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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見了蹤影……”

持盈看了眼桌上被眾人嫌棄的菜肴,嘖了一聲:“難怪這麽難吃,原來不是肉雞,真是可惜,好好一只雞,怎麽就做了霸王雞?”

白行簡更重事實依據:“如何證明其身份?”

丹青將聽來的描述一一道來:“這只烏雲蓋雪全身羽毛純青碧綠,有黑緞光澤,背部羽毛有雪白裏絨,形成外黑裏白,尾部有4根黑白相間的長鐮羽,還有兩根白色邊翅。與持盈殿下捉來的這只雞一模一樣。”

持盈立刻糾正:“是小孟捉來的。”

無辜的小孟:“……”

四人一同盯著桌上拔了毛的烏雲蓋雪,想象它曾經於賽場上的鬥志昂揚與萬人敬仰。

如今卻成了餐桌上一盤無人問津的肉雞。

不知破解過多少官場詭計的白行簡當即下達指示:“所有羽毛與這盤肉一起埋到櫻桃樹下,廚房裏的雞血用水沖凈,墻頭上的足跡撒灰遮掩,有人叩門先問明對方身份,告知對方此院為蘭臺令私宅,不可擅闖,若要搜查,先出示京兆府令牌。”

持盈吃驚於他瞬間做出的一系列安排:“要這麽麻煩?就說儲君吃了霸王雞,難道還要我付錢?”

“在對方身份不明之前,何必暴露自己。”白行簡行事嚴謹,素來不留人把柄,如今被持盈拖累,也只能出此下策。

“能有什麽了不起的身份。”持盈不當回事。

“能令坊門提前關閉,京兆尹尚且做不到,何況僅僅為了一只鬥雞。”白行簡思謀深遠,已經想到了一個人,“恐怕此貴人正能克制殿下。”

持盈吃了一驚:“誰?”

白行簡倒是挺樂意讓她忐忑一下:“你猜。”

……

丹青和孟公子依著白行簡的吩咐,緊急處理犯罪現場與消滅證物。持盈當然不參與,揣著一只櫻桃畢羅游手好閑吃吃玩玩,不時還針對二人消滅罪證的方式指手畫腳。

白行簡在屋裏燈下,翻看持盈堅持塞給他的作業,倒是驚訝了一下,居然不是鳳君代筆。雖然鳳君模仿持盈的筆跡已然爐火純青,但耐不過白行簡火眼金睛。通篇論述有理有據,合乎章法,文風開合有度,行文不疾不徐,完全不似惡劣儲君所為。若不是白行簡於持盈的玩具房兼書房見過她的批註文風,恐怕仍舊會懷疑此作業乃鳳君代筆,只不過由持盈重新抄寫了一遍。

為人怎能如此分裂?白行簡揉了揉眉心。

驟雨一般的叩門聲同夜幕一起降臨:“官家有令,開門搜查!”

白行簡聽見了動靜,不為所動,提筆蘸墨批閱作業。

因為被事先小小的恐嚇過,持盈聽見敲門聲有些不安,見丹青去應門了,她轉身望向屋裏。夫子這時倒從容不迫起來,手中握筆在寫著什麽,手速均勻,連蘸墨都舒緩優雅。她父君寫字是一氣呵成行如流水,蘭臺令寫字卻是溫婉徐緩鎮定從容,一個是追求風流,一個是無欲無求。

怎麽男人還不大一樣呢?持盈挺費解的。

丹青應對官兵搜查毫不露怯,按照白行簡的交代,問對方身份,官兵隱瞞,告知此宅乃蘭臺令所居,搜查長官略有忌憚,但顯然並不會止步,出示了官府令牌後,闖入了院子。

官兵盡往犄角旮旯尋覓,不時撒些谷粒,持盈默默看著他們做無用功。

長官見一個小姑娘站在院子裏,遂和顏悅色走上前,對這個抱著畢羅吃得一臉果漬的丫頭摸了摸腦袋:“小娘子,可曾見過一只器宇軒昂不同凡響的雞?”

持盈搖頭:“並不曾呢。”

這小娘子肌膚賽雪,臉蛋迷人,長官有些目眩,摸著腦袋的手滑到了臉上:“真的嗎,可不能騙哥哥哦!”

“叔叔我不騙你。”持盈眼睛忽閃忽閃,一派天真。

“小娘子是此宅家主的什麽人呢?”長官愈發神迷,手繼續下滑,“女仆?侍女?愛妾?小姐?”

“主母。”持盈一雙翦水秋瞳波光瀲灩,“是蘭臺令的心肝寶貝。”

長官手一抖,待發現持盈身後,門廳前站著的一個人,更是手抽了筋。那麽大動靜都不見家主出現,以為只有仆人看門,宅院空空,但這氣質陰冷突然出現的男人莫非就是……

長官縮回抽搐的手,規矩站好,對著持盈客氣拱手:“下官見過白夫人!”

☆、殿下有點慌

“下官見過蘭臺令!”長官順溜地朝持盈身後拱了拱手。

持盈吃了一驚,夫子不是在屋裏寫東西麽?幾時跑到身後去的?轉過身一看,白行簡果然悄無聲息站在門廊下,屋裏溢出的昏昏燈火將他周身鍍上一層光輝,與夜色接壤,他處在明與暗的交界。

長官對這晦暝不定的人全無把握,方才全被天真無邪小娘子吸引了註意力,未曾察覺幾尺之外有人悄然而至。更沒想到冰冷如高山寒雪的蘭臺令竟是這樣的口味,竟也有這樣的福氣,真是令他又羨又妒。然而清流如蘭臺令的官職是他無法企及的地位,天壤之別的懸殊令他額上沁出汗來。

白行簡不帶絲毫溫度的目光凍結在他身上,寒霜突降都不足以形容。他無比後悔,為什麽要闖入這裏呢?得了上頭指示,關閉坊區,還被上司特意關照過,長生巷裏住著一位上司都得罪不起的人,需當心。但他憑著經驗認定住長生巷這塊毫不起眼的地界的,能有什麽清貴之人,想是什麽破落戶或寒酸文人。

“下官奉命搜查坊巷,需挨家挨戶細查,得罪之處望蘭臺令海涵!既然沒有尋到蹤跡,那下官便去下一戶了,告辭!”氣運太背的坊區巡查長官只想盡快離開這裏,雖然那小娘子令他有些不舍。

他匆匆扭頭就要撤離,忽聽一道淺淺的嗓音:“坊門關閉至幾時?”

長官舒了口氣,蘭臺令搭理他了就好:“直至失物尋到。”

白行簡聽完似乎也不在意,長官又被晾下了,醞釀著再度告辭:“無事的話,那下官……”

“可否勞煩大人一下?”白行簡手邊空空,手杖不知何時掉在地上,他以目光示意。

“不敢不敢!”長官幾次沒溜走,更想速戰速決,幾步上前,彎腰拾起地上的手杖。

白行簡擡了擡暗灰色的古樸款式的長長袖口,一只纖瘦白皙的手伸了出來,接了手杖,輕輕撐在地面:“有勞。”

“那下官告辭了!”長官生怕蘭臺令又生事。

“送客。”白行簡不知道對誰說了句形同虛設的話。

“不必不必!”長官招呼官兵們撤離。

未能順道搜出值錢物事的官兵們都是一臉晦氣,管他什麽蘭臺令,窮酸就是窮酸,院子裏被踐踏的菜畦、折斷的樹苗、順手摘的櫻桃,狼藉了一地,反正是因搜尋公務之故,怨不得他們。

長官也只能當不見,帶著民匪收編的官兵撤出,被嘭的關門聲驚出一身虛汗。

“兄弟們白忙活半宿,他娘的!”

“窮成這個德性也是少見,他姥姥的!”

官兵們怨聲載道,其中有個人眼尖,瞅見長官臉色有些不對。

“頭兒,很熱麽,你咋出這麽多汗?”

“頭兒,你的手——”

大汗淋漓的長官擡起手,掌心黑了一片,生了微微的刺痛感,隨後是癢,最後是痛癢交加,難以忍耐。

“嗷——”長官一掌拍上石墻,也無法止痛癢,不斷冒出的汗似乎也並不是嚇出來的虛汗。

中庭裏撒落著碎碎的月華,丹青、孟光遠和持盈對著狼藉的院子怒目時,被高墻之外的一聲嚎叫嚇了一跳。

持盈嚇得抱住了小孟的胳膊:“有狼?”

小孟挺了挺胸膛:“有我在!”

丹青撓頭:“聽起來像是受了傷?”

白行簡在門廊下站了站,夜風吹動他的袖口,露出手杖上端墊著的一方白絹。他的臉容遮掩在暗影裏,月光無法照亮的地方。

持盈想知道夫子怕不怕狼,以及對受傷的狼有何看法。她轉過臉去,因月光在她眼中,難以觸及陰暗的角落,半晌才尋見退在暗影裏的夫子,但看不清他的表情。仿佛他一直都在那裏,只是她看不見。

丹青著手收拾院子,孟公子搭手,持盈當然袖手。三人立即就將受傷的狼丟到一邊了,因為狼嚎聲漸去漸遠,總之構不成威脅了。持盈有事情要央求夫子,一直在醞釀怎麽開口,趁現在丹青和小孟都在院子裏忙碌,她決定就是現在!

持盈假裝自然,暗暗朝白行簡走過去。白行簡卻仿佛站得累了,轉身回屋,丟給她一個漠然而冷清的背影。她急忙跟進屋,一直跟到白行簡筆墨案前。

“坊門關閉,殿下今夜回不了宮,我讓丹青收拾一間房,殿下屈就一晚。”白行簡坐在案前,提筆蘸墨,看也不看持盈,語氣冷淡。

持盈才不擔心住宿問題,她兩只手肘伏在案臺上,以一副懶骨頭模樣問白行簡:“夫子,你的史書上有沒有寫豆包兒私藏瑤國公主一事?”

“殿下又要過問史書?”白行簡頭也不擡,反問句裏暗含恫嚇與威脅。

“不不!你不要過度發揮!”持盈連忙否認,探究一般盯著白行簡手中的筆,“夫子的這支筆真是不同凡響,筆桿已經磨出了光澤,毛還沒禿,可見夫子的眼光也是非凡得很!”

白行簡聽不下去她口是心非的奉承,直截了當問:“殿下是要我替親王殿下說情?”

持盈兩只手指戳到一起:“夫子會答應的吧?”

“我為什麽要答應?”白行簡毫不留情地拒絕。

“因為……”持盈苦思應對,“因為我捉了一只雞給夫子加菜,夫子吃了我的一條雞腿!”

“殿下吃了我院中半樹櫻桃,大半筐櫻桃畢羅。”白行簡予以回擊,“因為殿下捉雞,引來官兵踐踏宅院。”

持盈被擊敗,惱羞成怒,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筆,在案上畫了一長條,再將筆摔去地上,墨汁飛濺白行簡衣擺。她有點慌,但事已至此,她必須將氣撒到底。

受了一天一晚的氣,坊間賣糖水的都敢誆騙她,一個小小的衙差都敢摸她的臉,現在白行簡不僅不答應她的懇求,還敢指責她,給她臉色看!若不是白行簡知情不報,故意讓湯團兒受連累,以寫就他的史書,哪裏有這一堆事!

持盈覺得此刻應該有淚水,但她憋回去了,在無情無義冷冰冰的蘭臺令面前,哭就是認輸。她跑出了屋子,跑到院子裏哇哇地哭起來,嚇得丹青和小孟手足無措。

白行簡坐在椅子裏,看了看案上一長道墨痕,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汁……他就知道會不得安生。

丹青翻箱倒櫃,翻出一只皮影,權作玩具,才哄得持盈止了嚎啕。小孟陪持盈玩皮影,以轉移她的悲傷。丹青忙著收拾房間,將自己的房間讓給持盈,他同小孟勉強歇一個屋。

因條件有限,持盈只洗了把臉,抱著皮影睡到了陌生且不舒適的床上。

睡到半夜,持盈被蚊子叮醒,撓來撓去一翻身,啪地掉地上,迷迷糊糊想起睡的並不是宮裏自己的床。

她從地上爬起來,趕緊檢查皮影有沒有摔壞,發現撕裂了一點邊角,頓時心痛得不能自已。

丹青給她皮影玩的時候說:“這是太史的舊物,你千萬小心,別弄壞了!”這麽快她就給弄壞了……

白行簡在燈下看書,聽見房門被推開,以為是風,轉頭卻見持盈倚著門孤零零地站著。

“做什麽?”他開口,語氣裏三分嚴厲。

持盈怯怯弱弱舉起手裏皮影:“壞了……”

“拿過來!”一看就知道是丹青幹的好事,給她什麽不好,非要把他珍藏的東西拿給她玩!

持盈一步步蹭過去,將受損的皮影放到白行簡桌上,迅速退到一邊。

白行簡看到她手上有紅紅的叮痕:“手上怎麽回事?”

“有蚊子!”持盈委屈道。

小巷別院自然不比宮裏,白行簡房間因各種藥物的原因,蚊蟲遠避,他倒忽視了儲君不堪蚊子叮咬。他默然起身,到箱籠裏翻找什麽。持盈這片刻便發覺白行簡的房間雖然彌漫著藥味,但卻安寧得沒有一只蚊子。

房間裏沒有多餘的椅子,持盈自覺地坐到床邊。白行簡翻找出一盒藥膏,回身見持盈大咧咧坐在他床上,他也不好說什麽,走到床邊,擰開盒蓋。持盈再度自覺擼起袖子,伸出一條光溜溜的雪白手臂,等待人家給她上藥。白行簡將藥膏送到她手邊,用意很明顯,上藥自己上。

持盈等了一會兒,領悟到了白行簡的意思,不情不願地伸了兩根手指到藥膏上抹了抹,再塗到手臂上被蚊蟲叮咬的地方,邊塗邊撓腿。因藥膏味道不好聞,她塗了兩三把便不再塗。

“腿上。”白行簡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不得不提醒。

持盈不聽,只隔著衣料撓腿上的癢癢,不再碰觸藥膏,視白行簡的提醒如耳旁風。

見她實在不聽,白行簡只好掀了她裙裾,挽起她褲腿,小腿上也被蚊子叮了一片,紅紅點點,不知道餵飽了宅裏的蚊子沒。他手指挖了藥膏,均勻塗抹到她光潔滑膩的小腿上,一遍又一遍。藥膏散發沁涼的觸感,又兼塗抹手法獨到,且沒有蚊子騷擾,持盈舒適得歪倒在床上,困意襲來不分場合地睡了。

白行簡收起藥膏,直起腰,才發現她竟被伺候得睡著了。

☆、一窗幽夢影

雖然持盈睡得跟塊木頭似的沈,白行簡還是揣了自己的過敏藥物去外廳。院裏蟲聲襯得夜中闃寂,他點了燈,寬衣上藥。

重回房中,窗戶開著,有夜風徐徐拂來。持盈貪圖涼爽,憑著本能向夜風來處翻滾,白行簡及時擋到床邊,她才免了滾落地上。

他不可能一直替她擋著,拉了椅子靠在床邊,搭了個臨時護欄,但也耐不過持盈時不時沖擊。他環視一圈房中,到桌邊取了把折扇,繞到床的另一邊,展開折扇,緩緩扇風。片刻,床上這一團便骨碌碌滾到了中央。

白行簡收了扇子,持盈又緩緩滾向床邊,他再打開扇子,懸著手腕扇風,持盈又滾回來。扇底風不能停,一停她便往床邊去,睡覺也不安生。白行簡扇得手發酸,索性將窗戶關了。

持盈閉著眼睛側趴在硬邦邦的床上,沒了涼爽的風,不多時便睡了一頭汗。折扇再度展開,隨袖擺搖動,持盈則隨風緩慢挪移,一路挪蹭到白行簡袖底,風向最直接最涼爽的地方。白行簡拿了卷書坐在床邊看,扇子有節奏地搖動,不去理會她的橫七豎八睡法。書才看一半,忽覺腿上一沈,他拿開書往下一看,這位儲君竟然本能地尋找枕頭尋到了他腿上,枕了下來。

這當然不能忍。他用扇子承接她腦後,給挪下腿去,拿了他自己的枕頭塞到她頭下。肉枕換做了硬枕,她感覺到了不同,自己調整姿勢,怎麽也調不舒適。她這樣螃蟹似的,白行簡看不下去書,又給她尋了墊子墊上,勉強安生。

他到桌邊拿起皮影看了看,搜出了一些工具,在燈下穿針引線進行修覆工作。忽然身後傳來嚶的一聲,他停了針線回頭,床上的一團翻來覆去,口中喃喃:爹爹,寶寶熱……

白行簡無言地看向她,放下皮影,推開窗,拿起折扇,到床邊。

涼風頓生,持盈終於不再翻來覆去,疑似老實,滿足地繼續側趴著睡,手指還放在嘴邊吸了吸。白行簡實在看不下去,拿扇骨拍開她的手指,這種毛病難道鳳君沒有給糾正掉?

手臂酸了的時候,他也撐不住了,靠在床頭打了盹。

窗的方向有風,白行簡的方向有肉枕,持盈權衡一番,漸漸向枕頭的一方挪近,本能地翻上了他腿上,迄今最舒適的一方枕頭,滿足地枕下。

他的夢裏,一只湯圓從碗裏蹦出來,化作一只膨大的湯圓妖,將他壓到地上翻不了身。她的夢裏,一方枕頭精,想要從她腦袋下逃離,她將其牢牢壓住,不使其得逞。為了做標記,她一口咬上枕頭精,以昭告身份。

白行簡醒了,在非常糟糕的觸感下。

晨光透窗,萬物一覽無餘。他睜開眼,模模糊糊一團蜷縮在他腿邊,腦袋壓在他腿上,而他手底下藏著的柔弱無骨軟軟一團,挪開手一看,竟是一只精致玲瓏的小腳丫,尺寸不及他手的大小,剛好覆手可握。

枕著他腿還咬他便罷了,腳丫是怎麽跑到他手底下去的?額頭青筋跳動,大清早有些暈眩。一定是她睡覺不老實,自己伸過來的!

他撐著坐起,避開她的腳丫,俯過身一手擡起她腦袋,一手從她嘴裏拽出衣料。她咬了一嘴,被沾染的藥味苦得眉頭糾結都不肯松下牙口,他只得一點點往外扯。將她徹底分離,擱回床上,他旋即起身。

還沒離開幾步,床上的持盈陡然驚醒。枕頭精逃了!她一咕嚕爬起來,擡頭左右四顧,眼神迷茫。

白行簡回身看她:“繼續睡。”

持盈趴了回去,閉上眼,很快又睡了。

白行簡松口氣,出了房門,到井邊汲水。早起的丹青詫異太史起得比平日早,他慣例要進房間收拾,卻被白行簡叫住。

“菜地裏澆水了麽?”

“……沒有。”

於是丹青史無前例地大清早給菜地澆水,累得滿頭大汗。雖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太史的吩咐一定有其道理。

半個時辰後孟公子起床,見白行簡已經在院子裏,他嚇了一跳,在夫子家留宿竟起得比夫子晚,太令人羞愧,趕緊加入丹青的澆水大軍。

又小半個時辰後,持盈揉著眼從白行簡房中走出:“都不叫醒人家,你們是不是把櫻桃畢羅偷偷吃光了?”

澆水二人組回頭,驚掉了手中水瓢。

持盈看見了院裏的白行簡,頓時勾起朦朧記憶:“夫子幹嘛叫人家繼續睡,自己悄悄起床?”

澆水二人組撿起來的水瓢又掉了。

白行簡不搭理她,吩咐丹青:“做飯去。”

丹青趕緊跑了。

孟公子心如死灰,重新審視夫子,嚴肅持重的夫子竟然同皇太女共宿一房,這個世界不能好了,他的三觀受到了嚴重沖擊,岌岌可危。

白行簡轉眼對上孟公子,這駑鈍公子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對,念及他對持盈的追隨態度,莫不是想多了?如今的少年,書不好好念,亂七八糟的事情倒想一堆,叫他生氣。

“孟公子,午時之前,帶殿下回宮。”恨不得現在就下逐客令。

“是,夫子。”小孟悲涼地想,夫子為持盈把時辰都考慮周到了,他只能垂頭喪氣去收拾東西,雖然似乎也沒什麽可收拾,大概需要收拾一下心情。

持盈腰上別著把折扇,披散著一頭青絲,坐到井沿,被晨風一吹,發絲隨絹衣飛揚,她眼睛又漸漸閉上,搖晃著身子打瞌睡。白行簡拔了根蘿蔔,到井邊,手杖磕了井沿幾下,持盈緩緩睜眼,惺忪地看了看他,又要閉上。

“起來站著!井欄不許坐!”他聲音嚴厲。

持盈閉著眼站起身,依舊搖搖晃晃。

“睜眼,圍著院子走三圈!”他繼續下令。

持盈木偶一般,腳步輕飄飄,在院子裏邊打哈欠邊邁步。

睡沒睡相,起床也沒起床的樣子!白行簡盯了盯,見她終於肯睜一會兒眼,瞌睡餘韻在晨光裏漸漸散去,他才躬身在井邊清洗蘿蔔。

持盈繞了三圈,腹中有了饑餓,對菜地裏生出些圖謀。她向井邊偷瞄,見白行簡正盯著她,只好放棄。踱步回井水邊,井欄上擱著一只菜盆,盆裏盛著井水,井水裏泡著一只洗凈的大白蘿蔔。

持盈試著看了看白行簡:“這是夫子洗來吃的麽?”

“我不吃生的。”

持盈舔了舔嘴:“那給我吃了吧?”

“隨便。”

話音方落,持盈撈起蘿蔔便啃,皮也不吐,急忙果腹之餘抽了個空隙讚揚:“夫子種的蘿蔔,好甜!”

白行簡抽回她腰間的扇子:“以後不許亂拿東西。”

持盈有蘿蔔啃,便不計較了。好不容易看中這宅子裏的一個小物件,還被沒收,真是小氣。不過說來,這宅子裏隱約有只枕頭精不錯,可惜被它逃了,令她深感遺憾。

枕頭精不僅枕著舒服,還會給她按摩,尤其是腳。

那也可能只是場夢,怕是再也尋不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會加快更新頻率噠~

☆、寶寶節番外

大殷對待蠻夷諸國持包容開放的態度,因此上京除了昭文館這座貴族學院以外,另設有一座教習蠻夷語言與文化的外國語學校,便是四夷館。四夷館內的夫子都是朝廷聘請來的夷人,因他們遠渡重洋而來,大殷土著稱他們為洋人。洋人夫子金發白膚,高鼻深目,嘰裏咕嚕,引人好奇。

大殷的皇太女持盈殿下是個好奇寶寶,每日從昭文館下學後,便去四夷館圍觀洋夫子。時日一久,洋夫子都認得她。時日一久,持盈也旁聽會了幾句夷語,古德貓寧,愛老虎油,空尼奇瓦,橋豆麻袋,等等。

持盈與洋夫子有了語言的交匯,產生了文化的碰撞,這一撞,持盈得知,夷人竟然會在特定的日子為兒童過節,簡稱兒童節。在這一天,父母必須答應熊孩子們的一切請求,滿足他們的一切願望。

持盈聽得把持不住。兒童節這樣美好,比當儲君好玩多了。但身為儲君,她覺得不能任由夷人的文化侵蝕大殷,必須過濾地吸收,辯證地看待。於是她把兒童節重新做了一下翻譯。

在兒童節的這一天,持盈歡快地向元璽帝和鳳君宣布:“母上,父君,今天是寶寶節,你們要送寶寶禮物(≧ω≦)/”

元璽帝和鳳君得知是四夷館的洋夫子們搞的文化侵略,很不服氣:“寶寶是儲君,天天都是寶寶節,不要受夷人那套的侵蝕!”

持盈滿地打滾:“說好的大國胸懷,說好的包容並蓄呢?我不管,我就要過寶寶節!”

對待熊孩子,鳳君相當有原則:“要什麽寶寶告訴父君就是了嘛,快別打滾,嗯?這是寶寶列的清單?父君看看……豈有此理!這些都買了,父君還要不要過日子了,你真當父君財閥出身就有這麽多私房錢嘛!好了快別哭,父君給你買買買!……陛下,你是了解臣夫的,臣夫怎麽可能有私房錢嘛!”

於是鳳君傾囊給持盈買了一堆禮物後,又跪了半宿的榴蓮才被允許起身。

元璽帝:“知道錯在哪裏嗎?”

瘸了的鳳君:“我不該隱瞞陛下……”

元璽帝:“叫我小名兒。”

鳳君:“元寶兒……”

元璽帝非常不開心:“元寶兒不是寶寶嗎?為什麽沒有寶寶節禮物?”

鳳君虎軀一震,頓悟後,靈機一動:“其實……我早已準備好了禮物!”

元璽帝:“什麽禮物?”

鳳君:“寶寶節,當然要送陛下一個寶寶了= ̄ω ̄=”

一年後,持盈又得了個弟弟。

遠在北府的持盈她外公——皇太後謝庭芝對此十分艷羨,寫信向女婿鳳君討教,鳳君向岳父透露了寶寶節禮物這個梗。

於是,又一年寶寶節。

皇太後謝庭芝:“陛下,今天是寶寶節,我有個禮物要送給陛下!”

太上皇穆夜行:“寶寶節是什麽鬼?”

後來,太上皇她老人家就明白了寶寶節是個什麽鬼。

又一年寶寶節。

持盈收獲了許多的禮物,但是蘭臺令白行簡毫無表示,持盈忍不住了。

持盈:夫子,今天是寶寶節。

蘭臺令:嗯。

持盈:寶寶節要給寶寶送禮物。

蘭臺令:嗯。

持盈:嗯是什麽?

蘭臺令:聽說寶寶節要送寶寶。

持盈:可我沒有收到過呢。

蘭臺令:那我送你。

再後來,持盈登基,革除積弊。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宰相與帝朝中對。

宰相:“陛下最想革除哪項積弊?”

持盈:“取締萬惡的寶寶節!”

白行簡:“陛下還是先養胎吧。”

作者有話要說: 節日快樂哦~

號外一下,元寶兒和姜冕的故事《陛下第二萌》已經上市了,當當、淘寶、京東都可以買,兒童節還有滿減優惠(?ω?)

☆、一手可握的

飯桌旁,持盈坐在凳子上,兩手捧著櫻桃畢羅,一邊啃,一邊晃腿。她既吃得享受,又對桌上剩餘的櫻桃畢羅生出警惕。誰若伸手夾個菜或是拿個調料,便有兩道灼熱的視線虎視眈眈。丹青和孟公子兩人分了一張畢羅,便再也不敢伸手。

白行簡吃的少,沒有去動畢羅,他自然不明白持盈餐桌上爭食的家庭淵源。吃飯都沒有安全感的儲君,是在怎樣的家庭環境裏鍛造出來。

廳堂不大,飯桌自然也不大,持盈霸占了櫻桃畢羅的滿足感,從晃腿越界的幅度就能看出來。對面坐著的夫子衣裳下擺都被她踢了不下五次,她感覺到觸感不太對,轉了個方向,避開夫子衣擺。她翹著腿,悠然自得。鞋子上的纓絡晃入白行簡餘光,一手可握的尺寸藏在小鞋子裏。

“坐好!”他出言訓斥。

丹青和孟公子驀然挺直腰桿,不過很快察覺,白行簡的訓斥顯然不是針對他們倆。吃個飯動作恁多,當然非持盈莫屬。她後知後覺發現夫子在說她,雖不太情願,也還是放下腿,收回腳,規矩坐好,老實吃飯。

雖然對櫻桃畢羅貪得無厭,但食量有限,持盈吃飽後,對剩餘的畢羅惋惜道:“留著中午吃吧。”

“收拾一下,中午之前回宮。”白行簡阻斷了持盈想賴在他私宅的幻想。

“坊門不是禁嚴了,怎麽回去?”持盈巴巴地望著他,雖然夫子對自己很厭惡,但她並不以為意,來這裏一趟的目的還沒有達到,不能輕易回去。

“自然有人送你回去。”白行簡無視她可憐的目光,將批好的作業甩給她。

她以作業為借口來騷擾他,這下借口被他解決掉了。她慢吞吞收好作業,視線左右漂移,白行簡知道她又在生鬼主意。

果然,持盈放下自己鼓鼓囊囊的昭文袋:“吃了夫子這麽多東西,還睡了夫子的床,我去給夫子的菜畦澆水!”說完跑出門去。

清早已經讓丹青和小孟澆過水了,再澆一遍水,也不知道會不會淹死菜苗。白行簡懶得管她,等昨夜那人來時,她自然就會卷東西走人。

他想清靜一下,坐到桌邊,打開險些被持盈順走的扇子搖了搖,目光從扇緣落到桌上的粉色昭文袋。昭文館學子每人一個青色昭文袋,偏偏她的要訂做成粉紅色,不過好在上面沒再繡一只圓團子。記得來時,她身負昭文袋,並沒有這樣鼓鼓囊囊。他合了扇子,挑開袋口,一顆鮮紅的櫻桃骨碌碌滾了出來。

不多時,外面傳來哇哇的哭聲,白行簡從椅子上彈起來,出門一看,持盈手拿水瓢站在菜地裏,衣裳不斷滴水,愈發透薄貼身。聞訊而來的丹青和小孟見到落湯雞一樣的持盈,不知怎麽好。

“去拿幹凈衣裳來。”白行簡吩咐過去,丹青轉頭便回屋翻衣裳去了,小孟想到持盈身邊安慰她,也被白行簡吩咐了,“去看門,若有人來,領到院子裏。”

小孟不敢違抗蘭臺令的指示,老實巴交地去看大門了,雖然不知道誰會不怕死地來造訪夫子。可是濕漉漉的持盈好可伶,他想幫她,但有夫子在,沒有他多事的必要。

“還不快去換衣裳!”自己把事情弄砸了還哭得煞有介事,但白行簡並不敢責她半句,否則要哭得更洶湧。

持盈就是站在原地不動,哭得傷心欲絕,眼中淚滴如秋水溢出湖潭,綿綿不絕,無止期。

衣服打濕了也不至於哭成這樣。白行簡只好邁進菜地,看她是不是哪裏磕著碰著了。持盈哭得淒厲,沒有開口說話的餘地。他要自己研究,又不能去碰她,只能用目光從頭開始打量:一頭汗水,一臉淚水,衣裳濕透,貼出少女身形,因哭泣而山巒起伏,腰肢纖細,濕漉漉的裙裾裹著筆直的雙腿……

哪裏能看出有沒有受傷!白行簡氣得臉上微紅:“到底怎麽了?!”院子裏的菜地能有什麽危險造成人身傷害?他又從頭給打量一遍,目光落到她鞋上……難道竟是這個東西?

一只蝸牛爬上她的鞋,搖著觸角慢悠悠地爬行……

白行簡蹲下,捉了攀爬在持盈鞋上的蝸牛殼,給它放到一旁的菜葉上。被外力碰觸的蝸牛鉆進了殼裏,安穩後慢慢從殼裏伸出頭頸,在菜葉上慢吞吞地爬。

持盈止了哭聲,抽噎著蹲下來,目不轉睛盯著菜葉上的蝸牛看。

這會蝸牛不在她身上,就不怕了,躍躍欲試想要摸一摸蝸牛殼時,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哭也莫名,興趣也莫名。白行簡撐著手杖起身:“回屋換衣裳。”

丹青翻出件自己往年的舊衣,因為太小穿不下,持盈勉強能穿,但是鞋子沒有可換的。持盈攬過銅鏡左右照,她自小被打扮得嬌俏可愛,從沒穿過男孩子衣裳,所以很新奇,也不嫌棄舊衣壓箱底的味道。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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