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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章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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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蒙蒙亮的時候,長樂宮中便有了動靜。

徐承德帶著幾個內侍輕手輕腳的進了殿,而宮女們則在殿外候著,趁著殿門被推開時瞧了一眼,便見裏面光線昏暗,不由起疑。

“豆蔻姐姐……”

恰好豆蔻從一旁的側殿裏打著哈欠走了出來,一和她關系還不錯的小宮女悄悄喚了一聲。

豆蔻頂著兩個黑眼圈,心情似乎有些欠佳,“怎麽了?”

“咱們不用進去伺候娘娘麽?”

照理說皇後娘娘是應該趕在皇上前頭梳洗完畢,然後再伺候皇上的……

可如今徐公公都進殿了,娘娘怎麽還不喚她們進去?

豆蔻揉了揉酸痛的後頸,朝緊閉著的殿門瞧了一眼,然後又有些奇怪的瞥了瞥那聚在殿門前的宮女們,“這個點娘娘正當做夢呢?你們都起來這麽早做什麽??”

小宮女們目瞪口呆,“可,可皇上……”

“皇上不是有徐公公麽?他向來不讓宮女伺候,更何況是在這長樂宮?”

豆蔻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宮女們面面相覷,“娘娘一直,一直都這樣?皇上不會怪罪麽?”

“從前沒有身孕時,娘娘就起的晚。如今有了身孕,更是要拖到日上三竿了。至於皇上怪罪……”

豆蔻反手指了指殿門,“你沒見著皇上為了讓娘娘好好睡,都沒怎麽點燈麽?”

“……”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

小宮女們一臉發現新大陸的震驚表情,世界觀仿佛有些被顛覆了。

“吱呀——”殿門從內被輕輕推開。

已經換好朝服的棠觀走了出來,腳步幾乎沒有什麽聲音,身後跟著同樣大氣不敢出的內侍們。

宮女們連忙噤了聲,垂頭福身。

豆蔻也跟著行了個禮,“皇上。”

棠觀走到她身前時步伐微頓,看了她一眼,“今日姜太醫會來請脈,可不能再讓她睡到晌午了。”

“是。”

棠觀離開後,整個長樂宮便又恢覆了一片沈寂,仿佛剛剛那一出不過是“睡夢”中的一個小小插曲。

聚在殿前的宮女們松了口氣,竊竊私語起來。

“皇上待咱們娘娘真好,每晚都宿在長樂宮……”明明娘娘懷有身孕都不能侍寢。

“……皇上也沒別的地方去啊。”豆蔻挑眉澆了盆冷水。

“……那就更說明皇上待娘娘好了啊!後宮就娘娘一人,這可是史無前例啊!”

“日久才見人心。”豆蔻忍不住又澆了盆冷水。

“聽說朝堂上也有勸皇上選妃以充後宮的,都被皇上否了。”

“先帝屍骨未寒,皇上此時選妃是為不孝。”第三盆冷水。

“……”

“行了都別做夢了,皇上待娘娘好和你們有什麽關系,散了散了……”豆蔻大姐大似的揮了揮手。

她怎麽就這麽看不得這些小宮女對皇上的盲目崇拜呢?

真沒見過世面。

“可……”宮女們為難了,“我們要做些什麽呢?”

娘娘還沒起,就算她們想做些最基本的清掃怕是也會打擾娘娘。

豆蔻皺眉,張了張唇,又閉上。

沈思了半晌,她認真的給了一個好建議,“……回去補覺吧?”

“……”

===

沒有辜負棠觀所托,豆蔻最終在姜太醫來之前把顏綰從床上拖了起來。

姜太醫請完脈道了聲一切安好便回他的太醫署去了。

最近的差事當真是輕松,除了每日給宮中幾位太妃請脈,再給長樂宮的皇後娘娘安安胎,便沒什麽要費心的了。

好久沒有如此寬心,今日他必定要找隔壁老李頭喝喝酒。

長樂宮已經有了些蘇醒的春色,顏綰換了一身輕便的裝扮到後院“巡視”,想要再作弄些花花草草,身後還跟著一大票無所事事的宮人。

“說吧,昨日去哪兒了?”

用小鋤頭敲了敲土,顏綰偏頭,瞇眼看向無暇和豆蔻,“恩?”

無暇始終面無表情,所以看不出什麽變化。

但豆蔻臉上卻是明顯有一抹異樣閃過,“唔,其實……我們出了一次宮……”

“出宮?”顏綰詫異的直起身,將手中的小鋤頭交給了一旁的宮女,“你們出宮做什麽?”

豆蔻看了無暇一眼,無暇卻一直垂著眼沒有回應。

“其實是……家裏傳來消息,”豆蔻猶豫著開口,“家裏說得了一十分珍奇的玩意。”

家裏?

見她神色似有閃躲,顏綰了然,定然是指風煙醉,“既然是家裏傳了消息來,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她不過是疑惑的口吻,落進豆蔻耳裏卻是變成了詰責。

“娘娘恕罪……”

豆蔻有些誠惶的跪了下去。

這長樂宮中的人尚且不知顏綰的脾性,只知顏綰十分重視豆蔻。見豆蔻一跪,那些宮女也不明所以的紛紛跪了下來,“娘娘息怒。”

“……”

顏綰嘴角抽了抽。

這是什麽狀況,要讓不知情的人進來一看,還以為她要在長樂宮裏大開殺戒了……

微微俯身,她將豆蔻扶了起來,“我並非責怪你,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說著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都起來。”

說來也奇怪,豆蔻這丫頭從前說話都百無禁忌的,怎的今日倒是畏首畏尾起來?

豆蔻咬了咬唇,“其實……是家裏尋到了一上好的花種,讓奴婢和無暇去領,想要悄悄種在後院給娘娘您一個驚喜……”

盡管此話有些許破綻,但鑒於豆蔻沒有說謊的前科,顏綰並未起疑,只是挑了挑眉,“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既然是要給驚喜,怎麽能現在就告訴我呢?”

“……”

“你應該寧死不屈懂嗎?”

顏綰語重心長的教導了一番,話鋒急轉,“……所以,這奇花到底是什麽?”

豆蔻噎了噎,“不是說要寧死不……”

最後一個“屈”字被顏綰如炬的目光嚇了回去,乖乖解釋道,“此花名喚天涯子,是朵奇花,據說開花時有如雲絮。家裏也是好不容易才尋來一株……”

天涯子……

倒是聞所未聞。

顏綰饒有興致的笑了,“從未見過,不妨種來試試……家裏有心了。”

說著,她笑容卻是一頓,“……花呢?”

說了這麽半天,花種她還沒見著呢……

豆蔻連忙轉頭看向無暇。

無暇冷冷的盯了她一眼,直到盯得她心虛的別開眼才堪堪收回視線,走到顏綰面前攤開掌心,赫然是一顆顏色奇特的花種。

顏綰接過花種,細細的端詳了一會兒,展顏,“那就種這裏吧。”

===

北齊。

城郊外的密林,枯枝還未長出綠色,橫斜的枝影交錯在一起,又是月黑風高,尤顯陰森可怖。

一黑衣少年屈膝坐在樹邊,頰邊掛了彩,左手手臂似乎受了傷,有些脫力的垂在一側。

就在他身邊,坐著一用黑布蒙眼的女孩。

“你是不是受傷了?”

女孩蹙眉問道,嗓音雖冷,但卻隱隱透著些著急。

黑衣少年垂頭看了一眼左臂被浸濕的衣衫,又擡眼看了看頭頂的樹枝,避而不答,“很快就會有人來接應。”

他在闖出城躲進這片林子時,一路都留下了只有危樓死門能發現的記號。

女孩置若罔聞,重覆道,“我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少年低頭,視線在女孩眼前礙事的黑布上停留了片刻,嗓音如眸色一般清冷,“你難道眼盲麽?”

“……”

女孩咬牙,擡手便是一掌。

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自己不想用這雙眼睛……

少年的左臂雖受了傷,但動作卻絲毫沒有遲緩,沒有閃躲,而是順勢捉住女孩的手腕,制住了她的所有動作,“別動。”

女孩自然不肯妥協,依舊掙紮著,就連牽動了少年的傷處還毫不自知。

傷處傳來一陣痛感,少年終於皺了皺眉,定定的看向身前的女孩。

若早知當初選拔是為了保護這位北齊公主,他定不會……

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這位白眼狼公主還算是門主半個徒弟,下起手來雖傷不著他,但卻也夠折騰的了。

平日裏陪她練練倒也無妨,此刻有傷在身,得想個辦法讓她安分下來。

然而少年只殺過人,卻從未安撫過人。

於是他只能從聽來的,僅有的那些經驗中選擇了看似最簡單的一條。

“聽話。”

嗓音並沒有什麽磁性,卻帶著少年獨有的低啞。

口吻雖生硬,但卻因那一絲無可奈何稍稍柔軟。

“……”

黑布下,女孩驀地瞪大眼,整個人都僵硬了,動作也有了一瞬的凝滯。

下一刻,她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你受傷了。”

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少年松開了女孩的手,轉而從自己衣擺撕下一塊。單手給左臂包紮有些困難,所以便有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傳入女孩耳裏。

女孩沈默了半晌,最終咬牙擡手,將眼前的黑布解了開來,露出一雙漂亮的異瞳,左眼如琥珀,右眼如藍晶,在黑夜中尤顯詭異。

少年正包紮著左臂的傷口,手裏的布條卻是被女孩接了過去。

他側眼,目光在觸及那雙眼時微微一頓。

這異瞳,已沒有初見時的爍爍光彩了,仿佛是被什麽蒙上了一層。

少年有些惋惜的想。

“不要看我的眼睛。”

難得的,女孩沒有命令,而是近乎懇求的啟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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