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裏面用“他回憶起一些片段”代替的全部畫面。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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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衣炮|彈。

她是萬惡之源。

“不,不是的。”他說。

她已經沒有多餘的驚訝分給他讀出她心中所想的行為,只聽他說:“你是我這輩子,上輩子,下輩子,遇見過最大的幸運。”他擡起頭來,一雙眼在逆光裏認真得發亮,“小家夥,你聽著,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不可言說的秘密,你來自什麽樣的地方,消失的這些年去了哪裏,又為什麽突然出現,你不能說,我不過問。但是,你既然回到我身邊,就不要再次突然消失了,好不好?”

她在他烈火灼燒般祈求的目光裏緘默無言。

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我懷抱的最大秘密,是你。

要她怎麽說出答應?

他不願她突然消失,她又何曾想不打一聲招呼就離去?

只是一切都不是她可以選擇。

命運實在吊詭,予她無限歡喜,又令她徒有回憶。

見她許久沈默,他心下明了。擡手拍拍她腦袋,“至少告知我一聲?”

“阿辰,我也許……很快就要再次消失了。”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

“好,我知道了。”

“那……最後你想做些什麽?我都答應你。”

他沈思片刻,立即決斷:“讓我抱一會兒,我們一起看日落?”

“嗯。”

他帶她來到了畫室。

三十一樓的高度向下俯瞰,是筆直的公路,和低矮的樓房。一輪火紅的落日懸在地平線上方,將整條路照得通紅。玩具一樣的車流徐徐沒入太陽所在的盡頭。

時初倚在他懷裏,呼吸淺而長。

“你不在的日子裏,我也做過不太壞的夢。我夢見我很小的時候,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追著逃。你就是現在這副模樣,從天而降。你拉著我逃跑,擋在我面前,抱著我。我大概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見過你了,或許是上輩子的事,總之我從那個時候就喜歡著你了吧。”

他把玩著她的手指,攤開她的掌心在上面落下輕柔的吻。

“你好像也這樣親過我的手心,我記不太清了,所以我總喜歡盯著你的手,喜歡被你觸摸。”

落日一寸一寸西沈,一寸一寸被地平線吞沒。熾烈的陽光在此刻也顯出溫柔仁慈的模樣來。

“只是那個夢的結局我不記得了,所以沒辦法告訴你,我們上輩子到底有沒有在一起。”

她不說話,只笑著搖了搖頭。

“太陽落山了。”他輕聲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低沈微啞的嗓音聽起來仿佛在嘆氣,“就不跟你說再見了。”

***

【畫家最終還是賣掉了那幅畫。】

【他沒有過問價格,只搖了搖手,給中介留下一個孤獨的背影。】

【至此,Elijah這個名字在油畫界隱退,他留下的最後一幅無名的背影也不知所蹤。】

【他再也沒有等來那個讓他明白什麽叫做心痛的女孩,亦或許遇見了,在夢裏。】

【不過他們在夢裏分離的時候也沒有道別。】

【他們彼此對視著,直到分別前的最後一秒。】

【女孩似乎問了他一個問題。】

【為什麽那時,你總是要我待在你身邊?】

【他是怎麽回答的來著?】

【大概是因為,他在不知年月、不知處所的曾經失去過你。】

【……很多次。】

作者有話要說: 跟我心愛的大變態說再見。

寫這章時候的心情很覆雜,希望能夠傳達到兩人的一種轉變吧。

還是跟F一樣,這是一個假的BE分支。會回收。

謝謝讀到這裏的大家。

☆、不後悔這份執迷

時初看著火紅落日的最後一寸光華沒入地平線,想要轉頭用一個微笑來為這個世界他們的重逢畫上休止符,卻見身邊人的面容定格在一秒之前,與此同時,突然彈出的面板上標有E-1的數據變作“20”。

司譽辰消失了。

發亮的矩形框下移至V世界的窗格內。

心中的聲音對她說,他並不是絕對意義上的消失。

你們的每一次分離,都是為了再度遇見。

去吧。

她必須走下去。

她去了市立美術館。

她不知道V世界的司譽辰所在的時空自從她的離開究竟過去多久,美術館入口處的布置仍與她離開之時相似,她不確定總服務臺的工作人員是否換過了人,但私人展廳F館正在閉館裝潢,大約是前一期的特展結束正在準備下一期的特展。

她記得他與她走過滿是黑暗的走廊,也記得在那段漫長的黑暗長廊裏經歷的臉紅心跳的瞬間。她對著緊閉的大門出神,直到摸到自己的嘴角呈明顯向上彎曲的弧度,才轉身下了樓。

玻璃房餐廳中的闊葉植物似乎長高了一點,方格狀切割成統一大小拼接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層灰,模模糊糊地映著裏面的光景。她依稀瞧見個人影,掩映在高過半人的綠色植物間。心中某根弦突然被撥動,她怔怔地走上前去,手覆在門把上,推開了門。

自頂端房梁上垂掛下來的繩上鈴鐺適時地“叮鈴”一響。

坐在餐廳中央金屬藤條狀椅子上的人聞聲望來,也是一怔。

隨之而來的是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響,他太過慌張,站起身的時候幾乎一個踉蹌,打翻了桌上的茶水杯。瓷質水杯翻到在桌面,半杯水“嘩啦啦”地全潑在了桌板上,但他渾然未覺,只定定地看著推開門走進來的女孩。

她像是從他的記憶中走出來,一步步向他走來,對著他笑。

她扶起茶水杯,抽了幾張紙巾將散在桌面上的茶葉盡數拂去。

他擡手似乎是想碰一碰她,卻僵在半空中,停留在距離她頭發一寸的位置,不再向前。她收拾好桌面,轉頭看向他,問:“怎麽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笨拙地收回手,搖了搖頭,“餓嗎?”

她掃了一眼桌面,又瞥見逐漸聚集到玻璃房外不斷向內張望的人,道,“不太餓。”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閉緊了嘴巴,緘默地看著她。“好久不見”、“這些日子你還好嗎”、“工作如何了”,有太多想問,但即將脫口而出的剎那,他發現說什麽都不妥帖。

“外面的人都看著我們呢,要不換個地方?我們坐下喝杯茶什麽的?”

“好。”

時初與司譽辰在周圍群眾的註視下一前一後地離開了市立美術館,她聽見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語。

“這不是當年那個什麽影帝嗎?這是他前女友?”

“不清楚她是誰。影帝倒是知道,當年他跟他經紀人打官司也是鬧得沸沸揚揚,聽說最後賠了高額違約金,幹脆不演了。”

接下來的話她也沒心思去聽,加快腳步走向停車場。司譽辰的車在等她,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想去哪裏?”他專心開車,目視前方問她。

“隨便哪裏都可以,你定就好。”

確實是隨便哪裏都可以,她對這裏並不熟悉,除了幾個常去的地點,她幾乎想不起來有什麽地方可以坐下來喝一杯。最重要的是,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去哪裏都無所謂,即便是在這車上呆上一天,她也沒有意見。

“好。”

他的話不多,一路上兩人找不到話題聊起,皆是沈默。沈默也得趣,她幹脆在一旁撐著下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他偶爾瞥她一眼也不回避,笑嘻嘻地迎著他的視線,直到他耳廓浮上一層緋紅。

他還是這麽容易害羞。

司譽辰特意選了家頗為清靜的茶樓。出於私心,想著能和她再多待一會兒,他稍微繞了點遠路。偷偷瞄了她一眼,不要被她發現才好。

茶樓的二樓走廊盡頭,是一間不算很大的小包間。格調是雅致的古典風情,豎著小荷點翠的屏風和兩只細頸的花瓶。細頸花瓶上是白鶴紋樣,展翅欲飛,一左一右湊一對。司譽辰瞥了那翅膀一眼,默不作聲地別過了頭。

司譽辰不懂茶道,簡單地要了一杯碧螺春,時初則要了果茶。果幹在熱水裏發脹,逐漸圓胖起來,她雙手捧著圓鼓鼓的茶杯,吹散上湧的熱氣。

他幾次翕動嘴唇,才勉強說出一句話:“你最近還好嗎?”

她喝了一口茶,偏頭想了想,回答:“說好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壞。還是像以前那樣驚心動魄。”

“這樣啊。”

“你呢?”

“就像別人口中說的那樣,跟範珂瑞鬧翻了,打官司,賠違約金,再也不演戲了。”

“那你……覺得這樣做值得嗎?”

他抿一口茶,不置可否,“無論值得與否,都已經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抱怨也好,後悔也好,都是沒有用的。”見她面露落寞,便又著急補上一句,“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依然慶幸能找回原來的我。”

“現在同我說話的這個阿辰,是原來的阿辰嗎?”

他聞言略微怔忪,不知是因“阿辰”這個稱呼還是別的。默了片刻,他說:“那你喜歡嗎?”

她幾乎在他話音剛落之時便答:“喜歡啊。”

他恍惚。

他想起了在月光下對他說出“最喜歡”的兔子小姐,奮不顧身擋在他面前的女孩子,一屁股坐在鐵軌上對他撒嬌的小家夥。烙印在他記憶深處一張張鮮活的笑靨,紛紛與他眼前這個重合。名為宿命的洪流自他記憶深處橫沖直撞,洶湧而來,而她的面容,竟然從來不曾改變。

他終於無聲地笑了,越過桌上竹質茶盤,握住了她的手。她也迅速地回握過來。沒有別的言語,僅憑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這是他久違的溫暖,熏著果茶一點香甜的熱氣纏繞在他們交握的指間。

她說“喜歡”。

“有多喜歡?”

“很喜歡很喜歡。”

“很喜歡是有多喜歡?”

她沈思了一會兒,說:“如果——我說如果,我走過很多的世界,也遇見身份、性格截然不同的你,但我就知道那是你,每一次,我都會準確無誤地喜歡上你。”

是這樣。

他想聽情話,她就說給他聽。

“時初,”重逢之時,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這些年來他都沒有用這個名字叫過那個與她擁有相同容貌與身份的女孩,只因為他知道,她不是她,從來不是,“那時候,你讓我等你一下,我……就一直在等你。還好,你遵守諾言回來了。”

他的這副模樣令她心疼,她問:“那如果我不遵守諾言的話,你要怎麽辦?”

“一直等下去啊。”

“怎麽這麽傻呀?”

“我認為值得的事情,就會去做。為了你,從來都是值得的。”

他說:“我最近總是夢見你。有時候是真實的回憶,有時候是從未發生過的片段。對了,從前你提過的噴泉廣場,在你離開後新建起了一座,廣場的中央提著一首詩,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不再演戲的我很清閑,會四處逛一逛,恰好路過那座噴泉廣場,看見了那首詩。我去查了那個詩人,可惜找不到關於他的記錄。詩裏的內容讓我產生共鳴,他失去了他的愛人,我失去了你。不過我比他幸運,我等來了你。”

“我也夢到過一個畫家,他早年受盡折磨,而變得扭曲,他一直在尋找期望中的‘美’,收藏了千千萬萬他認為‘美’的瞬間,卻因為一個女孩認識到自己。”

他沒有說,無論是那個詩人還是畫家,都長著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他覺得那或許就是他自己,因為他們都恰好在自己需要拯救的時刻,遇見了她。

時初什麽也說不出口,就連她自己也無法確定他們是否身處夢境。如果是夢,那麽醒來之後他們還是會身處不同的平面,意識到他們不曾重逢嗎?

“時初,在等你的時候我曾經告訴過自己,在你回來之後要做一件事。我明白你或許很快就要走,但至少了卻我一個心願,好嗎?”

“好。”她甚至不問是什麽願望。

他牽著她的手,無比鄭重又無比欣喜地來到她面前,單膝跪了下去,“時初小姐,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對這個情節並不陌生,他曾在別人的人生中不止一次地經歷過這樣的情節。準備好花束,準備好定制的鉆戒;或者身著戎裝策馬歸來,點起滿城燈火;或者於亂世中執起佳人之手許她一方安定天地……

而這一次,他手邊沒有鮮花鉆戒,也沒有點起全城燈火。

唯有一個他,捧出赤|條|條一顆真心。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清楚地看到淚水從她眼眶中凝聚、滾落。溫熱的液體滴到了他的臉龐,她只是不斷地點頭,捂著臉泣不成聲。

他或許是自私的,明知她會再度離開,明知她無法與他共度餘生,他也要執迷不悔地聽到她口中一聲願意。

作者有話要說: 前些日子家裏出了些事,真正體會到了頭腦一片空白,全身發抖,連打電話求助的聲音都是抖的這樣的狀態。更感生命無常。在能夠的情況下,還是要多花些時間陪陪家人呀。

今天也要謝謝讀到這裏的大家。謝謝你們的包容~

☆、平凡的新婚旅行

她撲進他的懷裏,不住地抽泣。她也說不清是喜悅多一點還是悲傷多一點,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帶著微微的酸澀盤結在胸腔,令她流出更多的眼淚。她瞥了一眼跳出來的面板窗口上的數據,把腦袋往他懷裏埋了埋。

“阿辰,我願意嫁給你的。只是……”

他迅速打斷了她,“我明白。別說這些事情,今天,就一天,讓我們像一對平凡的新婚夫婦那樣度過好嗎?”

“好。”

平凡的新婚夫婦是怎樣的生活狀態,時初也不是很懂,索性全部都聽司譽辰安排。他首先帶她來到一家首飾店。

“因為時間太匆忙,給不了你定制的。”他指著玻璃展櫃裏的男女對戒略帶歉意地對她說,“我們買一對戒指吧。你挑一挑,如果不喜歡,我們換一家店。”

“沒關系啊,這些就很好。”她伏在展櫃前,看著燈光下精致而耀眼的對戒,心中既甜蜜又溫暖。

司譽辰帶她來的這家店檔次不低,店員謙恭有禮,認出了他,卻也沒有過於激動地湧上來或是竊竊私語。時初聽著店員的介紹,擺手謝絕了她深入介紹的好意,拉著司譽辰一起彎下腰來挑選。珠寶的燈光打得耀眼每一對戒指都有它們獨到的亮點,她不時地貼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地問他意見,他說只要是她挑的怎樣都好,實在不行就都買下。

聞言她佯裝生氣地鼓起臉頰,“怎麽能都買下呢,戒指這東西就是要講究唯一呀。”

他覺得有道理,點頭說好。

她哭笑不得。

最終他們選定一對磨砂質感的銀質對戒,沒有鉆,一對戒指以兩顆能夠互相咬合的齒輪作為裝飾,簡約大方。

時初對著戒指傻呵呵地笑,將上面的兩顆齒輪拼在一起,放在陽光下。光影輾轉,陽光經由戒指上的小孔將那個形狀放大,在她掌心投射下“I LOVE U”的字樣,她愛不釋手地玩了好幾遍,等快要上車時才抓起他的手,將戒指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這枚戒指,你幫我戴上吧?”她笑嘻嘻地擡頭對他眨眨眼,把自己的那枚戒指塞進他掌心。

他捏著戒指,在指尖轉了一圈,精準地滑入她的手指。而後他牽起她的手,遞到唇邊,輕輕一吻。

只一瞬息便飛快地放下,猶可見他發紅的耳朵隱沒在細碎的短發間。

對戒在交繞的手指之間“叮”地一響,清脆悅耳。

車子發動機緩緩啟動,時初坐在副駕駛不住地撫摸無名指上的戒指。磨砂的質感十分舒服,還帶著一點他嘴唇的餘溫。她笑彎了眼睛,偷偷地在這枚戒指上留下一個吻。

像做賊一樣,她迅速地收回手,收斂好眼中的竊喜,再悄悄地瞄他一眼,見他開車認真,得逞似的揚起了嘴角。

他的側臉也如她記憶中的那樣好看,精雕細琢的,又不失簡練的流暢感;面白唇紅的,但絲毫不文弱。

她看著看著,眼圈有點紅了。

時間也在他的眼角添了幾道細紋,眉宇間也有,無論是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是生氣蹙眉時候的模樣,總歸不再如從前了。

而她還是離開時候的樣貌,一點也沒有改變。

他是不是愛上了一個游走在時間縫隙裏的人呢?

她以最平凡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他們之間有過誤會烏龍,有過狗血酸甜,也有過疼痛深刻,有些時候想一想,連他們的相愛都是那樣不可思議。

“阿辰。”她開口有點哽咽,不曉得因為什麽。

他緊張地別過頭去看她,發現她眼眶通紅地笑著。他不知所措,扶在方向盤上的手離開了幾次,卻不知道該放在什麽位置,只得僵硬地放在她頭頂,不太熟練地揉一揉,再移到她的臉頰,用彎曲的指關節拭去她的眼淚。

她問:“不再演戲的這幾年,你都是怎麽過來的?”

而他只是搖頭,淡淡地笑著說:“我忘記了。”

與她重逢的盛大喜悅沖淡了從前的苦難掙紮,他一度忘卻了所有不愉快的往事,可痛苦始終存在,它在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它不斷地提醒他,要求被感知。

對她,那是萬萬不可提及的。

她若是聽到了,定要哭得傷心。

他要扳倒範珂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他自己並不清白的情況下。他跟了範珂瑞很多年,範珂瑞對他了若指掌,他卻對他一無所知。

於是他選擇了最為慘烈的方法,同歸於盡,兩敗俱傷。

範珂瑞的變態事跡被公諸於世,他也無法幸免。因為在他們扭曲的合作關系之中,他雖然是相對意義上的受害者,但也是世人眼中作為“異類”的存在。

異類,是不被允許存在於世的。

娛樂圈這個地方很現實,一旦被冠上了某種負面名號,便基本再無可能翻盤。之後,便會有鋪天蓋地的言論往身上砸,或真或假——有些是捕風捉影經過誇大的,有些是確有此事但年代久遠的,有些是無中生有惡意中傷的——並不了解事情真相的群眾們也鬧哄哄地圍攏過來,東嗑一顆瓜子西吐一口唾沫,用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將人推上輿論的高峰,是謂烏合之眾。

世人眼中的異類得到應有的懲罰之後,便又鬧哄哄地散去了。

他一度切斷所有網絡與電話通訊,靠著家裏幾箱子泡面和幾卷錄影帶過活。

錄影帶中的幾本電影在電視熒幕上循環播放,他看著長相與自己別無二致的人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痞裏痞氣的混混,或者是衣袂飄飄的俠客,又或是令人生畏的魔頭,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些人都是他嗎?

還是只是一些與他容貌一致的無關緊要的人?

他迷惑了,同時徒生一種莫名其妙的羨慕。

電視熒幕裏的他們都擁有自己的人生,他們擁有自己的夢想,有自己的目標,犯過一些錯,卻也能及時醒悟,回歸正途。

帝王望見了四海清平大好河山,混混也能抱得美人在懷,俠客一生行走江湖逍遙自在,魔頭參悟了屬於他自己的“道”。

而他呢?“司譽辰”呢?

他扮演了這麽多的角色,代替他們經歷悲喜,經歷興衰,卻最終什麽也沒有剩下。

他什麽也沒有,除了單調乏味、一無是處的冗長人生。

他這麽想著,癱坐在沙發上一天,沒喝一口水。

不然……就這麽死去吧。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眼睛快要閉上的一剎那,他看見了她的臉。令他意外的是,他此時心中沒有一點波瀾,只餘一片死氣沈沈的平靜。

他知道他看到的是幻覺,而她始終頑固地出現在他視線裏,怎樣都不消失。

他想起了一個願望。

當年在無名小鎮,他在竹筒上刻下一個願望。

簡簡單單一個字,他刻了很久,刻得很認真。

——“安”。

希望她一直平安,希望自己尋覓到一直追尋的安寧,希望他們能順遂地一直走下去。他會在某個出其不意的午後向她求婚,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她願意的話,他們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沒關系,乖巧還是吵鬧也沒關系,他們回耐心地撫養孩子長大,讓他們的孩子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他狠狠眨了幾下眼睛。她的影像從淚霧迷蒙中逐漸消散了。

是上天派她過來拯救他的吧?從前是,現在也是,即使她暫時離開了,並不在他身邊。

從那天起,他決心收拾好自己,因為她那句“我會回來的”,再次開始他的等待。

他相信她會回來。

***

夜晚的江邊有些冷,不少年輕男女聚在圍欄旁邊等待煙花在黑夜中綻放。時初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數據,這是他們新婚之旅的終點站。她扶著欄桿,望著遙遠的對岸,神色隱沒在夜色中。

司譽辰從背後抱住她,往懷裏攏了攏,“冷麽?”

風帶著她的聲音入他耳:“你抱著就不冷。”

他忽而變得敏銳,嗅出了其中的離別意味,然後抱緊了她,“快要走了麽?”

“……嗯。”

“這麽急?”

“不是我能決定的。”

“……好。”

他沈默地擁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湊過去親吻她的臉頰。她欲轉頭,可被他按住了嘴巴。他閉著眼,隔著自己的手指吻在她嘴唇的位置。

睫毛劃過她的眼瞼,帶了些許涼颼颼的濕潤。

“我記得,這裏是不能親的,是麽……”

她的眼淚忽然決堤,猛轉過身來抱住他。什麽話也說不出,悲傷填滿了她的身體,她哭得整個胃都在痙攣。而他溫柔地吻去她的漫湧而出的淚水,一遍又一遍。

碩大的心形煙花在空中綻放,而後碎裂、消逝。人群在無數碎裂的心形煙花中歡呼接吻,卻沒有註意到其中兩個擁在一起的人。

面板上的數據變作“20”。發亮的矩形框緩緩下移。

司譽辰在她雙臂之間漸漸變作透明。她哭叫著便撲去,旋即跌倒在地。她嚎啕大哭,跌在地面上怎麽也無法爬起。周圍的人置若罔聞,依舊沈浸在他們的狂歡之中。

地面上漸漸地浮起幾行發光的字。

【你們的重逢都是假象,只是悲傷記憶憑空臆造出來的夢一場。】

【他仍是一個不具資格的演員,在落入低谷後倉促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也曾等過你,但是你沒有信守諾言。】

【就算最後他在孤獨中死去,你也沒再出現過。】

【到最後,他也只能對著那幅畫沈默嘆息。】

“你胡說!”她瘋了似的抓撓地面上的字跡,狠狠地捶打。手指上布滿血跡,那幾行字也紋絲不動,仿佛鐫刻在那裏。

過了很久,眼淚再也流不出來,血也止住了。

她怔忪地望著自己血跡斑斑的手。

無名指上的戒指不知何時消失了。

就好像它從沒存在過。

作者有話要說: 加油阿辰和初初,熬過大虐就是大糖,最後一卷甜齁你們!

終於碼完了,這一章私心地放了一些蠻尖銳的東西。

謝謝讀到這裏的大家!新年快樂!

☆、迷途人來自未來

時初眼前瞬間漆黑一片,差點要當頭栽倒。她向四周摸索,企圖在某個被她遺忘的角落找到原本應該好好戴在她無名指上的戒指。

然而沒有。

地面上發光的字跡開始如同被強酸腐蝕一般消退了,周圍的喧鬧聲也逐漸進入她的耳道,有人發現她一身頹靡跪坐在被爆竹煙花殘骸堆得亂糟糟的地面,投來異樣的目光,卻無一人敢上前扶一把,或是問句你有沒有事。

縱然是夏夜的風,自江面上吹來,也能令人縮一把肩膀。她呆呆地楞了一陣,隨後旁若無人地撐住地面之際站起來,拍一拍身上的灰土——也許是跪坐太久小腿麻木,所以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前走著,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她與他的重逢,真的都是假象嗎?

這些記憶明明來自不久之前,明明這樣鮮活深刻地存在於她的腦海,怎能被一個輕飄飄的“從未發生”一筆帶過?

不可能的。

她在冷靜下來後,做出了判斷。

與她重逢的司譽辰不斷地通過“夢”的形式獲取其他世界中與她相處的片段,並且不止一次地提起“前世”這個詞,說明在他的記憶或是潛意識裏,仍然留有在其他世界裏與她重逢之後的片段,但這些片段並不明晰,只能夠以“夢”這種不穩定的形式作為某種程度上的補給。

如果以RPG游戲來類比,她走過每一個世界與他重逢,都是在試圖推翻原有規劃的BE結局,而建立起新的HE分支結局。就像最開始她改變了E-1世界的未來走向,創造出一條通往另一種結局的道路。

想來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麽她能夠改變世界的未來走向呢?

是因為她是一個來自三次元的人嗎?

她能吸引司譽辰的註意,能穿透未曾重疊的平行世界預先瀏覽到合並之後的現象,並且能夠參與到世界與世界之間的交叉,都是因為這個嗎?

而這些怪異現象的背後,始終存在著一個她不曾發現,卻已經多次觸發的被動技能:無視時間加註在她身上的一切效果。

在E-1世界,她直接打通了R世界夢境中司譽辰的電話,V世界的她促成E-1世界的這場綁架,從而才能令R世界的她穿過重重迷霧,拯救自己。而在F世界,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時間,在特殊的時間點帶年幼的司譽辰逃離困境,並且在最初的時間點在他記憶中植入“時間之初”的概念。

“時間”一直站在她這邊,從來沒有哪怕一次拋棄過她。

那麽在E-2世界這個“被遺棄的世界”呢?

——司譽辰告訴她,他們會在時間之初重逢。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裏了。

***

時初走了徹夜。

昏暗路燈下,只有幾只飛蛾不知疲倦地撲向積滿灰塵的燈罩,飛蛾翅膀碰撞玻璃的輕微聲響陪了她整夜,她偶爾停下腳步歇一歇,見到落在腳邊折斷翅膀艱難爬行的昆蟲仍不死心地往光亮處挪,喟嘆一聲,覆提腳邁步。

她從來不是膽大的人,卻在夜霧彌漫的小道上踽踽獨行如此之久,心中竟也沒有多少害怕的意味。濕潤的空氣帶著些許涼意拂在她的面龐,使她越來越清醒。

與E-2世界司譽辰相處的時光無異是一場同時間和生命的賽跑,明知勝算微小,卻也還要孤註一擲地去搏下最後一線希望。他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甚至沒有超過哪怕是三個小時的分離。因此,她要與他見面的時間點只可能有一個,那就是在她同他爺爺見面的時候。

司譽辰的警惕性很高,不會輕易地為陌生人的只言片語動搖。

而她手上恰好有一臺功能特別的手機。

以她來到FEVER世界之後使用手機打電話發短信的情況來看,她從來沒有接通過除了司譽辰以外的人的電話,那麽她是不是可以假設——這部手機只能連接到他一個人?

所以不用管給哪個聯系人發送短信,只要是沒有撥打過的號碼,總會接到司譽辰那裏去。

她挑了一個號碼,編輯短信:阿辰,我在時間之初。你要不要來找我呀?

在那天之前,他們之間並沒有談論過時間之初的話題,但如果說不同世界的司譽辰能夠感應到不同世界的訊息,那“時間之初”這個概念應該是植根於他腦海裏的。如果他足夠謹慎,面對這個號碼發送過來的短信,他會起疑心。

而他無法打通她的手機,發短信也不能,為確認心中疑慮,他一定會來。

她在一家便利商店裏買了點早餐,坐在店裏的座位上吃。她看著街道由冷清慢慢變得熱鬧,私家車緩慢地行進,三三兩兩的行人談笑著路過窗前,日光也逐漸燦亮。

幾乎與真實的世界無異。

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也相信並且駐守著屬於他們的真實。

這是一種不該被打破甚至幹擾的平衡。

可司譽辰跟這些人不一樣。

她說不上是哪兒,就是覺得,他的認知水平足以發現這個世界相對虛假的部分,但他緘口不言。

她掐著時間給司譽辰發送了短信,然後只身前往時間之初。

***

游樂場四面仍是被金屬圍欄圍住,時初卯足了勁兒翻過圍欄,有點擔心腿腳剛好的司譽辰該怎麽進來。但司譽辰不是別人,小小的鐵柵欄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他果然過來了。

“你怎麽……”他有些氣喘籲籲,一邊走向她一邊說著,在她緩緩轉身面朝他之時突然不再說下去了。

“不對,你不是……”

“我不是陪在你身邊的這個時初,我來自……未來。”她說得很慢,確定他讀完她的唇語才試著向他走進,“不過我的確是時初,你能看出來的。你身邊的這個小姑娘,她會成為我。”

饒是閱歷不淺的他也瞠目結舌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輕輕“嗯”了一聲,問她:“為什麽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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