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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天家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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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沛涵於翌日率軍前往京州,一路上且戰且進。他本就長於戰事,在軍中威望又高,是以所向披靡。只是待到了京州城外,才發覺聶沛瀛段數不低,已將整個京州圍得猶如鐵桶一般。

然而只守著皇城,卻不顧南熙旁的州郡,到底不是上上之策,是下下之策。聶沛涵決定守株待兔,將京州包圍起來,待到城內糧草斷絕,再逼迫聶沛瀛主動投誠。

這一耗,便是整整三月。聶沛涵到底放不下身在應元宮裏的父皇統盛帝,生怕聶沛瀛以生身父親的性命做威脅來逼迫他退兵。如若這位四哥當真狠得下這份心,聶沛涵便只得退兵,否則也會落下一個不孝之名。

聶沛涵猜到了這一招,便決定先發制人,於三月之後血戰兩場,算是勉強攻入了京州。

而此時,京州城內已然餓殍遍野。聶沛瀛辛苦經營二十餘年的仁善之名,也在這場被迫造反之中徹底瓦解。當聶沛涵攻入應元宮時,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父皇聶競擇與他的四哥聶沛瀛,正雙雙侯在大殿之上,仿佛已等候他多時。

平心而論,聶沛瀛在聶氏九兄弟之中,與統盛帝最為相似,父子兩人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這大約是因為他的母妃是統盛帝的表妹。因著這層親上加親的關系,聶沛瀛自小便比其他皇子更得統盛帝歡心。除卻皇後嫡出的無能大皇子聶沛鴻,以及老來子聶沛瀟之外,便要數這個第四子最受寵愛。

而如今,卻也是這個討人歡心丶素來仁名遠播的兒子,最先造反,逼入皇城京州。這對統盛帝而言,不得不說是個諷刺。

聶沛涵一襲鎧甲丶手持長劍步入大殿之上,便瞧見聶沛瀛正跪在大殿正中央,一副灰敗臉色。而統盛帝則端坐在龍椅之上,看似面色深沈,實則也是無奈與痛心。

聶沛涵利落下跪,朝著統盛帝請罪道:「兒臣救駕來遲,請父皇恕罪。」

「救駕?」統盛帝聶競擇冷冷反笑:「好極,朕養了一群孝順兒子。」

聶沛涵跪在地上不再作聲,但聽聶沛瀛幽幽開口:「七弟既然來了,今日恰好在父皇面前對峙一番。還請七弟告知父皇,那日你在曲州郊外遇刺之事,究竟是誰所為?」

聶沛涵並未答話,反駁道:「也請四哥告知父皇,梓霖大婚之後剛出京州,遇襲的山賊是如何一回事。」他這一句話算是默認了一件事,卻也指責了另一件事。

此言甫比,聶沛瀛已萬分激動地對著丹墀上的統盛帝道:「父皇實在偏心!兒臣苦心經營三十年,文治之功在兄弟中無人可及。父皇卻將莊相的嫡女許配給七弟,要將南熙的江山傳給他。兒臣不服!」

大殿上只聞得聶沛瀛的鏗鏘質問,一字一句,經久回蕩。

半晌,才聽統盛帝冷淡接話,語中暗藏幾分虛弱:「你不服,便起兵造反?」

「兒臣實在被逼無奈。」聶沛瀛側首看向帶著兵器入殿的聶沛涵。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被這個七弟給算計死了:「兒臣若不是率先而起,此刻早已身首異處了。」

聶沛瀛幾乎是哭喊著指責聶沛涵的罪行:「兒臣一家妻小,皆被他趕盡殺絕,竟是連條血脈都沒有留下!兒臣怎能不恨?怎能不反?」

面對這血淚指控,聶沛涵不發一語,不反駁,亦不解釋。

統盛帝一生好強,極愛面子,最見不得私醜外揚。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因為聶沛涵的生母是自己奪人之妻,便難堪到連帶嫌棄聶沛涵。而如今,四兒子聶沛瀛卻將這手足相殘的醜事公然抖露在世人面前,令他老來蒙羞,風光名聲晚節不保,他自是氣憤不已。

統盛帝沒有詢問聶沛涵,亦連一聲指責都沒有,只是對聶沛瀛嘆道:「老四,老七是朕認定的。你雖文治出眾,卻沒有亂世之才,更無領軍之能。朕若將南熙江山交到你手中,你必定敵不過臣暄。」

「朕素來疼你,一是因著你母妃,二則是你的性子與朕實在太過相似,朕也最了解你。」統盛帝微闔雙目,嘆了口氣:「若是太平盛世,朕定將位置傳給你,由得你去錦上添花。而如今,生逢亂世,朕不得不為祖宗基業做打算。老七他比你更合適這個位置。」

聽聞此言,聶沛瀛淒然地大聲冷笑:「兒臣辛苦籌謀三十餘年,自問為我南熙江山盡心盡力,在朝中名聲極高。父皇卻連一丁點兒機會都不給兒臣,又怎知兒臣敵不過北宣?怎知兒臣沒有領軍之才?兒臣不服!」

「啪」的一聲,統盛帝忽然拍案而起,對聶沛瀛呵斥道:

「你不服什麼?你以為你比老七更有將才?臣暄父子能赤手空拳打下北熙江山,你可能敵得過他?你素來是個粉飾太平的性子,難道真要讓北宣打到咱們家門口,讓一個原氏的家臣騎到我聶氏頭上來?」

統盛帝想來是氣極,顫抖著伸手指向聶沛瀛再道:「朕原本已做好萬全準備,保你無虞,你便如此激不得,迫不及待要來造反?你是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南熙皇室兄弟不睦丶手足相殘?你是存了心讓朕無顏面去見列祖列宗?你是要朕百年之後還被人戳著脊梁骨指責教子無方?」

聶沛瀛聞言卻只是冷笑著:「在父皇心中,顏面果真如此重要。兒臣激不得,兒臣不知自己哪裏做得不好,要讓父皇將南熙大位送給七弟,竟是連半分都不考慮兒臣?」

此刻統盛帝已然氣得渾身發抖,顫巍巍指著聶沛瀛,質問道:「老七能找來龍脈,你能嗎?他能拉攏雲氏,你能嗎?他敢搶臣暄的女人,你敢不敢?」

三句質問,三件事,聶沛瀛一件也答不上來。尤其是最後一件,他向來自詡仁善,又極好面子,絕不會為了個女人去開罪臣暄,落下世人話柄。

聶沛瀛終是喪氣地冷冷一笑:「如今再說什麼都無用了,兒臣不孝,按捺不住造了反。如今事敗,任憑父皇處置。」言罷俯身叩首,將額頭抵著地磚,不再言語。

殿上是一片詭異的死寂,良久,統盛帝才將目光轉向聶沛涵:「老七,你怎麼說?」

聶沛涵噙著魅惑的淺笑:「如今世人都已知曉四哥做的混賬事,若是父皇不給一個公平處置,恐怕難以服眾,也會教世人詬病咱們南熙皇室不成體統。」

統盛帝滿面氣憤,卻看不出一絲悲傷:「朕養出來的兒子,真是一個比一個心狠。」他靜默片刻,不忍再看殿上的情形,重新做回龍椅之上,嘆道:「老四……」

俯首叩地的聶沛瀛身形微微一震,沒有接話。

統盛帝眉頭深蹙,似是不忍,停頓良久才道:「朕先是南熙帝王,而後才是你的父親。為了這天下悠悠之口,為了我皇室顏面……你自裁吧。」

自裁……這兩個字從帝王口中說出,好似十分容易。可從一個父親口中說出呢?聶沛瀛終是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將整座大殿蕩滿淒厲的聲響。他從地上兀自起身,厲聲指責丹墀上的帝王:「你一直想當一代明君,你可知你這輩子都做不成!」

這一次換做聶沛瀛伸手指著自己的父皇:「你虛偽狡猾,冷酷偽善,這輩子只想如何經營自己的名望,讓世人都看看你的威名與慈愛!卻不知你將妻妾兒女都教導成了什麼樣子!你如何能成為一代明君!做兒子的都看不起你!」

「你……」統盛帝聞言,極力想要辯駁什麼。然而卻覺得無力,唯有摀住自己的心口,想要緩解那突如其來的劇痛。

偽裝了數十年的父慈子孝,在這一刻由疼愛的兒子親自撕裂開來,其中驚痛,可想而知。

聶沛瀛未再多說什麼,平覆良久才側首看向聶沛涵,視死如歸地道:「七弟,你好狠,難怪大哥死在你手上。我輸得心服口服。」他最後再看了一眼丹墀上的親生父親,才繼續對聶沛涵道:「四哥想借你的寶劍一用。」

聶沛涵面無表情地將佩劍遞給聶沛瀛,親眼看著他刎頸自盡,鮮血飛濺在自己一襲銀光鎧甲之上,顯得異常冷酷與殷紅。

聶沛涵眼看著聶沛瀛斷氣而亡,才面色如常地抹去臉上被濺到的血跡,淡淡看向統盛帝。他知道,經此一役,他的父皇是真的老了,再也不能去偽裝出皇家的父慈子孝。如此也好,他早便厭倦了這虛偽,也懶得再偽裝下去。

聶沛涵並不覺得這是何等見不得人的醜事,大約也只有他的父皇才會如此在意顏面,逾過自己兒子的性命。

聶沛涵瞥了一眼聶沛瀛的屍身,冷淡地開口諷刺:「倘若適才父皇松一松口,四哥是可以活的。終身監禁丶貶為庶民總好過就此殞命。可惜父皇寧願他死,也不願他丟了皇室的尊嚴和顏面。」

統盛帝此刻哪裏還說得出話來,大口喘著氣,半晌才冷道:「他死了,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聶沛涵笑了:「事到如今,四哥死與不死都翻不了身,兒臣也不在乎留他一條性命。這世間大約只有父皇您一人,將面子看得比兒子還重要。」

統盛帝聞言已是無力反駁:「梓霖,朕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逼著老四造反?朕都說了這位置是你的,你就不能多等幾年?非要將朕這般逼下去?」

「待我不薄?」聶沛涵冷笑重覆這四個字:「您是待兒臣不薄。將已嫁為人妻的母妃強行擄到宮裏來,玩膩了又不管她的死活;看著兒臣的存在覺得侮辱了您一世英名,恨不能親手掐死兒臣……」

「但朕封了你親王,還給了你富饒的封邑!」統盛帝仍舊理直氣壯。

「親王?父皇也知道兒臣這親王是如何來的?南熙與北熙打仗,軍心不振,您將年僅十四歲的我扔在軍營裏不聞不問,軍心是鼓舞了,我的死活呢?怕是當初便沒想過我還能活著從戰場上回來!您要是待我不薄,為何我被叛臣擄到北熙,過了半年您才讓丁將軍前去要人?」

聶沛涵越說越發心灰意冷:「您這樣愛面子的人,兒臣屢建軍功,您又如何能給世人落下賞罰不明丶苛待親子的話柄?兒臣這個慕親王的封號是如何來的,您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凡兒臣無能一點,早便死在戰場上了,今日又如何能與您在此暢憶往昔?!」

「啪啪」兩聲輕響接連傳來,只見兩道明黃絹帛次第砸在聶沛涵額頭之上,又隨之落在地上。

統盛帝頃刻之間仿佛老了十歲不止,大聲笑道:「梓霖,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要這兩樣東西。朕今日一並給了你。你若不想被人說弒父殺兄,現下就給朕滾出去!」

聶沛涵俯身拾起地上兩道明黃絹帛,粗略掃了一眼。第一道是立儲的旨意,第二道則寫著「禪位」。兩道聖旨都蓋好了玉璽,只是落款處的年日還空著,應是在等他親筆填上。

統盛帝的話語再次冷冷傳來:「你要何時坐上這把龍椅,自己決斷吧。朕只希望你能給老四一個體面,讓他風光下葬。至於朕,自然還是與你父慈子孝。朕不想被外頭的人說閑話。」

「事到如今,父皇還是最看重體面。」聶沛涵攥緊兩道聖旨,笑得無比諷刺:「這兩道旨意兒臣留下了,龍椅您坐穩了。兒臣只是來救駕,如今京州之困已解,兒臣近日便啟程返回房州。」

言罷不再看統盛帝愕然的目光,轉身決絕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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