞在當場。

院子正中擺了長條凳,昨日剛來的那位表少爺被五花大綁著趴在凳上,口中塞了半塊饅頭,吚吚嗚嗚說不出話。

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閔肅一襲墨色武袍,劊子手似地站在旁,負於身後的雙手正握著宅中行家法時才會請出來的板子。

而廊檐下,傅五爺雙臂環胸,慵懶窩在一張鋪了錦墊的楠木椅中,修長雙腿閑適交疊搭在連接兩根廊柱的長椅上。

真像個監刑官。

就在眾人交頭接耳時,有位身著雪青色花緞披風的女子急急撥開圍觀人群,步履匆忙地朝傅凜奔去。

在場許多人都識得,那是傅將軍昨日帶來的表小姐尹笑萍。

不等她靠近,傅凜伸出食指隔空向她點了點,示意她止步。

尹笑萍被他那無聲威壓的氣勢鎮住,腳下灌了鐵水般,突然就黏在那裏挪不動步子了。

“人到齊了,”傅凜擡眸,對院中那個“劊子手”道,“動手吧。”

閔肅半點不耽擱,旋身擡手就是一板子,打得那動彈不得的小少年猛蹬腿兒,鞋子都踢掉一只。

很顯然,尹笑萍在來的路上已得知自家弟弟做了什麽,見狀雖眼中含淚,卻也沒敢立刻下去攔,只是遠遠向著傅凜求請。

“今日是華弟不對,還請五表哥……”

傅凜沒理她,朝閔肅投去一瞥,“叫你停了?十板,若少一板,你五倍代他。”

閔肅是個高手,看出這孩子武功底子不紮實,小身板根本經不起他下重手,所以才打一下停半晌,想著或許傅凜氣消了些後,或許會有轉圜的餘地。

畢竟凳子上這家夥是傅雁回的姻親外甥,閔肅也怕當真將人打出個好歹來。

不過他並沒有“代人受過”的高貴胸襟,聽傅凜這麽一說,當即毫不猶豫地又打了第二板。

見被綁在長凳上的弟弟被半塊饅頭堵住嘴,淚流滿面卻連喊痛都只是吚吚嗚嗚,尹笑萍眼中的淚像珠子似地撲簌簌直往外滾。

“五表哥,華弟只是年紀小,性子胡鬧些,但他有分寸,不會當真傷著人的……”

“尹笑萍,看在老太君的面子上,我只給他十個板子,已經很和氣了。”

傅凜轉頭看向她,冷冷勾起唇角,吐字如冰,“我年紀不小,性子也胡鬧,但我有分寸。”

這說話間,閔肅那頭的第三個板子也落下了。

尹笑萍再忍不住,滿臉是淚地奔到院中,撲身護在弟弟背上,哭腔顫顫地回頭對傅凜喊道,“五表哥,你莫和他小孩子計較。他冒犯的那位姑娘在哪裏,你請她來,我代華弟向她賠罪!若有什麽損傷,我一定……”

正在這時,已換了身衣衫回來的葉鳳歌從圍觀人群中擠出來,小跑著躥到傅凜跟前。

“打個兩三下就行了,”葉鳳歌是一路跑過來的,小口喘著氣,低聲對傅凜道,“若事情當真鬧大,你在老太君面前也不好說話。”

她心知既傅凜發了話,閔肅就絕不會放水,那孩子雖有些習武的底子,但並不紮實,那小身板根本抗不住閔肅打十下。

她倒不心疼那熊孩子,就怕當真有個什麽差池,傅凜對臨川那頭沒法交代。

傅凜仰面細細打量著她浮腫的雙眼,眉心微蹙。

看不出他的心思,葉鳳歌起急,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像提醒,卻也像撒嬌。

傅凜如被貓崽子的嫩爪軟乎乎刨了一把似的,霎時心音大亂。

他抿緊了漂亮薄唇,突兀地幹咳了兩聲,低頭垂眸避開了她的目光。

卻又正巧看到她手背上那道被鞭子尾梢劃出的細細血痕。

傅凜面色倏地轉為冷硬,揚聲對閔肅道,“不必有顧慮,打死我埋,打殘我養。”

葉鳳歌倒吸一口涼氣,擡起指尖按住眉心,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傅五爺果然長大了,這股子護短到底的威風硬氣,實在很有世家紈絝的風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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