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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黃袍加身禦海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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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下午,長安城,四匹快馬自四門同時進京,馬蹄飛舞,揚起一片塵土。長安城裏的人們避過這穿街而過的駿馬,一個兩個交頭接耳:“這是怎麽了?這東南西北都是加急的軍報?不會又出什麽事了吧?”

局勢看著緊張,倒是讓普通百姓生出了幾分惶惶,街頭巷尾都開始傳得似真似假,有說偽陳又攻打荊州,又說許是北燕想趁火打劫,說到最後,這四面軍報,簡直跟四面楚歌似的。

這人心惶惶的論調還沒傳多久,卻忽得就有人拍案提出若是魏國公能出馬,不論多少來兵,都能打退!這話一出,倒是引起了好些人的叫好聲,竟仿佛都看到了話本子裏國公手握紅纓槍,一力降十會的威武之姿。

此言論之流行倒是讓馬六派出去的說書先生都咋舌,楞是沒想到自己傳出來的話,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向,這魏國公乃至魏氏一系竟真像是戰神臨世,得盡了民心。

不過好在,這四匹軍馬帶來的都不是壞消息,當然,這僅是對魏家而言。

第二日早朝,因為軍報加急,病了好些天的隆慶帝都撐著身子來上朝了,朝上眾臣聽著隆慶帝不太有氣力的聲,都怕他下一聲就發不出來了,那叫一個提心吊膽。

大太監開始逐封地讀八百裏加急,第一封是涼州軍送來的,由盧將軍親自執筆,說的是匈奴和偽陳大戰了一場,兩敗俱傷,偽陳的皇帝趙安邦被匈奴大將斬落馬下,偽陳陷入了內亂,如今偽陳的地被分割成了好幾份,趙安邦原先的兩個屬下各自為政,分了南北,另有一些郡縣被匈奴吞並,涼州軍也趁機出兵,收回了一些失地。

盧將軍這封軍報一則報告這個好消息,二則請示是否要立刻出兵收服殘餘勢力,與匈奴正面對抗。最後,他還繼續誇了魏楚和桓昱一番,說是沒有這兩人當初的好計策,如今偽陳也不會如此順利地不攻自破。

這最後一段話雖然說得是事實,但是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軍報上,還和兩件如此重要的事並列提出,就不得不讓人暗自捉摸。裴詢攏手站在文臣之首,他垂著眸子,唇邊的紋路都深了些,裴氏一系的心腹也暗自相覷,不知道魏家的葫蘆裏賣得什麽藥。

世家這邊,反倒是韋竣山興致高些,畢竟他兒子可是能從裏面分一杯羹的,自然與別的束手無策的世家不同。

魏覃依舊抱著笏板,一動不動。

隆慶帝聽完這軍報,驚天動地地一陣咳,好半天才有氣無力地憋出一句:“眾卿以為,此時是否應該出兵?”

裴詢身形一頓,正想邁步出列,卻被人搶了先,韋竣山第一個站了出來:“臣以為,如此良機,我涼州軍當乘勝追擊,收覆失地,以全陛下萬世之功!”

韋竣山這話一出,魏覃依舊垂著眸,一動不動,魏玄卻出了列:“臣以為,韋大人說得極是,偽陳和匈奴大戰,此刻正是兩敗俱傷之際,我涼州軍養精蓄銳多時,正是出兵的好時候!”

魏覃雖然沒有說話,但魏玄出了聲,那自然就是武將系的意思了。裴詢眉宇間的川字皺得極深,連他向來端正的面容都顯出了幾分苦相。蕭幕更是難以掩飾自己的憤恨,眼神跟刀子一樣往韋竣山的身上戳,可以說在場許多世家對韋竣山都微妙了起來。

這也難怪,原先,韋家和大家都一樣,經過幾朝幾代的削弱,都只能在文臣這行列裏分一杯羹的,已然是與兵權無緣了。然而現在韋家那個兒子卻封了將軍,吃著武將的俸祿,更重要的這些蠻橫粗魯的勳貴竟然不排斥他,更別說最近在長安城鬧得沸沸揚揚的韋魏兩家議親之事,韋家重新摸兵權的日子幾乎指日可待!這讓江河日下的其它人如何能忍,尤其是蕭幕,他身上可還背著叛國的罪呢,指不定哪天就步了陸家的後塵,當初病急亂投醫送出去一個女兒,可魏覃卻連他女兒的院子都沒邁進去過!

可恨韋家表面上光風霽月,私底下卻肯豁出去求娶魏家那個聲名狼藉的女兒!蕭幕越想越恨,若不是還記得在上早朝,他都能直接和韋竣山動手了。

裴詢顯然比蕭幕冷靜得多,他站出來,朝著隆慶帝一拱手,正義凜然:“韋大人雖然有一定道理,但我軍一旦得漁翁之利,必然與匈奴正面沖突,匈奴兵強馬壯,就荊州目前的形式,恐怕不適合和匈奴正面對上。畢竟蝗災惡果,尚且沒緩過來。”

裴詢一說,也有不少人認同地點頭,宇文大人和崔大人倒也出來附和。隆慶帝正倚靠著龍椅一下一下地點著頭,此刻也強撐著精神,出聲道:“魏愛卿,此事,你如何看?”

聽到皇帝點自己名,魏覃自然恭恭敬敬地站出來:“臣以為,以涼州軍目前的兵勢,未必遜於匈奴。匈奴與偽陳大戰,本就傷了根基,況且不是草原草肥馬壯的時節,他們未必有那麽多糧草來應戰。”

魏覃提到了糧草二字,但卻沒說匈奴和偽陳曾做過的那個糧草交易,但是裴詢的眼皮跳了跳,心下十分猶豫,不敢確定魏家到底值不值裴睢的事,他躊躇了一會兒,到底還是不再反駁了。

無人反駁,這事便定了,隆慶帝松了口氣,歪歪靠在龍椅上的身子也直了幾分:“既然如此,就擬旨,快馬傳旨涼州軍。”

“是。”

隆慶帝對著身邊的大太監揮了揮手,身子又往邊上歪了歪:“還有什麽軍報,一並說了吧。”

大太監開始念剩下的幾個,巧的是,這剩下的竟是來自東、南、西方向的三州的軍報,全是關於祥瑞的。

揚州河畔竟有一只數百年的巨龜從岸邊爬上來,彼時正是捕魚之時,岸邊所有的漁民都看到了這只自己爬上岸的巨龜。後楊州州牧著人小心將其捕獲,一看那大如磐石的龜甲上,竟然寫著一行字“七殺臨世,天下無禍”。

此句一出,朝堂上皆是一靜,七殺何意?將星,天下何禍?兵禍。在場的人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指向,然而誰都不知道這樣的祥瑞到底是應和了哪方的意思,故而一個個都裝聾作啞,一句話都不說。

隆慶帝渾渾噩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白著一張臉,使勁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好!揚州州牧獻上祥瑞,有賞。”

大太監又開始念蜀地送來的軍報,同樣是祥瑞,說是在岐山之上聽見鳳鳴之聲,最重要的整個郡的百姓都看到天降異彩,群鳥集結,三天三夜都未散去,竟真有九天玄女下界,百年朝鳳集結的架勢。

隆慶帝繼續揚了揚手,說了一聲賞。朝堂之上已經靜得能聞落針之聲,鳳鳴岐山,這是什麽意思,還有人不明白嗎?

第三個祥瑞,倒是好些,不似前一個這般讓人心驚肉跳,說得在蜀地捉到了一只貔貅,貔貅者,瑞獸也。原本倒確確實實是個能夠用來恭維皇帝的祥瑞征兆,可是加上前面兩個,那就怎麽看怎麽不對了。聖人出世,這說的是哪個聖人?

連獻了三次祥瑞,朝堂之上卻連一個歌功頌德的人都沒有,大家都像是沒聽到,一個兩個都把頭埋得低低的,唯恐被上座的人註意到。

魏覃依舊八風不動,裴詢的臉雖然被美髯擋著,卻也能看出臉色的僵硬。

倒是隆慶帝呵呵一笑:“好,都有賞,有賞。”

這話落在朝上,像是在死寂中扔下了一個悶雷,誰也不知道隆慶帝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就像大家都不知道這一切是魏覃自己弄出來的,還是誰出手想把魏家放在火上烤。

底下沒聲,隆慶帝又咳了兩聲:“如果無事,就退朝吧。”

眾人巴不得早些退朝,可以讓他們回去謀劃謀劃,隨著大太監尖利的聲音,眾人忙不疊地快步出了正殿。

魏氏父子走在前面,身邊盡是匆匆走過的大臣,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竟比上一次少了許多。魏玄凝眉,似有不解。魏覃看了看兒子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麽,他輕聲一笑,也沒說話,同樣大步向著宮門走去。

當天下午,朝堂上這四狀事,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昨日馬蹄紛飛的軍報本就引起了很多人的關註,如今一聽到這軍報的內容,便如水滴入沸油,街頭小巷討論地非常熱烈,連婦孺都能說出幾句。

茶館之中,這次倒用不著說書人拍案,許多聽故事聽出習慣來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各自高談闊論,熱情高漲。

昨天那個提出讓魏國公退兵的人今天越發激動,扯著嗓子喊:“俺說什麽來著,俺說聲來著!國公爺那就是戰神臨世啊!七殺是什麽,這大梁除了國公也,還有誰當得上七殺星!俺雖然識不得幾個字,但七殺星俺還是聽算命的說過的!”

另有一個穿著寬袍,隱隱透出幾分讀書人樣子的男子倒也跟著一笑:“在下不才,倒是讀過幾年書,這位兄臺說得極是,七殺破軍貪狼,均是將星,且這七殺星最為勇毅,擅征伐,重義氣,恰正是魏將軍的性格啊!七殺臨世,天下無禍,這說的就是這天下兵禍都會終結在魏將軍手裏!”

最先說話的人立刻一拍案,朝著讀書人拱手:“兄臺說得好!俺就是這個意思,俺就說,管他什麽匈奴、亂黨、叛軍,肯定都打不過俺們魏將軍!”

“說的是!”

“沒錯,連老天爺都這麽說!還能不準!”

一時之間,茶館中討論聲頓起。

說書先生也姍姍來遲,他一見茶館中已經人滿為患,露出了一絲笑意,接著站在他慣用的臺子前面,用驚堂木一拍案,道:“今日諸位來得早呀!”

底下的人都紛紛朝他道:“先生來得遲了!”

卻說這茶館中雖往日都有唱曲兒、說故事的,但是從來沒有人一個人像這位說書人一樣說了一個如此長,如此詳盡,同樣如此真實的故事,這故事受眾廣,引起了大眾的共鳴,這位說書人的學問也好,故而一時之間,倒是有識些字的尊稱他為先生,而普通庶民也跟著有樣學樣,稱起了先生。

這說書人正了正帽子,笑道:“是遲了,當罰!今天,我不講老將軍的傳奇了,今兒,我要講講大家都知道的這四樁祥瑞!”

“好!”

底下呼聲熱烈。

說書人擺好架勢,輕咳一下,開了口:“剛剛聽到有兄臺提到七殺破軍貪狼,兄臺說得極是,這殺破狼三星古來就是將星,遇帝則權……”

魏楚帶著鬥笠坐在對面酒樓的二層,開著窗,喝著茶聽著外面熱鬧的聲響,隱隱約約還能聽到說書人激動處拔高的聲音:“卻說這鳳鳴岐山,那來歷更是不凡,那是要追溯到文王時期!大家都聽說過封神榜吧?”

底下立刻有人高聲應和:“聽過,聽過,姜太公,紂王和狐貍精對不對!”

說書人立刻答:“沒錯,說得就是那個時候。這鳳鳴岐山是誰?那是周文王,文王那是什麽人呀!那就是……”

魏楚聽著底下民眾一聲聲地歡呼,她喝了口水,笑著對對面的人道:“這人倒是有些能耐,不知馬六是哪裏找來的。”

阮夢婷將茶盞往面紗裏送:“卻是了得,便是放到我們那裏,也是個玩輿論玩營銷的好手。”

魏楚點頭:“若不是你,我倒確實想不到此事還能這麽做。”

阮夢婷搖搖頭,放下茶盞,對上魏楚的視線,眼神很是真誠:“從前,我從來沒有覺得誰該天生低人一等,近來我才發現,當今的世道,士庶相隔是何等的嚴重。我雖然不是個多有才學的人,但也知道階級固化是社會動蕩的開始,如今,您想要做這樣一件造福萬民的大事,我能為您出力,是我之幸,也當是我為自己曾享受過的那些公平付出努力。”

魏楚嘆了口氣:“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要看著魏家君臨天下,便是現在,我也說不清更希望做成哪件事。好在,目前而言,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阮夢婷喝了口茶,很是淡定:“如今的世道與我那時截然不同,您不完全不必為君權擔心,那還早得很。我雖然不懂,但照搬書上言,就是生產力還不夠。”

魏楚哈哈一笑,以茶代酒對著阮夢婷一敬:“君乃天賜之人。如今看來,實非我庇護你,而是你來助我!”

阮夢婷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痕,淒然一笑:“不敢當,如果不是遭此大劫,我恐怕還陷在情情愛愛裏。若不是有您在前面,此事之後,我恐怕也一蹶不振了。若讀了那些書的人是您,也許這天下早就除盡舊疾了。”

魏楚看她摩挲著臉,嘆了口氣:“你的臉,我著人去問過華大夫了,他還沒有給我回覆,但華大夫連我表哥的腿傷都能治好,這點疤必然不在話下。”

阮夢婷聽到這話,倒是搖了搖頭:“無所謂了,我也是自己看著難受罷了。再說反正也不打算要男人了,何必管他們怎麽說。”

阮夢婷這話說得糙,魏楚卻聽得順耳,頓時又向她敬了一杯:“你說的話,真是句句都對我胃口,理當再喝一杯。”

阮夢婷倒是笑了,秦國公主開了華夏大地的女權先河,聽這話自然是很對胃口,若不是去得太早,說不得女子早就解放了。不若如今歷史走向已經截然不同了,誰也不知道這之後的世界會如何,她竟也生出了七分期待。

兩人又談了幾句,直到說書的時間結束,底下的人群慢慢散去,魏楚才轉頭望窗外看了一眼:“今日這記響雷,不知道效果如何,且看明朝吧。”

阮夢婷看了看天色:“我也該回去了。”

魏楚點頭:“我讓人送你回去,如今裴家還有威脅,你那邊的人手還需多些。”

阮夢婷搖頭:“不必如此麻煩。”

魏楚卻強硬道:“你如今並不是受我庇護之人,而是我名下的謀士,這點待遇我還是給得起的。”

阮夢婷聽著這話,心裏倒很是激蕩,笑著告辭。

送走阮夢婷,魏楚才慢慢地踱步出酒樓,她一路走,一路聽著眾人談論著魏府、鳳鳴、七殺,甚至談論著聖人出世,這長安城裏的每個角落都已經是民意沸騰,她知道,時機已然是成熟了。

魏府這邊勝券在握,裴家卻是烏雲蓋頂。

四項祥瑞一出,裴家就算再不關註底層聲音,這下也不可能忽視得了了,可惜,此時此刻,魏家大勢已成。

裴夫人握緊了手杖,那手杖上的紅寶石都嵌入她的掌心,原本溫和的面容因怨恨顯得猙獰,連對著親身女兒都不假辭色:“你不是說留言一出,魏家二娘子再難翻身了嗎?如今呢,這長安城就差將她傳成九天玄女了!你們散步流言,卻給了魏家造勢的機會!”

裴家二娘子站在一旁,眼眶紅紅,往常這樣的流言幾乎是沾之必死,可誰知道魏家二娘子卻……卻……

裴夫人發完了脾氣,一下子就蒼老了許多,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你哥哥已經去了,我們母女如今已是完了。”

裴二娘子泣不成聲。

裴詢那邊比閨閣女子自然是冷靜得多,他站在書房中,看著墻上了的字,冷聲對著身後的嫡長子道:“魏家的大勢,不能再攔了。”

裴霂靜了片刻,才頷首:“兒子明白。”

裴詢轉了個身,扶著書桌,別有深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我裴家能有如今的傳承,就是因為活得比誰都久,爭一時之氣,非裴家立身之道。”

裴霂這下才擺正了幾分心態,躬身:“父親教訓的是,兒子確實急躁了。”

裴詢往前走了兩步:“你明白就好。這天下已經不止換過多少姓了,只有裴家依舊屹立不倒,魏家也不能免俗!有些帳,咱們慢慢地算!”

裴霂對於裴睢的死,其實沒有多少心痛,甚至還送了口氣,但他不能在自己父親面前表露出這樣的情緒,遂恭敬地應聲:“是。”

事情發酵了十天,就在整個長安城的勢力默認的默認,妥協的妥協之後,病中的隆慶帝終於頒布了一罪己詔,或者說禪位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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