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裏面用“他回憶起一些片段”代替的全部畫面。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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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迷霧也緩緩地散盡了。司譽辰從中走來,牽起她冰涼的手,“別怕,剩下的交給我。”

她欲言又止,想要問問他話語裏莫名的傷感與離別味道究竟是不是她的錯覺,但並沒有。她只是握緊了那只手,跟著他往前走。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格外不可思議。

在她還未意識過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出現在時間之初所在游樂場的鐵柵欄之內。摩天輪的座艙內空無一人,緩慢地旋轉著。

“到這來做什麽呀?”

他笑著摸摸她的腦袋,“帶你回家。”

“回家”這個詞對她來說,總隔著一絲陌生的味道。她幾乎要下意識地搖頭了,可看著他的眼睛,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帶她坐上了摩天輪。他心知她對這座摩天輪心存陰影,所以一直握著她的手為她順氣,誰也沒有坐下。

“坐完一輪我就會回家了嗎?”她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問他。

他但笑不語。

座艙離地面越來越遠,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這一次,摩天輪旋轉得特變緩慢。她不喜離別,更不清楚該怎樣面對即將再也見不到的他,喉頭哽咽,生生忍住了徘徊在眼眶中的淚水。

她知道終會有這麽一天,這麽一個時刻,他們必須訴說離別。因為她從來不屬於這個世界,只是千萬過客中微不足道的一個。也許回去之後她會悵然若失、郁郁寡歡,但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不到真正離別的時刻,他們誰也不願提前悲傷。

“時初,你知道嗎?這些日子能有你在身邊,我真的很感激。或許這對你來說不算是好事。”

“沒有的事!能遇上你,我也覺得很幸運。”

“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聽我講故事,都是你在解救我,張開手臂擁抱我。我在被你拯救,被你治愈,卻沒真正思考過,該如何去了解你。現在回過頭來想想,我似乎並不真正了解你,了解真正的你,你的家庭和朋友,你的願望,你的喜好,有關於你的全部事情我都想了解。”

他依稀記得她告訴過他,她今年二十一歲,將上大三。平時不挑食,帶肉的都愛吃,喜歡牛肉多過豬肉。爸爸媽媽很早時候就離婚了,跟著爸爸。現在的家裏有個剛上高中的弟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不愛學習,喜歡看看小說追個劇。

其實他還想知道,從前的二十一年過得是否順利,學習壓力大嗎,考試會緊張得手腳冒汗嗎,家裏人待她怎麽樣,還喜歡吃什麽,喜歡看什麽樣的小說和電視劇,在真實的生活裏,還會不會喜歡上他這樣的男人……

但是今天,他沒有時間了。

對他來說,這場荒誕的旅行從時間之初開始,在時間之初結束。

他微微地笑著,垂眸吻上她的脖頸,她的手腕,她的嘴唇,她的眼睛,她的耳垂。

然後他放開了她。

摩天輪將要升至最高點。

“初初,我送你回家。”

“我會去找你,我會找到你。”

“那就暫且先不跟你告別了吧。”

“如果可以的話,等我一會兒。”

“希望……你回到那裏以後,還能夠記得我。”

“別害怕。”

她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飛撲向他的時候,他已經推開艙門跳下去了——從時間之初的最高點。結局在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出口在北方”,在時間之初的最高點。

於是一切開始碎裂,像是一個龐大的夢境,終於迎來了它的終點。拼命忍住不哭的她,眼淚在此刻決堤。一切的一切光怪陸離地交錯,糾葛,纏繞,她想要撈住一點點殘片,卻在觸碰到的一剎那攏住一把齏粉。

【熱浪終將逝去,荒誕的旅程也必定迎來終點。】

【的確,他想要了解她的一切,想要陪她體驗她曾經體驗過的痛苦,快樂,驚惶,憂慮。】

【當然,他不願她被他鎖在這座虛假的迷宮之中,毫不自知地拋卻屬於她的真實,愈行愈遠。】

【他想給她自由。】

***

她聽到了熟悉的呼吸與心跳聲,它們被放得格外大,一下一下,像是要沖破什麽一般奮力掙紮著。

……

……

她恍然間明白過來,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與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我記得從前度過一首詩,大概是叫《一千零一面鏡子》,內容是這樣:“我越是背過臉,卻越是看見你。我是一座孤島,處在相思之水中,四面八方,隔絕我通向你,一千零一面鏡子,轉映著你的容顏。我從你開始,我在你結束。”

FEVER裏的司譽辰與時初的糾葛,是在時間之初開始,在時間之初結束。

文中有暗示(具體參見第三卷F)根據司譽辰這邊的時間線,“時間之初”這個概念,是時初告訴她的。

另外,這裏也暗示了,同F卷裏面病嬌少年司譽辰臆造出來困住時初的迷宮一樣,時初在FEVER的旅行,在拯救司譽辰的同時自己也在越陷越深,差不多要把自己困死在這裏了。事情真相的話,下一卷詳細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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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嘻,終於度過了連環BE的一卷,大家可以猜猜他們如何重逢。

謝謝閱讀到這裏的大家!比愛心!

☆、你一直背負著的

時初腦袋放空著,仍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戴著氧氣面罩,身旁的血壓計“滴滴”地響著。她欲轉頭去張望,渾身上下皆是一陣疼痛,疼得她哇哇叫。

她住的是單人病房,護士聞聲趕來查看她的點滴,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也匆匆過來。她睜著一雙眼睛眨巴眨巴,不說話,疑惑地打量他們。他們制服上的醫院名並不是城市的公立醫院,而是一家傳聞醫藥費貴上天的私立醫院。

她立刻倒吸一口冷氣,差點又要翻白眼暈過去。其中一位口罩掛在一只耳朵上的男醫生揭下她的氧氣面罩,扒拉開她的眼皮,毫不留情地拍拍她的臉:“別暈呀時小姐,好不容易才醒過來的。”

“司向宇,”他身邊的一位女醫生精準捏住他的虎口,用巧勁將他扯離了床沿,“請你註意你的行為,這裏不是國外。”而後又轉向時初,“時小姐,請問你感到哪裏不舒服?”

女醫生十分面善,每一個舉動都自然而然,沒有半分做作地流露出一種親切感。時初咽下一口口水,她很想說她哪兒都不舒服,但喉嚨幹如刀磨難以發聲,只發出咿咿呀呀不成語調的音節,急得她直想起身。

女醫生溫柔地按住她,幫她把淩亂的短發撥至耳後,溫聲道:“看來時小姐目前還不能說話,不用急,只是嗓子太幹,過段時間就會恢覆。我檢查過你的各項指標,除了右手小臂骨折和輕微腦震蕩意外,並沒有大礙。”

時初這才察覺自己的右臂上被打上了石膏,腦門上也纏了幾圈紗布。她仍是一臉懵逼,礙於不能說話連問題也沒法問出口,只能動動手指,拉住了女醫生的袖擺。

“哦對了,時小姐對自己為什麽會躺在這兒還有印象嗎?”

她艱難地搖搖頭。

“時小姐你呀,在觀看三天前的馬拉松比賽時從觀眾席被擠到賽道上,發生了踩踏事件。由於你的體格又比較嬌小,被圍在人群中難以解救,等人群發現你倒下的時候你已經昏迷了,送來醫院檢查卻又檢查不出什麽太大的病癥。”

她昏迷了三天?

那麽……

她烏溜溜的眼珠骨碌碌地轉著,仿佛在訴說著她的懷疑。然而女醫生臉上的神色太過坦然,反而讓她不好意思起來。

“另外,醫藥費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馬拉松主辦方沒有推卸責任,他們會負全責。為了讓你受到最好的治療,也正是他們主張將你送入我們的醫院,你的醫藥費全部都由他們承擔。”

這正是她最為擔心的。聽到醫生這樣說,頓時松一口氣。要知道,在這家私立醫院住上幾天可不是她一個學生能負擔得起的。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早日出院。畢竟她修習的暑期課程還沒結束。

女醫生再叮嚀她幾句便拖著那位名叫司向宇的男醫生離開了,臨走前她替她關好房門,莞爾一笑:“好好休息,等會兒你的一位親屬會來。”

她顧不上做出什麽表情,大腦瞬時一片空白。然後是百思不得其解,納悶之餘有點忐忑,忐忑之下是惶恐。

來的會是誰呢?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房大門,打算等門一開就閉眼裝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結,她二十一年來不曾解開過的心結,來自家庭。

現實生活中的她一點也不勇敢,膽怯懦弱又沒出息,面對它的唯一方式只有逃避。不斷地逃避,不斷地躲閃,不斷地將自己關在那座小黑屋裏,不敢踏出一步。

門被推開了。

她慌忙閉眼。來人的腳步聲很輕,生怕打擾到她的睡眠。

會是誰呢?這不像是她熟悉的腳步聲。

那個人的呼吸在她面孔上方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臉頰被輕輕捏了一把,“笨蛋,裝睡呢?”

啊。原來是小魔王。

她繼續閉眼裝睡,另一側臉頰也被他捏起來,故意學著她此刻的樣子朝她嘟嘴:“白癡,還裝睡?在我面前裝個什麽吶?我才沒有爸媽這麽好騙。”

她還能怎樣?只能翻個白眼,擠眉弄眼地擺脫捏住她臉的手指,狠狠瞪他一眼。剛要張嘴才想起自己還無法說話。

他顯然也察覺到這一點,微微怔了怔,“你說不出話?”不敢置信地湊近了一點,“姐,他們把你怎麽了?”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私下叫她姐姐。怎麽說呢,她的心情很奇怪,又別扭,又有點不敢相信——這個從小跟她合不來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竟然只身一人來到陌生的城市看望她,還久違地叫了她一聲姐姐。

她動了動嘴巴,他看出她想要說話的意願,把耳朵伸到她嘴巴前。這個小家夥如今也長得這般高大了,一陣子沒修剪而有些長的頭發垂到她的臉頰,有點癢。她條件反射性地避開了,將那聲“小混蛋”咽了下去,用氣音問他:“你怎麽來了?”

他走到床尾將床搖起來一些,搬了個小凳子在她床邊坐下,慢條斯理地說:“這可要問問你了。學校家長聯系方式這一欄的手機號碼填了朋友的手機號,你手機裏也沒個緊急聯絡人,醫院找不到爸媽的聯系方式,就打電話到家裏來了。”他板著臉,惡狠狠地瞪著她,“爸爸在紐約出差,我媽當時忙得昏天黑地,你死活不肯回家,肯定也不要我媽來。我他媽聽到你撞壞腦子的消息能怎麽樣?”

“你才撞壞腦子了呢!”她仍是虛弱,即便是急起來氣勢上也弱了一大截,氣呼呼地補充,“你這家夥好好說話,話裏別帶臟字。”

“就你現在這副模樣還跟我爭?”他冷笑,伸手去捏她臉,她左躲右閃差點撞到床頭欄桿,被他大聲吼住,“你還想再撞壞腦袋呢!給我躺好。”卻也迅速地收回手,只把自己的拳頭捏得咯咯響。

她撇嘴不再看他,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不管她耳朵是否磨出繭,開始長篇大論的念叨。

“看比賽就看比賽,就這點小身板還跟人去擠前排,也不知道護著點自己……摔倒了還抱著個相機不放,這相機值多少錢?你的命多少錢?特麽的虧你還是個學商管的,連這點東西都算不好?”

“你大學兩年兩個暑假寧願在外面上暑課租房子打工也不願意待在家裏,每次快暑假結束才回來,還沒開學就走,你當爸媽不知道你為了什麽嗎?你倒好,在外面摔個腦震蕩……女孩子不知道要好好照顧自己嗎?”

“時初,我特麽真的要被你氣死了……你討厭我就討厭我,用得著……”

“時陌,我沒有討厭你。真的。”她用力仰起頭來看他,努力地從疼得要冒火的嗓子裏擠出這幾個字。

眼眶微紅的男孩擡起頭來看她,抿唇咽下了一聲哽咽的“姐”,拔高聲調企圖掩飾話語中氣息裏的顫抖,“你不知道你嗓子什麽狀況嗎,給我閉上嘴巴不要說話。”

“時陌,你過來。”她費力地擡起沒骨折的左手,對他招手。紅著眼眶的男孩伏到她身邊,小心翼翼避開她受傷的右手,把耳朵對準了她的嘴巴,她摸著他頭頂柔軟的黑發,輕輕說,“你聽我說——我從來沒有討厭你。我討厭的,一直都是我自己,討厭得不得了,每次回家,都會害怕見到爸爸和……秦阿姨還有你。”

“你這個……都說過這不是你的錯了,你……”

“不,這就是我的錯。我一直逃避,一直逃避著,不敢回到那座城市,就是為了能尋找一點點的心安,減輕一點點負罪感。我……”

眼淚一直在流,她依賴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來抑制自己不自覺的顫抖,事到如今,那份負罪感與無助的惶然仍然對她擁有絕對的掌控,剝奪她的呼吸,搗滅她的理智,摧毀她平日裏架起的所有鎧甲。

“姐!你怎麽抖成這樣子?姐你別嚇我,你……”他搖著她的肩膀,“騰”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沖出病房,“醫生!醫生……”

***

腦震蕩的癥狀並未完全消退,她頭暈,還有點想吐。思緒被不知名的事物占據,恍惚之中她聽見女醫生嚴厲教育著使她情緒激動的時陌,而她弟弟,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小魔王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一樣立在她身邊聽憑數落。

有人為她註射了鎮定劑。她只記得她在陷入沈睡之前對時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告訴爸媽。”

那件事是怎樣發生的呢?那時的她十分年幼,其實也記不明晰了。只是當時那種被拋棄的恐慌與千夫所指的無助所帶來的負罪感如同鎮壓孫悟空的五指山一樣,從未離開過她的背脊。

雜亂的聲音紛紛過耳,她聽到了嬰孩的哭聲,救護車的汽笛聲,血壓計有節奏的滴答聲,還有病房外什麽人打電話的聲音。那些聲音驀地拉近又緩緩遠去,變作一片綿長而又平靜的呼吸聲。

有什麽聲音從那紛雜之中剝離出來,她湊近了去聽,似乎是一聲明媚而嬌俏的“阿辰”。

阿辰。

阿辰。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趕緊放上來了。拉小舅子出來溜溜,姐夫正在上線中。寫弟弟寫得莫名有點蘇?其實弟弟就是個嘴硬心軟的姐控(當然他自己是不會承認的)。

另外啊,事實上這一章裏有個熟面孔。嘻嘻,大家應該能才出來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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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謝謝閱讀到這裏的大家。愛你們~

☆、以後我來照顧你

時初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在夢中大哭大笑,醒來後卻是一場空,什麽也不剩下。醒來時精神恍惚,睜著眼往雪白得一塵不染的天花板,腦袋空空。

門被敲響了兩下,推開了。病床旁的時陌從凳子上站起來,望著來人一時說不出話。時初木楞楞地望過去,眨兩下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一聲“媽媽”。來人停住腳步,顯然怔住了。怔楞差不多有五秒,她不自然地伸手摩挲自己的衣襟,將另一只手上提著的東西放下,走向躺在床上的時初。

“哎……哎。醒了呀?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時初眼前模模糊糊,像是籠了一層霧氣。她看到了她的母親溫柔地撫摸她的額頭,替她攏好被子。她安安靜靜地註視著這個從她夢中走出來的女人,她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時候,那件事還沒有發生,母親每晚會抱著她,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

“媽……”時陌推推女人的肩膀。

然後緩緩地,眼前的一層迷霧褪去。

露出來的是秦阿姨的臉。

時初的嘴巴動了動,全身都不可控制地僵住了。

“要吃蘋果嗎?”女人敏銳地覺察到她眼中的變化,笑道,“阿姨買了蘋果,讓小陌幫你削?”

她咬著嘴唇點點頭,仍然不知所措。

這是她爸爸與媽媽離婚後娶的妻子,她叫她秦阿姨。

秦璐往她背後塞了個墊子,“初初啊,你爸爸還在往這兒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阿姨先過來幫你辦好手續。”又從身後摸出了個煙灰色的小包,放到她跟前,“你看,相機機身磨出了一道痕,其他我找店裏幫你看過了,沒有壞。”

時初乖乖地抱著相機,一聲不吭地看著她。

時陌削完蘋果送到她面前,她沒接,便擡手在她眼前晃兩下,直接把蘋果往她嘴邊塞,轉頭對秦璐說:“媽,你看啊,我姐又傻了。”

秦璐在他頭頂一拍,“胡說什麽呢,有這麽說姐姐的嗎?”她見時初啃著蘋果,另一只手還跟寶貝似的牢牢捧著相機,沈默許久,語重心長道,“初初啊,雖然說這是……你媽媽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但相機壞了是小事,在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是保護自己比較重要。”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如何合適地同她溝通這個話題。她看著一聲不吭的時初,只嘆了口氣,“阿姨只是說一聲,輕重權衡還是要你自己來掂量的。”

時初攥著相機包帶,忽然掙紮著從床上撐坐起來,說:“其實我知道這相機不是我媽買的,是你和爸爸給我買的。我知道的。”

秦璐睜大了眼睛,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因為是你給我的,又不便宜,我才要好好珍惜。”時初擡著眼睛看她,眼裏有沈靜的一片湖,目光誠懇而清澈。

“真是……傻不傻呀你這孩子。”她為這樣的目光而怔忪,輕輕地咳嗽一聲,以掩飾言語中的波瀾,過一會兒才說,“相機壞了阿姨再給你買新的就好了,現在這款式也不時髦了,壞了不可惜。”

“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要……好好對待。”

“這是……你送給我的。”

“……媽媽。”

這是時初第一次鄭重地開口叫她“媽媽”,因此當這兩個字從時初嘴裏傳到她耳中時,她便石化一般呆楞在原地,原本就局促得不知該放在何處的手更加僵硬了。

眼前驀地晃過時初兒時的面容。

秦璐第一次見到她,她紮著兩個小小的羊角辮,因為長時間抱著腦袋,辮子有些歪。她穿著手織的毛衣,藍綠色的,口袋處是兩朵最簡單的花。她抱著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窩在墻角,只露出一雙黑湛湛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她,不一會兒又縮了回去,無論她爸爸怎麽叫也不應答。

秦璐掐了她爸爸一把,小聲喝道:“怎麽能對孩子這樣大聲說話呢,孩子不怕你才怪。”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小女孩身邊,蹲下身來。這孩子生得瘦小,渾身上下沒幾兩肉,抱著腦袋的手臂雖然被各種衣物包裹了好幾層,卻也遮不住那皮包骨頭的一點點。她有點心疼,轉頭瞪他:“怎麽把孩子養得這麽瘦的。”

時爸爸在一旁不言不語,她不再管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小女孩的頭,她卻在將將碰到之時擡起了腦袋,她的眼睛裏流露出驚恐的神情,她不斷地往後縮,仿佛要將自己的身體拓進墻內。

聽時初爸爸說過她怕生人,可沒想到怕成這副樣子,仿佛她是什麽會吃人的怪物。當時她心中存了些不悅,也在苦惱著要如何與這孩子相處,到後來才知道,她是從前受過心靈創傷的。秦璐暗自告誡自己,她表現出來的種種排斥行為,不是情感上的厭惡,而是生理上本能的懼怕。對她的一切行為,都要寬容,都要耐心。

之後,她慢慢長大,病癥逐漸減輕,到她十二歲以後就不再覆發了。但她依舊不太同家人親近。秦璐曾無數次幻想過她張口叫自己媽媽的場景,即便她知道她的親生母親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多麽特別,她也一年一年地等,一年一年地盼,漸漸地幾乎不再抱有希望。

而今這一聲久違的“媽媽”,竟然將她的眼淚生生牽引出眼眶。她顧不得在孩子們面前失態,流著淚連連點頭。

***

眼淚並不是敞開心扉之後的主題,如今的時初心中只剩下一片寧靜。

時陌和秦璐本要留一人下來陪夜,但由於沒搞清楚私立醫院的陪夜登記制度,他們都沒有辦理登記。秦璐再三回頭,一會兒叮囑她要早些睡覺,別玩手機;一會兒說她的手機時刻開機,睡不著也可以給她打電話。

她笑著送別了他們,打開相機包開啟了相機。

最新的照片是她在被推入人群之後拍糊了的室友馬拉松近照,連續十幾張,都是參差不齊飛湧而來的色彩。她盯著這幾張照片出神,看了一會兒,蒙著頭睡了。

她睡前吃了些藥,睡得酣沈,腦袋糊裏糊塗的,似乎是做了個夢,又好像沒做。有人打開了門,坐到了她身邊的板凳上,輕輕地掀開了她蒙住頭的被子。

“睡覺能這樣睡嗎……也不怕呼吸不暢。”他的嗓音有點熟悉,卻明明是她從未聽見過的,莫名的溫暖而親切。

她迷糊地“嗯”了一聲,翻身背對他,只當那是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去而覆返的時陌,呼呼地睡去了。

“時陌啊,”她在夢中喃喃,“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過。其實,在你出生之後,我想做個好姐姐的……正常的姐姐。但是我沒辦法控制住自己……害怕。你也好像感覺到這一點,我一靠近你,你就哭個不停。你越哭,我越怕。”

在她快要六歲的時候,爸爸媽媽還沒離婚——他們大概也從來沒動過離婚這個念頭吧。

那個時候她有一個剛滿三個月的弟弟。

弟弟十分粘人,她走到哪兒,他爬到哪兒,嘴裏咿咿呀呀的,笑起來兩邊臉頰會有兩個小小的酒窩。她喜愛捏一捏他香香軟軟的臉蛋,拿紙巾擦去他嘴角流出來的口水。他也會仰著頭朝她傻兮兮地笑,歡叫著爬到她身邊要抱抱。

她不會抱小嬰兒,只能托著他的胳肢窩拍拍他的背,再捏捏他的小鼻尖。

那一天。

那一天媽媽問她能不能照顧好弟弟。

她說能。

她說了能。

但是她沒有。

媽媽出門前還對他們笑著的,他們就坐在小房間的軟墊上玩皮球,弟弟拱著皮球到她面前,她負責拍幾下給他表演。

然而就在媽媽出門沒多久後,弟弟突然渾身抽搐起來。她驚惶地丟開皮球,抱著弟弟的小手搖晃。她捏著他的手心,在他耳邊說話,拍著他的後背,但她叫不醒他,即便用了再多的紙巾也沒能擦幹凈他嘴角湧出的牛奶泡沫一樣的液體。

她脫下衣服,蓋在他身上,令他躺在軟墊上不那麽冷,隨後慌慌張張地跑去打120。她哭喊著“叔叔救救我弟弟”,抽抽搭搭地報出了自己家的地址,電話那頭的叔叔叫她不要著急,說了一大段她聽不懂的話。她又按下媽媽的電話號碼,第一遍按錯了,第二遍沒有接通。

一直沒有接通。

爸爸的也沒有。

只有嘴角不再流出白色液體的弟弟垂著腦袋,分外安靜地躺在她的衣服下面。眼睛不會睜開,嘴巴也不會笑了。

媽媽趕回家時就像瘋了一樣,重重地推開她抱起躺在地上的孩子。她的後腦勺撞在櫥櫃門上,很疼。

很疼很疼。

之後她有很長時間的記憶斷片,回想起“媽媽”這個本該溫柔的字眼時,總會伴隨著身體的疼痛而來。有時是胳膊,有時是胃,有時是腳踝,有時是後腦勺。她漸漸地把這樣的疼痛當做媽媽帶給她的溫暖,在她離開很久以後會在夜裏偷偷地回想,仿佛媽媽張開手臂抱她,仿佛媽媽還在她身邊……

“時陌呀,”她在夢中流出了眼淚,像是深深陷進了一個夢魘,“是我沒有照顧好弟弟呀,我好害怕……如果我不能照顧好你。我……”她嗚嗚咽咽,之後的話咕噥著含著淚,聽不清。半夢半醒之間,似乎有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拭去她流了滿臉的淚水,在她頭頂按了兩下。

“別怕,以後讓我來照顧你,小家夥。”

真的可以嗎。

她在睡意再度來襲之前這樣想。

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殺,想了一下還是大部分留白吧,不太想要描述一位精神失常的母親會做出來的事情。這件事上,每個人都有罪,也逃不過懲罰。但是每個人都要向前走的。

男女主的相遇也是有緣由的,為什麽是他和她而不是和別人。嘻嘻嘻男主角終於露面啦,我會告訴你那是他好不容易等到丈母娘和小舅子離開之後,托了關系軟磨硬泡地才進了媳婦兒的房間嗎。門外還有兩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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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謝謝讀到這裏的大家呀,愛你們!!!

☆、被打破的次元壁

幼弟被送到醫院時,心跳與呼吸早已停止多時,身體也不再柔軟溫暖。足足兩天,爸爸媽媽都沒有回家。

她一個人在那櫥櫃旁邊,維持著抱著膝蓋的姿勢呆了兩天。

回到家的母親精神有些失常,她披頭散發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爸爸將她半拖半抱進臥室,她在裏面哭鬧。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時初一眼。

她被拋棄了。

事到如今,時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恐懼深深支配的小女孩了。她小心翼翼地撿起自己,再若無其事地收好,當做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笑著。

那份曾經狀若惡鬼的恐懼對她來說,漸漸地變成了能夠被她壓制、戰勝的東西。只是她不再允許自己沈溺在家人給她的關愛中,她認為自己不配得到那些愛。

所以她逃避著回家,逃避接受新母親的溫柔,逃避與新弟弟親近。

時陌小時候很淘氣,一丁點兒大的孩子走路還不穩,便扶著各種他能扶到的家具到處跑,跑累了就爬,不然就打滾。他老愛在她身邊打滾,滾一圈發現她並沒有十分提起興致,便趴在地上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望她,拉拉她的衣服,見她仍沒反應又爬到她身上拉她頭發。父親對小時候的悲劇心存顧慮,不敢讓他們兩個人獨自待在家裏,便雇了保姆。時初在家時就負責看著他,也任由他鬧。

等他長大一些,他發現這個姐姐並不喜歡自己。他開始對她進行各式各樣的惡作劇。其實她懂得,他不是真正的討厭自己。他每次拉她辮子或是吃光她三明治裏夾的蛋,都要佯裝得意地瞥她一眼,再冷哼一聲。事實上,他只是遮掩住了那一雙滿含著期待的眼睛,強行咽下了“你看看我吧”的祈求與“為什麽這麽討厭我”的質問。

啊,這樣說來,她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逃兵。

她在孤獨與對自己的厭惡中慢慢長大,長成了正常女孩子的模樣與性格。成績不算太差,還看得過去;也會自己打扮,一眼看上去是讓人覺得舒服的類型;與朋友相處得也挺好,偶爾在假日相約去不遠的省份游玩,或是去什麽活動做志願者。

生活一直平淡沒有波瀾。

這場荒誕的旅行,是她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所經歷的最大波瀾。大喜大悲,失而覆得,得而覆失,令她深谙離別的滋味,也在那場盛大的離別之中決心振作自己,鼓起勇氣面對現在的生活。

她於一周後出院,馬拉松主辦方也如約地負擔了所有醫藥費。大病初愈,她的精神狀態挺好,外出走一走,便去了高鐵站送別辦妥手續離開的爸媽與時陌。

他們見到她跟過來,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都讓你好好待在宿舍裏休息了,你怎麽不聽爸媽話呢!”時陌把她拉到一邊,雙手叉腰,裝作家長教育她。

她笑著說好,踮起腳來快要摸不到他的腦袋。

他見狀,笑嘻嘻地低下頭,“看你這麽費勁還碰不到,就勉強讓你摸一摸好了,姐——姐。”

她在那嘚瑟的後腦勺上輕拍了兩下,“在家乖點,別整天打游戲。”

“知道啦。”

爸媽站在一起,叮囑她早些睡覺不要賴床,又嘮叨了幾句,無非就是要讓她早點回家,她一一答應了。

目送他們離開,她雙手插在口袋裏,搭一班公車回到學校宿舍。

暑期課程因為這場意外落下不少,她給教授發電子郵件解釋前因後果,在校務處與系辦公跑了幾個室來回拿假單與申請表,好不容易趕上了下一批次的課程。如此忙下來,一個上午都過去了。

室友正巧在昨日上完了暑課,正在收拾行李準備退宿。一見她,不好意思上前,扭捏地抓起了頭發,“真不好意思呀初初,這事兒都怨我。那天我不該拉你去人群裏擠來擠去的。”

“沒關系,本來就是意外。”她回答得很隨意,後腦勺的小包已經消下去很久了,但始終隱隱作痛,她不認為是腦震蕩的後遺癥,而是因為別的什麽。

對於那場荒誕的旅行,她到如今也不知該感激還是埋怨。

在那場旅行中,她遇到了這輩子真正發自內心去喜歡去愛的人,但最終的結果只是失去。她也認識到自己內心逃避多年的恐懼,因為他給予的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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