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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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哥哥……”說著點點頭,慢悠悠地出去了。

只留下邱洛安在原地噎了半晌,終是想到一句懟回去的話,“半斤對八兩好麽,我是人販子,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然而當事人早已經不在現場了。

而另一邊,甘棠早已套上了那件灰色的男裝,束了個發髻,低著頭飛快地跑著,終於找到了甘韻清賣手帕的地方,直接沖到甘韻清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娘,是我,我惹上麻煩了,不能多說,我先回家去了啊,這次就不能幫你拎東西了。”說完把身上銅錢解下來,塞在甘韻清的竹簍裏,便一溜煙地跑了。

甘韻清還未仔細看女兒發生了什麽事,便只看到晃蕩的竹簍裏塞的幾大串銅錢,心裏不禁默默有些擔憂:

“這孩子不會是在外面偷了搶了吧?”

而甘棠一邊飛奔在回家的路上,一路躲躲藏藏,還在心裏盤算著待會如何向娘親解釋那麽多錢的來歷,不由得懊惱自己一時沖動,竟然給惹上這麽多麻煩,果真在沒有足夠的應對能力之前不能太過招搖。

另一邊的小茶樓裏,還是那兩個少年正對坐著吃著飯。其中一個一臉沮喪,用筷子撥著盤中的食物,皺了皺眉,似乎在抱怨著什麽。

而另一個仍是一派端方的舉止,優雅從容,神色淡淡看著窗外,若有所思,淺酌了一口杯中的酒,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狡猾的小狐貍,下次再讓我碰見,一定要逮住你···”

——————————————————————————————————————————傍晚的時候,甘韻清才背著一個裝了糧食和布料的竹筐,緩緩回到了山中的小屋。

一進門,便看見桌上擺著熱騰騰的蔬菜湯和米飯。而甘棠正端著一小碟炒好的青菜從廚房出來,:“娘,你回來啦?我做了晚飯,你快來嘗嘗好不好吃! ”

說著甘棠取出碗筷,開始盛飯。甘韻清倒是沒說什麽,只是放下竹筐,安靜地在桌邊坐下。

其實做飯還有很多其他的家務活對於甘棠來說都不算什麽,前世的她一個人照顧自己,早已經做得十分順手。

剛來到這個世界,每日被甘韻清照顧,其實只是因為自己天性較懶,喜歡享受。

可如今自己惹了麻煩,為了防止接下去的狂風暴雨,自然要在別的方面做做功夫,讓這個娘親感受一下女兒滿心的愧疚和誠意,雖然甘棠本身其實並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啥。

但甘棠沒料到娘親竟如此平靜,竟也沒有多問一句。她盛好飯和湯,放在娘親的面前,心裏仍有些忐忑,忍不住看了娘親幾眼。

“看著我做什麽,你也快趁熱吃。你做得很好,比娘第一次做飯時候好多了。娘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啊,還不會做飯,連廚房都沒進過呢。”

說著,甘韻清帶著淡淡的懷念一般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又用筷子夾了菜嘗了嘗,又喝了口湯,點點頭,說:“味道也調的很好,小棠真是個聰慧又懂事的好孩子。”

甘棠看了看她,卻不知該怎麽接話。她總覺得娘親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有種距離感,更多的是,那種一臉懷念充滿故事的樣子,仿佛讓娘親陷入了一種自我的狀態,那是一個甘棠全然不了解的世界和過往。

甘棠內心很是好奇,可是也知道這個時候並不方便問這些問題,只好忍住,一邊暗暗擔心自己一會兒會不會跪搓衣板,或者面壁思過啥的。

只覺得此時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分外詭異。

兩人終於在一種奇怪的氛圍下吃完了晚飯。收拾好碗筷之後,甘韻清才轉身,對著一直低著頭默默跟在身後的甘棠說到:“小棠,你跟我過來吧,娘想和你好好談談。”

甘棠跟著娘親走進了那個讓她一直很好奇的小房間。忍不住開始打量那小方桌上的東西。

仔細辨認,才看出那上面供著兩個雕著一種陌生的文字和圖案的木牌,還有一方疊得很齊整的,看上去極為精致,繡滿密密麻麻的圖案的金色絲帕。桌前地下擺了兩個小小的蒲團。

“甘棠,你坐下吧。”甘韻清說著,面朝牌位,跪坐在其中一個蒲團上。

甘棠覺得氛圍有些肅穆凝重,也隨後跪坐下來。

“小棠,你可以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仔仔細細原原本本地都告訴娘親嗎?娘希望你可以毫無隱瞞。”

甘韻清緩緩說道,語氣裏帶著往日不曾有過的肅穆,甚至讓甘棠覺出了一絲威嚴,而這威嚴感在此時端正地跪坐在蒲團上的甘韻清身上,竟找不到違和感,似乎渾然天成,由來已久。

甘棠於是原原本本地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交代了一邊,當然,除去了她是穿越來的這一段。既然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的算術能力,那就選擇不解釋,讓神奇的大自然力量作為原因,反正這個時代的人,是虔信自然神鬼之力勝過什麽科學和穿越的。

甘棠這樣一想,忐忑的心也就平靜下來,她一點一點清晰地,緩慢地敘述著,倒根本不像一個六歲的小女孩。

甘韻清十分有耐心地聽著,並沒有打斷她的敘述。在聽的過程中,神情也只是在得知女兒算術比賽上解除高級版難題,還有騙兩個少年為自己找來衣服的時候略有變化,前者似有懷念,後者則是無奈搖頭。

“甘棠,今天晚上你需要坐在這裏,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做錯了什麽事。”等到甘棠將前因後果解釋清楚,甘韻清終於開口說道。

說著,甘韻清起身理了理衣服,道:“想好了再來告訴我你做錯了什麽。”說著,沒等甘棠回答,就走出了房間。

甘棠莫名地覺得有點委屈,其實自己做的這點事情,並不是什麽大事呀,放在一個六歲的小姑娘身上,就更加只能算是淘氣罷了。

更何況自己的事情,也有好的地方應該表揚啊,比如說自己的機智,隨機應變的能力。沒想到竟然不能小事化了,坦白從寬,還要這麽為難自己,一直跪坐在這裏反思。

她靜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坐不住了,想早點弄明白癥結所在。於是她走進了娘親的房間。

甘韻清還在燈下繡著方帕,神情依舊專註平和,含威不露。

“娘···”甘棠叫了一句,便一步步挪蹭了過去。“娘,我錯了,我不該那麽調皮,讓您擔心了,我還騙了人,這也是我的不對···”

“小棠,”沒等她說完,甘韻清放下手中針線,輕嘆了口氣“娘其實並不是怪你這些。”甘棠愧疚的表情凝滯在臉上,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

☆、你的秘密是什麽

甘韻清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小棠,其實娘想讓你明白的事情無非是兩件。

其一,便是要懂得藏拙。娘並不是叫你凡事都不要去追求和爭取,而是要懂得何時出頭,而何時只是要適可而止。民間的算術比賽無非是小商販們的把戲,他們是為了賺錢而不是為了挖掘所謂的算術人才。也就是說,你一味地嶄露鋒芒只是在搶人飯碗,你覺得這樣子的行為會有人真正欣賞嗎?”

甘棠默默回想,頓時覺得自己是膚淺和幼稚了,也太小看了這個時代的人。

“倘若你真的喜歡算術,可以做一些研究。而不是用這種類似於賭博的方式去和靠這個為生的人搶飯碗。”甘韻清接著說道,又輕笑著嘆了口氣,

“說起來,你還真是極有天賦,像極了你父親當年。想必這也是另一種傳承和延續了吧。”說著搖了搖頭,沒等甘棠再問,又說道:

“其二,便是要留有餘地,穩中求勝。你做事太過極端了,選的是取險的辦法。你騙了那兩個少年,難道不擔心他們識破你,直接將你捆起來脅迫你嗎?你欺騙了他們,倘若日後再見,又該以何種方式解釋呢?你跳窗而出,若是摔倒了摔傷了呢?凡事若是有更穩妥的周全的辦法,為何不去嘗試?”甘韻清說完這些,又恢覆了往日的溫柔嫻靜。

她輕輕地拍了拍甘棠的頭,道:“不過你還小,所以不懂這些是正常的,只需以後做事的時候記得多想想便是了。還有啊,你要是喜歡算術,下次娘上集的時候可以去幫你帶幾本書回來,但是今年之內,你還是不要再上集了,以免碰上熟人,你說如何?”

甘棠雖然心裏有點犯苦,但也知道現在是自己理虧,點點頭乖巧道:“好的,那我今年就不去啦。”

入夜,甘棠躺在床上,回想起母親開始說的話,還有白日裏見到的那兩個少年。不知為何,只覺得他們身上,都有一種一樣的氣質。

可是深究起來,似乎又不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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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甘韻清卻突然病倒在家中,高燒不退。甘棠一著急,便要跑出去給娘親買藥。可是摸遍全身的口袋,發現自己賺的那點銅板,早已經上交了,哪有錢買藥。

而母親,即使高燒,有些頭腦不太清醒,卻仍然制止她去替自己買藥。神情很是堅決。

“甘棠……娘這樣,其實沒啥事的……娘知道原因……你不用去給我買藥……娘知道,這是沒有用的……咳咳咳……”甘韻清一向秀麗溫潤的臉頰有些消瘦下去,幹裂的嘴唇有些虛弱地吐字。

一面掙紮著,要坐起身,努力沖著甘棠,道:

“再過一日……便能好了,無妨………”

“娘……”甘棠看著這樣子的母親,只好打消了念頭。可是,往日母親照顧自己的樣子也浮現出來,不禁有些心疼起來,遞上水,道:“娘,喝口水吧……”

“咳咳咳……”甘韻清就著甘棠手中的碗喝了口水,卻一下子嗆住了,撕心裂肺地咳起來。

甘棠一邊拍著她的背,心中很是無奈心疼。

果真,過了一日,甘韻清的病竟然真的好了。甘棠眼見著前幾日躺在床上,讓人覺得病入膏肓的母親,如今竟然又可以重新起身做起家務活,倒是覺得不可思議。

大病初愈的甘韻清,除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之外,精神倒是格外好,絲毫沒有大病初愈的虛弱感。這讓甘棠產生了一種不是很好的感覺。

“娘親,你怎麽知道自己……今天病就會好呀?”她一邊幫著母親做著家務,一邊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

“那是自然啊……畢竟,身體是自己的,娘親自然是知道的。昨天就覺得已經好多了……”甘韻清的神色沒有絲毫的不自然。

甘棠盡管找不到破綻,卻總覺得此時的母親是在說謊。昨天那個樣子,哪裏像快要好的人?分明就是像……甘棠不太敢想下去那個字,但願甘韻清說的是實話吧。

——————————————————————————————————————————

其後的幾日裏,甘韻清每日都會教甘棠一些新的技能。比如棋藝,比如琴技。有時還會給她講講一些故事。

甘棠這才發覺,母親是個很不簡單的人物。基本上可以稱的上是女子中的另類了。不僅刺繡之藝精湛,禮法周全,還博覽群書。通曉歷史和地理。

雖說在算術能力上不能給甘棠更多的指點,卻也是個很有想法的人。而且,甘韻清平日裏總愛給甘棠講述的,竟像是一些韜略之術,諸如權謀,諸如政變和改革。

甘棠每日雖是懶懶地那麽一聽,卻也覺得受益匪淺。

“娘,你怎麽懂這麽多東西呀?是誰教你的?”一日午後,陽光正好,甘棠躺在院中的小椅子上曬太陽,一邊聽著甘韻清講起朝堂風雲之事,忍不住好奇,打聽起來。

“這是你外公告訴我的。不過……你的外公已經去世多年了,他是個極有胸襟之人,是娘心目中的最厲害的人。”甘韻清一邊說著,眼角浮上一絲笑意。

“那……外公他是幹什麽的呀?怎麽知曉這麽多故事,講起來,竟然和真的一樣,聽上去可驚心動魄了……”甘棠坐起身,湊上前去,一臉好奇。

甘韻清打量了女兒一眼,欲言又止,終還是淡淡地答,“自然是個博覽群書之人,不過是個說書先生罷了,講的多了,自然也就成了真。”

“哦……”甘棠知道娘不想說實話,但也不好再糾纏,便又躺回椅子裏,取了個帕子蓋住臉,小睡起來。

甘韻清瞅了瞅女兒的慵懶之態,倒也沒說什麽,只是目光中仍有深思。

不一會兒,甘棠已經睡著了。

院門外卻突然轉悠著一個身影。甘韻清見狀,心下一沈,回頭看了看熟睡的女兒,起身便往外走去。

“請問你是……”甘韻清走出來,看見來人是一個看上去約莫三十來歲的男人,下巴上滿是胡茬,看上去風塵仆仆的樣子,只是一雙眼睛,格外的有神。

“顧大哥……”她忍不住叫出了聲,神情中很是驚喜。

“雲……真是你?”來人看見她,眼睛也是瞬間就亮了,忍不住想要上前,卻終還是握了握拳頭,克制一番,緩緩伏下身行了個禮,接著才道:“你……可還好?”

“我還好,還好……”甘韻清看著眼前之人行禮,擡起頭來,昔日意氣風發的臉孔已經染上滄桑之色,鼻腔泛上酸意。兩相對視,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昔日光景。

只是想說的太多,竟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兩人終是收拾好了各自的情緒。“那是……你和景安的孩子?”來人看了一眼院中熟睡的小小身影,輕聲問道。

甘韻清淚跡未幹的眼中浮現一絲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你如何出來,又到了這裏?”來人看著眼前女子,不覆昔年的韶華,臉上染上了人間之色,卻仍是從骨子裏透出一種清高傲氣。

“此事……說來話長……你又是如何找到我的?難道真是因為我的那些方帕?”

“正是如此,我看那繡法,就知是你。整個四夷,找不出第二個,我知道的。”

兩人又略微說了幾句。甘韻清思慮片刻,回頭看看女兒還在熟睡的身影,道:“雲翼,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雲翼聽聞此言,立馬正色,道:“你說吧,無論何事,我都願意幫你。”

甘韻清嘴角浮上一絲苦笑,走上前去,輕輕說了幾個字。

“什麽?你……”雲翼神色大變,“雲……你……”

甘韻清神情中悲戚不覆,有種凜然之色,道:“這是破釜沈舟之計,沒有舍何來得。雲翼,望你,能幫我這最後一次。”

雲翼的眉頭早已緊皺,只覺得心中萬千不甘,終還是點點頭,“好,我幫你。”

甘韻清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微微嘆了口氣,道,“如此,便謝謝你了……”

兩人又敘舊片刻,終還是分別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你的秘密是什麽,有獎競猜不?

修文狗狂奔而過,加速碼字,爭取這兩天改完然後更新,打滾求打賞,要不收藏一下咯?

☆、你真的要離我而去?

時間一晃已是七年過去,甘棠轉眼間已經長大。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她的母親甘韻清。

不過短短七年時間,前三年倒是還好,後來的幾年裏,甘韻清的身體竟是一年不如一年。而且甘棠發現,母親每一年總是會發一場高燒,連著幾天,幾乎要接近垂危之時,才能勉強好轉。

而且,發燒的每一個周期都越來越長,每一次都讓人覺得要越發接近死亡。

一年一年裏,甘韻清衰老地極快,面容雖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頭發卻早已花白,體力也日漸下降。直到這第七年,竟然連一些基本的家務活都幹不了了,大多數時候,只是強撐著,靠在床上,繡著那些方帕。

甘棠總想讓母親去看看大夫,然而不知為何,甘韻清總是對自己的病情諱莫如深,但似乎又知道些什麽一樣,並沒有對自己身體的衰老表現出意外和哀愁。只是對甘棠的管教越加嚴格,讓甘棠承擔了越來越多的事務。

終於在甘棠十三歲生日這天,甘韻清說想要給甘棠一個及笄禮。她從床上虛弱地坐起身,輕聲說道:“娘親的日子不多了,等不到你下一個生日了。”

甘棠有些接受不了,她沒有辦法想象這個在陌生的時代陪伴自己七年的親人,竟這麽快就要離開自己。

“娘,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為什麽你比常人老得快,為什麽您選擇獨自帶著我在這裏生活,還有如果連您都離開了我,我該如何生活下去?”

甘棠再也沒有辦法克制心中的困惑和孤獨感,她抓住母親虛弱的手,幾乎要哭出來。

“傻孩子,娘知道你有很多的疑問。到了時候,娘自然會告訴你的。現在讓娘來給你梳頭吧,咳咳。”甘韻清說著緩緩起身,牽著甘棠的手讓她坐在梳妝臺前。

梳妝鏡臺前,甘韻清註視著鏡中的女兒,曾經那個一臉稚嫩,還有點嬰兒肥的孩子早已長大,眼前的自己面龐輪廓清晰,有著一雙肖似自己的眼睛,清澈而含情,柔和而不含媚氣。小巧的鼻子,鼻尖處翹起一個圓潤的弧度,將整個臉點綴出一種活潑之氣。

然而現在本該充滿笑容和風情的臉上,嘴唇卻是抿著的,低垂的眼睫遮住閃現的淚光。甘韻清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小棠,這及笄之禮,原本這該在你十五歲成年之時,許了人家之後再辦的。要辦的隆重,也要延請賓朋,只是···咳咳,娘已經沒有辦法替你做到這些了,就為你梳頭吧。”甘韻清說著,解散了甘棠的發髻,顫抖著拿起手中的木梳,輕輕地梳順手中的頭發。

甘棠透過鏡子,看到了母親平和的神情,一如往日地淡定,似乎面對死神的到來也是毫無畏懼的。只是自己已經完完全全依戀上了這個人,不再是當年那個沒人管的孤兒了。曾經的自己不懂親情因為未曾經歷,但是現在經歷過了,她舍不得,非常地舍不得,一點沒有甘韻清的坦然和從容。

眼淚順著臉龐滑落,身後的梳子還是輕柔地梳著,每每滑過自己的頭發,甘棠就想要大哭一場。但終於還是忍住了,她不想讓悲傷打破為數不多的剩餘時光,不想讓淚水停留在最後的記憶裏。

“好了,甘棠,你看看娘給你梳的髻,可還喜歡?”甘韻清放下手中的梳子,輕拍了拍甘棠的肩膀。

甘棠透過淚光,看見鏡中的自己,披散的頭發早已變成了一個精致繁覆的發髻,配著精致的面容,竟有一些宮廷貴族的氣質。甘棠覺得那不是自己,可是她也找不到自己是誰了。她覺得眼前的人,就像是養在深宮的高傲公主,而她更願意相信,這是因為承襲了母親的容貌。

“好了,甘棠,你去把小屋子裏的東西一並拿過來吧。”甘韻清梳完這一個繁覆的發髻,又變得虛弱了不少,她遞給甘棠小屋的鑰匙,便有些吃力地扶著墻,慢慢地坐了下來。甘棠再也看不下去,起身跑去小屋子裏,很快便捧著小桌子上的東西回來了。

甘韻清倚靠在床上,虛弱地露出一絲苦笑,拿起了那兩塊木牌,“或許你已經猜到了···這是你父親的牌位,而這個,是你舅舅的牌位。”說著,將那兩塊牌位遞給了甘棠。

甘棠沒有作聲,只是接過來,拿在手上仔細看了看,只是她發現,那上面刻的文字和圖案,自己一點都看不懂。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你的父親早已死去。我們並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我們並不是留月人。只是因為再也找不到容身之所,而娘更熟悉這裏的環境一點,在選擇在這裏生活下去。”

甘棠沒有打斷母親虛弱而悠長的敘述,一直低著頭靜靜地聽著。

“你父親極善算術,因為這個,我才和他結下緣分。嫁給他之前,我為他繡了這個帕子,因為他極愛這樣的圖案,總想解出來這個問題。後來我們成親,我將這個給了他,這也便成了我們二人情定之物。他極為珍視。”

甘韻清說著,用手指輕撫著那塊金色的絲帕,甘棠看得出,上面是一個圓形內無限分割的多邊形,似乎無窮無盡,繡的極為標準和精致,四角上還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圖案,字字清晰,可見刺繡之人技藝的精湛,還有內含的對所贈之人的滿滿情意。

“後來他因算術之才得到重視,終得實現自己一展宏圖的抱負。可惜好景不長,他後來也因此而喪命。其實也是因為你的舅舅,他才走上了這條絕路。後來娘帶著你僥幸逃生,總在想,若是他當初沒有那驚世之才,或者也沒有吸引我,一切又該是如何。。。”甘韻清神色淒楚,現出了從未見過的脆弱和迷離。

“娘僥幸帶著你逃生,而你當時不過是遺腹之子。我之所以衰老地如此之快,只是因為中了一種名喚‘三載春’的毒,中毒時無聲無息,面容於常人無異,開始時一直都很正常,但若是不定期服用解藥,便會漸漸喪失行動之力,以一年相當於常人的三年的速度衰老下去,最終死去。”

甘棠聽到這裏,再次擡頭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

“娘逃出來時,便已知道這一切,所以結果早已在意料之中,這麽多年,也想得越發明白,看到你如今長大成人,越發懂事也懂得生活,娘也沒什麽遺憾了,所以你也不必太過傷心。”

“但娘知道,以你的才能和性格,將來恐怕也不是一帆風順的。你雖然平日裏懶懶散散,娘卻明白,你其實知道很多東西。只願你以後,能夠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還有這個,娘把它交給你了。”甘韻清說著,從脖子上取下了一個墜飾,遞到甘棠的手裏。甘棠這才看清,這似乎是一個玉石的印鑒,正面刻著繁覆的花紋,類似於圖騰,而背面刻著的文字,似乎是‘西雲’二字。“你好好保管著,也不知這是福是禍。”

甘韻清一面說著,長嘆了一口氣,道:“無非是些恩怨情仇,娘不想給你太多的負擔,一個人生存下去已經太難。等到你將來有能力知道一切的時候,你再決定怎麽做吧。”甘韻清說著,疲憊地靠在床上,沒有再說話。

“娘···”甘棠心裏縱有萬分不解,此時也再說不出什麽話來,只好沈默著,靜靜地坐著。“甘棠···你應該離開這,開始新的生活,走的時候,一把火燒了這裏吧···娘,就留在這裏,陪你的父親和舅舅。”

甘韻清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終於,一切靜止了。

“娘···”甘棠終於不顧一切地大哭出聲,任自己的淚水肆意流出。她看著不再呼吸的母親,伸出雙手,輕輕地撫上母親還留有餘溫的臉頰。還有那仍然緊緊地攥著那方絲帕的手。

她想起了七年裏和母親的點點滴滴,母親教會她很多,為人處世,禮儀文化,刺繡書法,棋藝琴技,她發現母親懂得很多東西,遠遠多於她知道的一切。

還讓自己讀了很多很多的書,讓她了解這個世界的文化和歷史。每日裏的生活雖然平淡卻充實安穩,小小的日常裏也不乏開心的趣事,總是她調皮淘氣,而母親包容和無奈···

···點點滴滴如潮水湧來······

然而再也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

甘棠癱軟下來,緊緊地保住自己,縮成一團,止不住抽泣。

良久之後,她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毅然決然地離開。

身後,火光滔天。燃燒了一段歷史,一段風流,一段青春。

或許,一個結束,也是一個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娘親領盒飯了。

ps:掛了的老母,多年後可否重現江湖?

☆、神算的由來

甘棠背著行囊,漫無目的地穿過山間小路,渴了,就在路上找個驛站喝口茶,不想走了,就坐在某個小土坡上叼著草葉子,看著來往的馬車人群,想著自己下一步的計劃。

路上的行人總是形色匆匆,連偶爾路過的阿黃也是邁著小碎步一溜煙地跑開。只有自己,一個人像個無家可歸的小乞丐,傻乎乎地幹坐著。

“你們都有家,都有下一個目的地。可是那我的目的地在哪呢?”甘棠嘆了口氣,靠著一棵老樹坐下來,看著碧藍的天發呆。

“要先活下來,得先養活自己。可是,靠什麽呢?”她吮了吮手中的草葉子,閉著眼睛想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一拍腦袋,一下子坐起身來,

“啊,有了!算數啊,我數學好,可以利用這個變魔術啥的呀!”這麽一想,她立馬扔掉手中的草葉子,開始扒拉著行李裏面那幾串銅板,考慮著成本。

“恩,夠了夠了,原始積累的資本有了。”她心裏開始計劃著各項準備事宜,頓時感覺找到了目標,渾身充滿了氣力,心情也變得愉悅起來。立馬起身站起來,直奔縣城而去。

“得給自己取個名,叫什麽呢···江湖小神算?不行,太土···秀潭女諸葛?不行,太俗,而且這的人不知道諸葛是個啥···神算甘小棠?···”

甘棠一邊趕著路,時不時地搖著頭點著頭,否定著腦子裏一下子冒出來的各種猝不及防的三俗稱呼。(唉,暴露了文化水平)

來到熱鬧的縣城,甘棠便開始穿梭於木匠鋪,書店,著手準備需要用的材料。長桌長凳一套,幡旗一個,還有若幹厚薄相同的木片,以及筆墨紙硯和刻刀,算箸若幹。很快,便買齊了要用的這些材料,興致沖沖地走進一家客棧。

“小二,來間房,兩個小菜!”

“好嘞——”

那小二看著一路風風火火,‘嗵嗵嗵’拎著一堆不明物體沖進客棧,然後啪地一聲坐下來的甘棠,心裏暗忖“這閨女,性格可真爽利。”

晚上,甘棠點著油燈,用筆墨仔細地在木片上刻著撲克牌的圖案。白日裏剛想到主意時的興奮勁已經過去,她開始冷靜下來,仔細琢磨,到底該怎麽做,才能既容易操作,又不容易被人看出門道。

憑著前世對撲克牌魔術的記憶,以及這七年來不斷對當前時代數學的研究,她決定做幾個簡易的撲克魔術,順便用上小時候自己看過的西方古代數學游戲,建立一個“猜測心中所想”的神奇測評模式。

當然,只有她知道,一切不過是個騙局,無非是靠著數學和記憶罷了。

第二天一早,甘棠便帶著道具,從木匠店搬來做好的桌椅,擺在了昨日早已蹲點確認的“作案現場。”然後刷刷刷便開始張羅和準備。

於是沒過一會兒,來往的路人便看見一個穿著短裝,衣著樸素,看著挺漂亮的一個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個長桌前,一面在桌上鋪開一摞看上去很奇怪的木片,一面吆喝著“算一算勒算一算了啊,算出你心中所想,算不中不要錢了啊!”

而在那小姑娘身後,是在風中飛揚的一面布幡,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窺心之術”。

不遠處賣煎餅的老爺爺看了看,搖了搖頭,心裏道“真是世風日下啊,好端端的小姑娘,竟也學起那些坑蒙拐騙的江湖道士,幹這些算命的行當···”

而那些來往的行人,並沒有多少人留意到這個小姑娘,極少數註意到了,也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瞅了瞅甘棠,然後繼續趕路,並沒有誰停下腳步,來嘗試一次所謂的“窺心之術”。

甘棠開始的時候興致沖沖,躍躍欲試,站在長桌前一聲聲地吆喝著,時不時沖到路中間截住過往行人,但大家都只是搖了搖頭便匆匆走開。而後許久,甘棠決定坐下來,時不時吆喝一句。

等到最後,還是沒有一個人上門來,甘棠有些洩氣,幹脆低著頭撐著下巴,靠在桌上喃喃道:“有沒有來玩的啊,唉,算不準不要錢···”一面眼神掃過來往行人的鞋,暗暗猜測著那些人的品味和相貌。

正當她幾乎快要放棄的時候,眼前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雙靴子,藍底白邊,紋路十分精致好看,看上去估計是個年輕男人的腳,而且品味不錯,嗯,長得應該也不賴,她暗暗嘀咕著。然而,這雙腳停留在視線裏竟然超過了···五秒···,

“咦?···有人來啦?”

甘棠立馬從低迷的自我世界中走出來,迅速擡頭,對著來人露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齒微笑,道:“這位小哥,來算一個唄,算不準……不要錢……”然而後面半句話活生生地噎在了喉嚨裏,咳咳咳……

來人果真是一個青年男子。長得很好看,

只是……

似曾相識……

尤其是……

那雙眼睛。

甘棠的記憶迅速回溯到了七年前那個無比可笑的下午,破敗的院落,眼神深邃要把人看穿的少年,還有那句“換完衣服我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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