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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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英不住地磕頭,嘴裏喊著討饒的話。

在子英身邊的男人心疼地看著她,整個肩膀都已經可見骨肉了,他的道行在被人送來的路上就已經封住了,如今動彈不得,更是廢人一個。

他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聲音卡在喉嚨裏不論怎麽也無法發聲,只能用一雙仇恨的目光瞪著宿無逝。

夙溪捏著拳頭,宿無逝分明答應過她不會有無辜的人類再受折磨,他的文書才寄出去沒幾天,現在又是什麽?他自己又在做什麽?

難道對她說的話都是說說而已,難道他的承諾就一文不值?在她的面前一副好人面孔,離開她就要危害人間?

夙溪心裏很痛,她覺得喉嚨像是有把火在燒,燒得她連吞口口水都覺得有刀片在割。

她深吸一口氣要從樹後走出來,她要去質問宿無逝為什麽這麽做,剛踏出一步,便有一股力量從後面拉住了她,隆遙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只手摟著她的腰,眨眼般的功夫便將她帶離了這處。

夙溪在被隆遙克制住的同時,聽到了子英撕心裂肺的叫喊。

那個男人死了,她知道下一個死的會是子英,一個身懷六甲,根本不會威脅到任何人的普通女人。

離開了側廳範圍後,隆遙就放開了夙溪。

夙溪沒有責備他,她甚至想不出責備的話,驚愕憤怒與委屈一瞬湧上心頭,她瞪向隆遙的時候咬牙切齒,下一刻便軟了下來。

隆遙的眼裏有自責,他就這樣站著,就等著夙溪要出手打他,不過他等了許久也沒等到。

夙溪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隆遙突然有些怕,他害怕剛才夙溪的眼神,那極度失望中帶著心灰意冷的眼神讓他覺得,下一刻自己就會被拋棄,於是他追了過去。

“主人!”

夙溪沒停下,只淡淡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隆遙沒再跟著了,夙溪順著白素的宅子小路一直往前走,宅子看上去不大,交叉的小路卻很多。

兩旁翠綠的竹子在微風下沙沙作響,她的腳下是鵝卵石鋪的小路,這條竹林小徑走了很長時間都沒繞出去,夙溪有些累地坐在了旁邊的一塊石頭上,雙手撐在身體的兩邊,在石面上逐漸收緊。

她突然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發脹的厲害,胸口有些悶,太多繁雜的情緒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腦中的思緒越來越亂,夙溪彎下腰,雙手抱著頭,心口疼得幾乎要痛呼出來。

她滿腦子都是宿無逝冷著一張臉將那名玄天弟子殺死的模樣,耳畔一遍遍回響他凜冽的聲音,那句溫柔如水的‘不會再有一個無辜的人類受折磨’也逐漸失去溫度。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奔跑,唯有她停留在了原地,坐在那一方石頭上,翠竹林的葉子簌簌落下,野獸在她的身邊奔騰而過,駿馬的嘶吼,修仙者練習時錚錚劍鳴,風聲,雨聲,統統在她的身邊來了又去。

也就這麽一瞬間的事,夙溪再睜開眼時,天已經黑了。

她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上面落下了幾片竹葉,就連她坐的地方都積了不少葉子。

夙溪伸手拍了拍裙擺站起來,她不知道怎麽出去,只能沿著原路返回,左轉右轉幾次之後,總算給她找到了回來的路口。

外面一片燈火通明,許多家丁侍衛都提著燈在找什麽人,因為天太黑,夙溪腳下踩到了一塊光滑的石頭,扭到了腳,她嘶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扶著旁邊的竹子扭腳踝。

就在這個時刻,竹林盡頭出現了一個人。

宿無逝像是瘋了一般沖過來,直接將夙溪抱在了懷裏,同時夙溪便聽見了他紊亂的心跳聲,毫無節奏,速度快到驚人。

夙溪問:“怎麽了?”

宿無逝環抱她的雙手還在發抖,等他終於平靜了些,夙溪又問了一句,宿無逝沒有回答,反問她:“你去哪兒了?”

夙溪楞了楞:“我一直在這兒啊。”

宿無逝沒說話,過了許久才開口:“沒離開就好,你再也不許離開我的視線了。”

夙溪想問他今天早上在側廳的事,不過看到了剛好趕來的隆遙和白素等人,那句話還是吞了回去,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找到了夙溪,白素住宅裏所有的人也都回歸崗位去了,她才明白那麽多提著燈的人都是來找自己的,聽白素說,不光是他的住處,今日早上宿無逝沒見到夙溪後,整個城池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

夙溪有些奇怪自己分明就在竹林裏呆了一整天,如何他們找不到?

可又想起來當時她只是覺得頭痛,閉上眼睛也不過一小會兒天就黑了,恐怕他們找不到也有可能。

或許是時空結界的問題,自從她覆活了之後,時間過得越久,她身體裏的潛能也就越多被激發了出來。

小月安排人做了一桌的飯菜,夙溪坐下的時候,宿無逝正和白素說話,一只手緊緊地牽著她,不過並沒有看向她。

夙溪朝站在不遠處的隆遙瞧去,兩雙眼睛在空中凝望,那一瞬隆遙突然聽見夙溪的聲音,就在他的耳旁問了句:“今日我去側廳的事你與師兄說了?”

夙溪分明沒開口,隆遙朝宿無逝看去,周圍人都像是沒聽見,好似夙溪的話就對他一個人說了。

隆遙搖了搖頭,夙溪這才松了口氣。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了,或許正如卞舞華說的那樣,宿無逝早就變了,他已經徹底為魔,而魔是這世間所有邪氣的化身,他不會有憐憫之心。

夙溪還曾妄圖想要三言兩語以愛來感化對方,太天真了,即便她現在捅破這一切,換的宿無逝的另一個承諾,親眼看見他放走了城池中正在受虐的人類,只要她一轉身,或是閉上眼睛,天下照樣會遭殃。

或許是察覺了夙溪的視線,宿無逝與白素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回頭對著夙溪笑了笑。

夙溪回他一個笑容,這笑容之後的苦澀,只能自己默默吞咽下去了。

人類不會遭殃太久,天下不會遭殃太久,與宿無逝在外面游玩了這麽些天,也夠了,正事再不做,她當真是死也無顏去見師父,無顏去見為她死去的人。

當天夜裏,宿無逝自然地留在了夙溪的房內。

白素權當沒看見,小月的眼神倒是有些怪異,她親眼看見夙溪去了側廳,不過什麽時候出來的就不知道了,也不知她究竟看進去了多少。本來白天找不到人她以為夙溪一定是被宿無逝嚇跑了,卻沒想到晚上又回來了,像個沒事人似的和他們同桌吃飯。

好奇歸好奇,這總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表明夙溪是站在他們這邊的,不會幫著人類。

沐浴之後,夙溪趴在宿無逝的身上撐著下巴問他:“師兄找不到我,急嗎?”

宿無逝的手貼在她的臉上,眼神中逐漸湧出的懼意毫不掩飾,他在夙溪面前永遠都保持著這份坦然的模樣,好像沒有欺騙,所有情緒都表露無遺。

若非夙溪知道……

“患得患失的感覺太可怕了,答應師兄,以後別亂跑了好不好?”

夙溪朝他笑了笑:“可是師兄去什麽地方也從來不和我說啊。”

夙溪朝他貼近了些,那雙眼掩藏了探究,帶著幾分嬌嗔問:“今日早上我醒來沒看見你,你去哪兒了?”

宿無逝自然道:“白素找我有事。”

“什麽事?”

“我與他還沒說上話呢,就聽小月說你醒了,想要去找你也沒找到,於是就找了一整天。”他還有些委屈。

夙溪深深地看向眼前的人,心裏像是針紮一樣,她側過臉瞥開眼神,將臉頰貼在了對方的胸膛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眼睛看向桌面上在風中搖曳的燭火,啞聲道:“那我以後……再也不離開師兄了。”

騙人的感覺真不好,尤其是對自己深愛的人撒謊,將所有真相掩藏起來,裝作無所謂的模樣,分明心裏在滴血,嘴上還要掛著笑。

這是愛嗎?

這分明是痛苦,是折磨。

她對宿無逝說的第一個謊話便讓她幾乎窒息,那麽這麽長時間,宿無逝對她說了多少謊話?他在說這些謊話的時候,也會感覺到痛苦嗎?還是說……早就已經習慣了,麻木了。

夙溪將手摟得緊一些,在眼淚流下來之前趕緊閉上雙眼。

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

宿無逝在夙溪房內睡了一晚上沒人敢議論,白素與小月也不是傻子,早就知道這兩人關系匪淺,故而也就見怪不怪了。

只是已經日上三竿了也沒見人出來,心裏覺得奇怪。

小月臉有些紅,朝白素說:“睡遲了就睡遲了,你急什麽?”

白素表情有些嚴肅:“今日一早我就收到了信件,說夏蒼回魔剎了,我得給神尊回個話。”

小月滿臉疑惑:“夏蒼如何會回來?”

白素沒回答,小月又問:“誰給你寫的信?”

白素道:“靈兒。”

小月的臉色有些僵,心裏閃過些微不悅,不過沒說出來,只陪著他一道站在院子前面,憋了一早上的甜蜜話,統統吞回了肚子裏。

宿無逝這一夜睡得特別沈,已經有許久都沒這麽深睡過了,以前即便再怎麽累,晚上睡覺的時候都只是淺眠,只要外面有些微風吹草動他都能醒,這麽多年已經養成習慣了,卻沒想到昨夜能沈到他巳時才醒。

宿無逝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太陽大亮,他剛醒便察覺到白素與小月兩人就站在自己院子門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夙溪趴在他的胸膛上還在熟睡,動也不動。

宿無逝笑了笑,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想要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邊繼續睡,身子擡到了一半,看見滿胸膛的鮮紅時,宿無逝的呼吸驟然停止。

不單單是他胸前的衣襟被染紅了,就連兩人蓋在身上的薄被也被染紅了一塊,夙溪渾身冰冷,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宿無逝在那一瞬僵住了全身,看著床上大片血漬,有些不知所措。

“夙溪!”

他連忙推著夙溪,想要將對方喚醒。

夙溪的臉色蒼白,她的七竅都有血跡,在宿無逝猛烈的推動下,眼皮跳了跳。

宿無逝察覺到她動了,呼吸一窒,頓時不敢動了,輕聲輕語地伏在她的耳邊喊她的名字。

夙溪的眉頭皺了皺眉,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雙眼眼皮沈得厲害,在看見宿無逝的時候勉強笑了一下,輕輕喊了聲師兄,轉而又睡了過去。

宿無逝不知如何是好,伸手拍著對方的臉,聲音急促:“別睡!夙溪!你哪裏受傷了?你流了好多血,醒醒好不好?別嚇師兄。”

不論他怎麽拍,夙溪就是不醒,薄弱的呼吸仿佛下一刻就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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