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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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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齊使團的離京是全城戒備最嚴卻也是最松的時候。

為了維持秩序,也為保賀玄等人的安全,從宮門到城門皆有重兵把守。但為了迎軟軟這位嫡公主回京,賀玄此次帶來了不少人,使團的隊伍浩浩蕩蕩,皆是北齊之人,面生的很,所以同時又有了空隙。

使團的隊伍一路出了京,在郊外暫時修整。

賀玄翻身下馬走到了轎輦邊,“公主,接下來的路程需要換馬車……”

話說到一半,他才看清此刻坐在轎輦中的軟軟竟是雙手不斷揉著眼,小臉憋得通紅。

賀玄啞然。

今早他看軟軟從肅王府出來時,和肅王妃告別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歡欣模樣,原本還以為畢竟是孩子,不懂什麽叫別離,現在看來……

所以是裝作不在意麽?

“公……”主字在舌尖打了個轉,“軟軟舍不得了?”

軟軟低著頭放下手,手緊緊攥著衣角,“嗯……”

聲音悶悶的。

賀玄苦惱的皺了皺眉,他至今還未娶妻,更沒有子嗣,所以完全不知該如何哄孩子。

見軟軟這麽一副失落的模樣,他只好擡手輕輕的揉了揉她的腦袋。

軟軟擡眼看了看賀玄,異瞳裏的光色比往常多了幾分濕潤,盡管泫然欲泣,但卻依舊十分鄭重的說道,“皇叔你放心……軟軟不會逃走的。”

“……”賀玄的動作一頓。

“娘親說,如果軟軟不回去,軟軟的親娘會傷心難過的……娘親還說,那個娘親會比她對軟軟更好……”

小聲重覆著顏綰說過的話,也不知是在說給賀玄聽,還是在安慰自己。

“皇叔……我還能回來看娘親嗎?”

不止是娘親,還有爹爹,師父和豆蔻姐姐……

賀玄沈默了片刻,神色變得極為覆雜,眉宇間隱隱閃過一絲疼惜,但卻沒能落進軟軟眼底。

視線落在軟軟那雙詭異卻幹凈的異瞳上,他不自覺別開了眼。

這是他們北齊的嫡公主,是他的親侄女,不過是一個六歲的孩子……

可惜了。

“砰——”

突然,隊伍後方竟是傳來一聲巨響。

隨即便是紛亂的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幾個侍衛的驚呼聲。

賀玄一驚,猛地站起身朝聲源處看了過去。

只見不遠處,竟是有一股紫色的煙霧瞬間蔓延了過來,隱隱還帶著刺鼻的氣味。

他第一反應便是轉身一把將還在轎輦中的軟軟護在了懷裏,帶著她迅速閃退到了一旁,緊緊捂住了她的口鼻。

紫色的煙霧……

莫不是有毒?

因為煙霧彌漫的緣故,侍衛們紛紛拔刀,卻又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也聽不到什麽異動,便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原地打轉。

賀玄警惕的護著軟軟靠在樹幹上。

依他看來,這放煙霧之人必定是沖著軟軟來的。

然而這次他卻料錯了。

不過片刻,紫色煙霧伴著一陣冷冽魅惑的香氣漸漸散去,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隊伍裏的箱子,一個不少。

而賀玄懷裏的軟軟,更是瞪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毫發無傷。

賀玄抱著軟軟起身,有點想不通了。

搞什麽??這是在搞什麽??

“王爺,屬下剛剛清點過了,咱們的東西一件沒丟,人也沒受傷。就是……就是丟了個人。”

“哈??”

“丟,丟了個人。”

賀玄懵逼了。

===

質子府遇襲,晉帝大怒,下令所有出城之人都要一一排查。

棠珩主動請纓,稱三日內必然將此事查明。

晉帝並未立刻答應,反倒是意味深長的看向棠觀,問他覺得此事應當交給誰來查。

棠觀心裏早就有底,坦蕩的表明既然六弟如此踴躍,那便交給他查好了。

晉帝神色莫測的盯著棠觀盯了一會兒,才收回視線,應允了棠珩的請求。

棠珩暗自得意。

他的四哥啊,還是那麽單純耿直,還是那麽不長記性。

他還以為,只要沒縱拓跋陵修離開,他便是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子斜麽?

陸無悠果真是對四哥的脾性了如指掌。

她派人傳信說,棠觀雖重情義,但卻也是忠孝之輩。一邊是與拓跋陵修的兄弟情義,一邊是皇命難違,棠觀會站在哪邊並料不準……

因此,為保萬無一失,這縱拓跋陵修離開的“好事”,他便替他四哥做了又有何妨?

正如陸無悠所料,只要他主動請纓將此事查明,這差事便被晉帝輕而易舉的交給了他。

而已在他圈套之中的棠觀卻是絲毫未覺,甚至還推波助瀾,將這個契機送到了他手上……

看來,危樓也並非將他完全撇下了。

否則陸無悠也不會在這個關頭,特意派人過來指點一二。

知道危樓還在暗中相助,棠珩突然就安心了。

多少蕭家,多少榮國侯府,其實都比不過一個危樓。

肅王府。

“棠珩果真等不及了。”

棠觀冷笑。

顏綰點了點頭,“棠珩派去的人已經帶著拓跋陵修混在北齊使團中出了城,算算時辰,現在晏煢川應當已經將他劫走了。賊喊捉賊,棠珩玩砸了。”

要知道,棠珩原本的計劃是派人劫了拓跋陵修,然後再親自將他抓回來,並將這一切栽贓在棠觀身上。

原本其實是不必出城的,但架不住“陸無悠”在其中攛掇慫恿,說什麽若是不送出城,晉帝的人手很快就能將拓跋陵修搜查出來,到時候,這將人質帶回來的功勞可就輪不上別人了。更何況,送出城也顯得更加真實些,不會讓晉帝懷疑這是做戲陷害棠觀。

棠珩也是昏了頭,覺得陸無悠說得十分有道理,於是便按照她說的做了,多此一舉將人混在使團中送出了城。

這一出城,早就和顏綰“沆瀣一氣”的花眠宮就等在城外。

晏煢川武功卓絕,又有武器在手,劫走一個人不要太容易。

棠珩這虧可是吃大了。

“晏煢川……”

提到這位魔教教主,棠觀仍是有些遲疑。

老實說,他並不大信任魔教之人。

更何況……晏煢川還有覬覦顏綰、給她下毒的前科。

知道棠觀在顧慮什麽,但顏綰也無法將風煙醉和花眠宮的交易全盤托出,只好含糊其辭,“晏煢川並非那種十惡不赦之人,如今花眠宮的情況不好,在江湖上無法立足,她想要在朝堂上尋個靠山。棠珩的所作所為有悖道義,她不願與之為伍,自然只能投靠殿下你了。”

見棠觀還是沒能打消顧慮,顏綰抿了抿唇,“殿下……用人不疑。”

……用人不疑。

棠觀終於舒展開了眉心。

是啊,用人不疑。如此淺顯的道理,他竟還需顏綰提醒。

想了想,他突然笑了。

棠觀素來喜歡冷著臉,顯得格外深沈,格外不近人情。

但事實上,他有著棠家人慣有的好皮囊,笑起來又溫暖又迷人,更多了一絲冰消雪融的幹凈。

最近諸多煩心事雜在一起,顏綰也許久沒瞧見棠觀的笑容了,被這麽一笑也笑楞了。

但很快也回過了神,擡起頭鄭重的開口,“殿下,你以後能多對我笑笑麽?”

棠觀唇角的弧度微斂,但眼裏卻滿是笑意。他斬釘截鐵的拒絕,“不行。”

“啊哈?”

顏綰震驚。

棠觀挑了挑眉,“給你點顏色你就能開染坊,再天天對你笑,你怕是能把這王府的房頂都給掀了。”

顏綰整張臉都快被氣得扭曲了。

天哪……這特麽就是她在肅王府的地位啊!

前幾天賀玄說什麽來著,說什麽來著,說民間流傳肅王對王妃極好。

狗屁傳言!!

什麽極好?連給個笑臉都吝嗇,這是什麽!!這就是她在肅王府的地位!!!

顏綰氣沖沖的哼了一聲。

“既然如此,那你剛剛笑什麽笑……唔。”

棠觀抿唇,唇角噙著的笑意又深了深,擡手將人拉近,一低頭,將她還沒說完的話通通堵了回去。

直到顏綰有些喘不過氣了,才不情願的松開了她。

“剛剛的笑,是在笑我的阿綰冰雪聰明……”

難得聽棠觀誇自己一句,顏綰紅著臉剛要嘚瑟,棠觀的下一句卻是已經冒出來了。

“竟能讓那陸無悠栽了跟頭……”

“……”

得了,這種誇獎還是收回去吧。

顏綰徹底笑不出來了。

===

京城外的蔥郁密林此刻只剩下縱橫交錯的枯木枝椏,被綠水環繞的山崖也泛著慘淡的青白色。

官道邊的山林中。

一紫衣女子姿態懶散的靠在樹邊,容顏妖艷,狹長的眼角微挑,眉心一點朱砂,薄唇不耐煩的抿著。

正是花眠宮宮主,晏煢川。

“什麽情況??”

望著不遠處相對而立,似乎是在依依惜別的一男一女,晏煢川更加不耐煩了,站直身子一擼衣袖就要沖上去。

“哎哎哎,宮主宮主!”

旁邊的小嘍啰連忙拖住了她,“宮主你別沖動!那兩人一個是北燕皇子,一個是大晉郡主,都是權貴!您要是得罪了……咱們花眠宮就要被剿了!”

“郡主了不起?!皇子了不起?!”晏煢川氣不打一處來,一邊抱怨著一邊收回了剛擡起的腳,又忿忿的靠回了樹上。

“本宮主是來江湖救急的,不是來看人秀恩愛的!!”

“宮主……冷靜,冷靜。”

“那個陸無悠在搞什麽?這容妤郡主哪裏冒出來的??之前也沒說過會有送別這麽一出啊,不是說搶了人之後就要馬不停蹄的給人送出大晉嗎?”

某個從小到大都沒有異性緣的小宮主炸毛了,絮絮叨叨像個機關槍似的,壓根停不下來。

其實秀恩愛一說還真是晏煢川錯怪拓跋陵修了……

與晏煢川預想的粉紅泡泡直冒的氛圍不同,棠清歡此刻卻是如置冰窖。

為了打聽到四哥的計劃,為了跟著拓跋陵修,她甚至和哥哥鬧翻了。

出府時,棠清平鐵青著臉讓她想清楚,究竟是要安王府,還是要一個拓跋陵修。

這麽多年來,棠清歡第一次聽棠清平強調她的身世……

——當年是我求父王收你作義女,是我將你帶回京。現在你若真要隨拓跋陵修走,那就不要再回安王府,我只當安王府從沒有過你棠清歡這麽一個人。

她棠清歡,原本不姓棠。

她棠清歡,原本也不是什麽皇室郡主。

若不是棠清平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的真名了……

她爹原本是駐守在燕晉邊境的一個將軍。她四歲那年,燕晉發生了一些小摩擦,燕人入境燒殺搶掠,她爹以身殉國,娘也自縊了。

她當時只有四歲,什麽也不記得了。

只知道她娘將她藏了起來,等到她再出來時,便是一片火光。

再後來,無家可歸的她就遇見了跟隨安王而來的棠清平。

這些年,安王府上下一直待她極好。

因為她爹和安王也算有些交情,安王一直將她當做親女兒一般,更不用說寵妹無度的棠清平,連晉帝也因為安王的緣故十分寵她。

皇宮中的公主尚且要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但她棠清歡,盡管是個假的金枝玉葉,卻過得比公主更驕縱更任性。

這麽些年恃寵而驕也不僅是因為得寵,更要緊的是,她秉持著一個原則,人生得意須盡歡……

人生得意須盡歡。

她棠清歡僥幸活下來,就該活得轟轟烈烈,愛得轟轟烈烈……

哪怕是癡心錯付……

她也不後悔。

“棠清歡,你回去吧。之前我不過是想利用你而已,說的話……都不作數。”

拓跋陵修狠下心,終於口吻漠然的開口。

棠清歡面色一僵,隨即唇畔便浮起一絲苦澀。

利用,她又何嘗不知那是利用……

然而那抹苦澀只是轉瞬即逝,下一刻她便又成了那個無法無天的棠清歡。

“我不管,你答應帶我去北燕,我就要跟著你!”

拓跋陵修無奈,放軟了語氣,“清歡,你不要再胡鬧了,現在的我根本護不住你……”

“我不管!”

“棠清歡,我只把你當做妹妹而已。”

“我已經有哥哥了,還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不稀罕你!”

提到哥哥,棠清歡突然消沈了,黯然的垂下頭,小聲道,“哥哥不讓我回安王府了,如果你不讓我跟著,我也回不了王府,只能流落在外無處可去。”

“……”

拓跋陵修沈默了。

“好了沒?!”

晏煢川終於忍無可忍,身形詭譎的飄了過來,“能走了嗎?”

拓跋陵修點頭,“可以。”

棠清歡也忙不疊的點頭,“恩恩,再帶我一個。”

晏煢川皺眉,“帶上你?!”

拓跋陵修抿唇,搖頭道,“晏宮主,你別聽她的。她又開始任性了……還要煩請晏宮主將清歡送回京城。”

棠清歡自然不樂意,冷哼了一聲,“想送我回去,除非把我打暈!”

聞言,拓跋陵修為難的轉頭,求助性的看了晏煢川一眼。

晏煢川瞪了瞪眼,“看我幹什麽!本宮主打死也不對女人動手!!”

“……”

“也不允許有人在我面前打女人!!”

“……”

拓跋陵修徹底沒轍了。

“得了……”嫌棄的看了一眼那磨磨蹭蹭的兩人,晏小宮主玉手一揮,下了決定,“兩人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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