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條分縷析道：“兇犯拿著這樣奇怪的兵器，白天行動的話必定引人耳目，或許他在案發現場附近有房舍可以居住，供他潛藏至黑夜，趁著夜色掩護而越墻殺人。對了，兇犯黑夜行兇，那晚沒有月色，天色漆黑，據此推斷，兇犯對附近地形必然相當熟悉。”

蕭何點頭道：“如此一來，還要到戶曹查詢一下有沛城背景的豐人。季子，請接著說。”

劉邦又道：“兇手丟棄的竹券屬於商人買賣貨物的憑證，經陳令史查詢後確定此物系偽造，不管是偽造的，還是商賈怕擔罪責而隱瞞了真相，至少表明兇犯知曉繒行中使用契券進行交易。據此推斷，兇犯的身份或者是破產的小商販，或者是被商賈雇傭的廝養役夫，或者是終日在旗亭市場游蕩的無產者，等等。而赤色裙襦則表明兇犯要麽是城旦，要麽是司空署的吏員，或者是織造這類衣物的隸妾，也有可能是隸妾的家屬；如果該衣物為兇犯所盜取，則其身份又無法確定矣。”

蕭何頷首表示同意。

劉邦繼續說：“搶錢案中，兇犯知曉裏閭中的丁壯年多數被征召到城外捕捉蝗蟲，剩下的人又大部分都到城南參加雩祭，然而兇犯作案後連兇器也沒有帶走，表明其雖有謀劃，但心中仍然有些畏懼害怕。或者，他作案時忽然發現周圍有人，驚慌之下，顧不得取走兇器，便奪路而逃呢？但是在殺人案中，行兇風格卻截然相反，兇手計劃縝密，膽大心細，不僅殘忍地殺死了沈媚，沈媚寡嫂羋氏的上吊自殺或許也是被兇犯所脅迫，而現場證據除了一件帶血的赤色城旦衣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蕭何聽劉邦講了一大堆話，頭腦中的思路頓時開闊了許多，逐漸相信兩案的兇犯似乎不是一人，不由對劉邦另眼相看，打趣道：“吾子假如擔任獄史，恐怕豐城再無冤獄矣。”

劉邦笑了笑，接著分析道：“其實，我在想，兇犯為什麽沒有直接殺死睡夢中的沈媚。或許兇犯撥動門閂時驚醒了沈媚，再或者他從正屋進入，解決掉羋氏後，把沈媚喚醒，在殺死沈媚之前兩人有過一番交談。談什麽內容呢？如果兇手有俠士之風，或許會告訴沈媚自己殺死她的原因。本案的動機也非常關鍵。很明顯，沈媚之死，即非入室殺人，也非劫色殺人，應該是仇殺。誰會和一個婢女結仇呢？沈媚突然被縣令夫人解除了婢妾籍，這很值得深究。不過，問題也就卡在了此處，誰敢去縣令家裏查案呢？當然，也有另外一種極小的可能，羋氏殺死沈媚後，畏罪自殺，但兇器藏到哪裏去了？或者，此案乃羋氏與通奸的野男人合謀，兇器為野男人所帶走。我突然想到，這個野男人會不會是孫識？羋氏肚腹中流產的胎兒是不是孫識的骨血？假如他是孫識的話，孫識又沒有必要挖洞而入，完全可以從羋氏居住的正屋進入。孫識之所以挖洞是不是為了故布疑雲？很難查證清楚啊？”

蕭何聽完劉邦最後一個推測後，內心又開始猶豫不定，仿佛自己又陷入了一片雲山霧沼之中，分不清方向。

劉邦話題一轉，道：“子徹，你給我詳細描述一下孫識的長相，以及孫識鉆洞行竊的大致時間。”

蕭何想了想，道：“濃眉，環眼，小鼻，歪嘴，方臉、短頸、長身。至於時刻，孫識說大概在子時前後。季子要這個有何用處？”

劉邦道：“也就是說，沈媚被殺可能在乙子日或丙醜日。如果是在乙子日，子，鼠也，則盜賊長相為‘尖嘴，胡須稀少，膚色偏黑，面部有黑點，耳朵上有痣，在垣墻下部隱藏，也有可能躲在糞土與亂草之下’；如果是丙醜日，醜，牛也，則盜賊長相為‘大鼻，長頸，身軀佝僂，眼睛上有痣，藏在牛廄中的草木下面。’獄史王赫在甲亥日被殺，亥，豕也，則盜賊長相為‘大鼻，一身肥膘，臉部凹凸不平，腰上有痣，臧在混廁與墻垣的下面，早晨能捕獲，晚上不能捕獲’。”

蕭何強忍住笑意，等劉邦說完後，道：“季子，你居然相信這些？”

劉邦道：“甲亥那日，我去城西北拜訪一個隱士，喝醉後躺在草地上睡著了，差點被燒死；晚上酒醒後往回走，掉進井裏差點摔死。回家一看《日書》，上面寫道：‘凡春正月甲亥日，不可北行。百裏之中大兇，二百裏外必死，歲忌’。《日書》這類書，若完全不信，不對；若全信，也不對。當然，我說這些也是讓子徹開闊一下思路，僅供娛樂而已”

蕭何突然想到了什麽，猛然拍了一下食案，食鼎中剩餘的湯汁受到驚嚇後驀地跳躍出來三四滴，星星點點，幾乎落到劉邦的袍襟上。韓盧也乍然而起，四爪據地，望著蕭何低吼了一聲。

蕭何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對了，我想起華氏夫婦掘土挖屍之時，曾發現有焚燒的草木灰，與季子差點被焚燒的時間吻合，應該同屬於一人放火，或許季子曾經與兇手擦肩而過。兇犯之所以放火，大概是想要掩蓋罪證。吾子仔細想想，那天是否遇到過讓你覺得不尋常的事情或可疑之人？”

劉邦閉上眼睛，回憶了良久，搖頭道：“三天了！誰會記得啊，再者說我當時酩酊大醉，頭腦一片混沌，韓盧可能記得，不過它是條狗，不會講話。噫，韓盧之前嗅過兇犯遺留下來的物證，它嗅覺靈敏，一定能幫助子徹找到兇犯。”

蕭何悶悶不樂道：“如你所言，已經三天了，證物上的氣味早已經淡化了，或許已經消失了，估計連韓盧都嗅不出來，沈媚被殺一案很有可能成為積案。還有王掾一案，我根本不相信是華氏夫婦所為。縣令一定是逼迫我叔父限期破案，於是他才武斷地收押二人。倘若我找不到真兇，兩件冤案便會產生。沈媚、王掾啊，你們若是在天有靈，為什麽不托夢給我一些提示呢？”

劉邦從未見過蕭何對案件如此用心，一時間不知道該勸慰些什麽，便向窗外望去，看見一個人從亭旗下經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