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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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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思悠一怔,眼睛裏閃過一絲惶恐,硬著聲音問:“……你怎麽了?”

韋暖玉用袖子擦掉血跡,突然又笑起來:“倘或我先遇上你,或許我會喜歡你。”

楚思悠眼睛驀地睜大,又漸漸沈了下去,冷冷道:“你在耍苦肉計嗎?又想迷惑我是嗎?想讓我饒過你?休想!”

“假話說得多了,於是真話你也不信了是嗎?”韋暖玉收起笑,“無論如何,謝謝你曾經的愛慕,讓我知道,我這種人也是有人喜歡的。正如公主所說,你只是看走眼了,以後會遇上兩情相悅的人,對於我的欺騙,如今我也只能說一句抱歉了。”

楚思悠怔怔地看著她,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為什麽在他心裏那麽難過的一件事,在她嘴裏卻那麽淡然。一句輕飄飄的“抱歉”,就能抹平這一切嗎?!

“你……”

他啟唇欲言,韋暖玉卻輕輕地打斷他:“暖玉,是他給我的名字。他撿來了我,給我東西吃,給我衣服穿,還給了我名字,將我收為養女。我一開始……的確是將他當成我爹爹的。”

“我很感激他收。養我,我想,他既然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那麽我便可以為他做任何事。直到他想要我,我也允了。沒有他,我早就凍死了,餓死了,區區一具身體又算得了什麽。我該報答他的。”

她說著說著,又抹了一把鼻子,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

楚千翹心裏一驚,知道事情不妙了。

楚思悠更是眉頭緊皺,想讓她別再說了,想叫大夫來,然而話到嘴邊,卻被她目光中的深深愛意壓下了。

她的愛意是給誰的,不言而喻。

“開始只是想著報答他的恩情,後來倒是我自己陷進去了。我的人生裏只有他一個男人,我無法不動情……我愛他。”

“夠了!”楚思悠暴怒地喊了出來。

韋暖玉擡起頭看著他笑,不但是鼻子,嘴角、耳朵甚至是眼睛,都開始流出鮮血。

“你不該喜歡我的,我回應不了你。”她說。

楚思悠餘怒未消,然而看到她突然七竅流血,一下子慌了神。雖然說不會饒過她,雖然刺殺公主這罪行已經罪無可恕,但是他實際上還未想好到底怎麽處置她。

他只知道,這一刻他慌亂得不成樣子,心底有個聲音說,縱然要死,也得等判決之後,她不該現在死……她不該現在死!

楚思悠猛地轉身,想去找大夫。

一直沈默圍觀的孟景閑在楚千翹的眼神示意之下,已經先一步往門口走去,欲找狄州最好的大夫過來。

韋暖玉在後面笑:“多謝你們的好意,暖玉心領了。不必勞煩大夫了,我吃的是無藥可解的劇毒,片刻之後全身便會化為膿水,什麽都剩不下。”

她話音剛落,楚思悠便猛地轉過身來,目光充血地看著她,眼睛裏不知是恨還是其他什麽。

韋暖玉還是在笑:“我在來之前便服了毒。藥,早就抱著必死之心了。不管能不能刺殺成功,我都要死掉的,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小對他的影響。我死了不要緊,不能連累他。”

楚思悠咬牙切齒:“所以你才服下連屍首都要溶化殆盡的毒,就為了死無對證?!”

“沒錯……咳咳……”韋暖玉咳嗽了一聲,從口裏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膿血,“我不能留下任何證據,我不能對不起他……”

楚思悠感到徹骨的冷,他怔怔地看著她,連嘴唇都在抖動。

現下不止是七竅,連她的指尖都開始冒血,她自知要去了,突然擡起頭,輕輕柔柔地對楚思悠道:“若是下輩子,沒有遇上他。我真想同你在一起。”

楚思悠一震,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撲過去,將韋暖玉摟進懷裏,嘴裏顫抖著說:“別走……別死……你別死……”

然而韋暖玉只在他懷裏笑了一笑,便徹底地閉上了眼睛,雙手也無力地垂落下來,昭示著主人的故去。她的身體不斷地冒出血來,由於□□的侵蝕,整個人也不斷所小,將楚思悠的衣服染紅了一大片。

楚千翹捂著嘴,心裏一片亂糟糟,眼睛已經不受控制地落下淚來,不知是為了楚思悠,還是韋暖玉。

孟景閑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從她身後用大掌遮住了她的眼睛,附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們走吧。”

楚千翹搖搖頭,不忍看這慘狀,與孟景閑悄然退出來,將房間留給楚思悠和死去的韋暖玉。

出來吸了一口涼氣,楚千翹的情緒平覆了許多。沒想到韋暖玉這麽決絕,為了韋博竟甘願屍骨無存。而楚思悠……這個傻小子頭一次喜歡別人,結果竟然如此慘烈。

但看韋暖玉最後那句話,對楚思悠也並非全無感情吧?只不過造化弄人,沒有在最合適的時候遇上。

正如何上輩子的她與孟景閑,她先遇上了韋蘊涼,因此便生生錯過了。

還好,她還能重來一次。

楚千翹撫了撫心口,突然驚喜道:“雨停了!”

“是,雨停了。”

楚千翹舒了口氣,隨即又提起來,斬釘截鐵道:“但是還不能松懈!”

她又往堤壩上走去,孟景閑跟在她身側,這麽折騰了一晚上,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快天亮了。

雨過天晴,大概是這麽個道理。

楚千翹含笑去到堤壩上,陳江等人也松了口氣,各個歡欣鼓舞,見楚千翹來了,也笑著請她上來看一看河岸。

洪水看上去沒那麽急了,雖然水面仍舊居高不下,好歹也沒有再上升了。

“辛苦你們了。不過仍舊不可松懈,一定要洪水退去,水面恢覆正常,天氣晴好三天以上,才算功德圓滿。”楚千翹道。

陳江趕緊應了:“這是自然,此事關系著萬千狄州百姓,下官萬萬不敢放松一刻。”

楚千翹滿意地點頭:“那就好。”

陳江望了望她身後,只見她和孟景閑過來,楚思悠和那個刺客不見蹤影。這事是在他管轄的狄州發生的,他自然逃不掉責任,因此心裏惴惴不安,勉強笑道:“那個刺客如何了?公主可審出什麽了?”

楚千翹思索一番,對他說道:“陳大人不必過多擔憂,你為抗洪所做的努力本公主看在心裏。縱然出現了刺客,也是無法預料的,這事兒歸不到你頭上去。”

她望著洪水:“眼下抗洪還是最緊要之事,待洪水退去了,再說這刺客的事罷。那時候若用得上你,你只管去將你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其他的,與你無幹。”

陳江心裏一松,知道楚千翹這是要擔保他了,而且也沒叫他捏造什麽東西,只叫他據實以報,既保了烏紗帽,又不違背良心。他心裏隱隱猜到,這刺客可能牽扯了許多東西,不過橫豎跟他無關,公主也沒有叫他蹚渾水的意思,他簡直感激不盡,於是連連點頭,趕緊應了下來。

在堤壩上坐了半個時辰左右,有士兵來報,說楚思悠請他們過去。

“走吧。”孟景閑過來扶她。

兩人走下堤壩,孟景閑道:“任何毒。藥都不會強力至此,必然會留下一些骨頭。”

孟景閑再一次猜中了她心中所想,真是個聰明絕頂的家夥。或者說,太了解她了。

楚千翹悶悶地說:“昨晚我實在失策了,我以為能將韋暖玉押回安城,慢慢審問,將一切骯臟事都抖擻出來,戳開韋家的面皮。可是,我沒想到……她為了韋博,早已服下毒。藥。”

“是我的錯。是我疏忽了。”昨夜韋暖玉突襲而至,差點楚千翹就要死在她的劍下,或者掉入洪水中,因此他在之後都有些心神不寧,加上楚思悠也加入戰局,因此捉了韋暖玉之後,他竟疏忽了最重要的一點。

這種審問,應是人越多越好,特別是陳江這種局外人兼父母官。

而他們竟為了照顧楚思悠的情緒,完全忽略了這一點。

是以昨晚只他們幾人,既未記錄過程,也不曾讓韋暖玉畫押認供,如今她雙眼一閉,屍骨一消,那便是死無對證。

現如今,能證實的只有兩點,曾經有“刺客”突襲,而陳江等人也在燭火中見過刺客的真實面目,可以叫他們畫下來,證實那刺客與韋暖玉相似。

但是卻無法證明刺客就是韋暖玉。

眼下還剩下一點,那便是韋暖玉不曾消溶的屍骨,叫專門的仵作來驗屍,應該能判斷出“刺客”的大致身量、大致年齡和是男是女。也算是加上一個證明韋暖玉身份的籌碼。

不過這些都屬於補救的後策了。

去到審問室,楚思悠臉上都是淚痕,神情有些呆滯,懷裏只剩下幾塊枯骨。

他脫下自己的外衫,將那幾塊枯骨攏起來,低聲道:“皇姐,給你。”

楚千翹一驚,沒想到他也考慮到這些地方了。

楚思悠擡起頭,臉上仍然憔悴,但是聲音非常堅定:“我大概知道了韋家的野心,皇姐你放心,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韋家的人,休想奪大楚的江山!至於暖玉的屍骨……她本就該坦誠韋家所做的所有事情,如今只剩下屍骨,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幫上一點忙……”

他低低道:“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再接她回來,便藏在我的宅子下面,離我居室最近的地方……”

楚千翹嘆息著,嘴裏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此刻說什麽都是枉然,撫平不了他心裏的傷痛。

孟景閑知道她不忍心,唯有自己出手。他拿過了屍骨,交代下面的人收好了。

白天的狄州很平靜,似乎洪災只是虛驚一場,即將過去。

不料,晚上又下起了雨,將眾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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