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是在一周後提出來的，心萍面對這樣的生活狀態早已心如死灰，她不想再跟眼前這個毫無作為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下崗以後，他失去的不是工作，而是一份做人的尊嚴。現在的謝中華成天打牌，一副頹廢潦倒的模樣，不出去工作也罷，家裏也被弄得一團糟，竈臺上的油漬足足有一塊錢的硬幣厚。

心萍提離婚的時候，謝中華正就著一袋榨菜扒拉著一碗泡飯，現在他們連一菜一湯都吃不起了，只要女兒不在家，他們就只能吃醬油拌飯或者是榨菜泡飯，正值壯年的謝中華，瘦得額頭青筋暴露，但他依然成天晃晃悠悠吊兒郎當地過日子。當他聽到心萍提“離婚”時，心口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悵然所失，卻又在意料之中，他默默了許久：“不離婚行不行？”

此時的心萍腦海裏不停地閃現著當年他們初相識的場景，想起謝中華在西餐廳當著所有人面唱著《喀秋莎》，想起謝中華曾經騎著摩托車帶她穿過了半個南京城，她在後面抱住他，他瘋狂地一遍遍呼喊“我愛陳心萍我愛陳心萍”，想起他第一次擁抱她時健碩的胸膛抵著她的心臟……淚水也就這樣肆無忌憚隨著回憶開始流淌，她曾經下過了一千次一萬次離婚的念頭瞬間崩塌，即便是他頹廢如此，她依然深愛著他，深愛著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所有歲月。

她的心軟了：“不離婚也行，明天我們就準備準備，你先去街上賣餛飩，周邊都是學校，生意不會差，等你生意穩定了，我就辭工陪你一起賣餛飩。”

謝中華心裏百般不情願，他幻想過無數次下崗後的工作，就是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會沿街賣餛飩，但是他不得不同意，否則就要失去他最心愛的人。也許實在是生活所迫，心萍當晚就去林嵐家借餛飩挑子，林嵐的母親曾經賣過餛飩，那個餛飩挑子擱在院子裏，落滿了灰塵，因為緊靠著廚房，粗糙的木頭上面起了膩，很難擦去，心萍拿著鎢絲就著熱水化過的洗衣粉擦到了半夜，全部收拾完已經淩晨兩三點，她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來，直接在林嵐家睡去。而謝中華，卻在家裏呆楞著一夜，他無法想象幾天後沿著街邊叫賣餛飩的場景。

原本他還想著再拖延幾天，也許心萍就改變了主意，可是沒過兩天，發生了一件事情，讓謝中華徹底打消了拖延的念頭。那天他在街邊打著牌等謝雪放學回家，遠遠地見到了女兒跟著一群同學從一個方向走來，在謝雪與同學分別的時候，他清晰地聽到別人叫他的女兒“軟飯女”，他的心瞬間崩塌，又如同經歷過了海嘯般地無助與淒苦。最讓他難過的是，謝雪竟然毫無反應，甚至沒有絲毫不高興，他有些激動地走向前問女兒：“他們竟然叫你軟飯女？”

謝雪滿臉的不在乎：“你本來就是吃軟飯的呀，叫我軟飯女，也沒錯。又不是說我，我難過什麽。”

那晚，謝中華在心萍入睡後久久不能平靜，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了一夜的煙，流了一夜的眼淚，那個傍晚他恍然間幡然醒悟，他感覺自己早已丟失了人生，丟失了尊嚴，丟失了責任，他對不起這個屋子裏的兩個女人。相比女兒因為他而被人看不起，沿街叫賣餛飩又如何。

當謝中華站在街邊開始下餛飩時，已是一周後，那天太陽很好，謝中華滿心的悵然與無奈，心萍倒像是換了生命軌跡般有些興奮，她已經不在乎表面的虛榮了，只要日子能過下去，怎樣都好。這些年，她經歷了父親退休後的世態炎涼，經歷了下崗再就業的艱苦，經歷了父親患老年癡呆而哥哥姐姐們只管瓜分父親工資的直面人性，她看得多，倒也淡然了，生活於她而言只有硬著頭皮走下去，連仿徨的時間都沒有。

街邊的餛飩，除了基本的衛生以外，就是要湯頭足夠鮮。心萍和謝中華起先在菜市場買了根大骨頭熬湯頭，湯是鮮了，可對於一塊錢一碗的餛飩而言，成本也未免太高，後來他們又買了雞骨架，成本降下來了，但利潤依舊為零。某次在家做鹽水蝦，煮姜蔥鹽水湯的時候，心萍接了個電話打了個岔，結果姜蔥鹽水湯煮過了頭，只剩下濃濃的一小碗，結果就那一小碗姜蔥鹽水湯兌了水後煮出的對蝦異常鮮美，竟然能與雞骨架湯相媲美，心萍激動地與謝中華抱在了一起。這是下崗後的兩年裏，他們難得發自內心的興奮。

在發現了秘方後，他們餛飩攤的生意十分火爆，一到放學的點，小桌子小板凳擠得滿滿的學生，漸漸地，他們的日子好過了起來。心萍又從像沒頭蒼蠅般賺錢的狀態回歸到了她的小資情懷，心萍還是心萍，她的餛飩攤也是充滿詩意的，她把眼前的將就變成了講究。餛飩挑子被她貼上了漂亮的玻璃紙，又花了點錢，讓家門口的木匠把小桌子小板凳打磨做舊上蠟，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個喝空了的酸奶玻璃瓶，裏面插著與季節相應的花。春有薔薇，夏有月季，秋有波斯菊，冬有紅梅，看著賞心悅目，仿若是街角的露天咖啡店。

心萍也不再看著那麽憔悴，她又有精神打扮自己了，雖是幾十塊不值錢的衣服，但也被她穿出了味道，她的頭發永遠清爽地挽成一束低馬尾，夾著不顯眼卻極為別致的發繩。她站在街邊，宛如一束潔白的梔子花，平凡，卻有著獨特的馥郁氣息。

謝中華從起初的不情願與無奈，到逐漸在平凡又艱苦的勞動中，找回了自己的人生。他感激心萍，也悔恨自己從前的游手好閑，某次他想在沒有客人的時候偷偷與心萍調情，如同年輕時那般獵奇與羞澀，他悄悄地在餛飩挑子後面摸心萍的手，卻在摸到的那一瞬間，心裏為之一顫：從前的纖纖玉手，如今摸起來只有粗糙與冰冷。

他想起謝母的名言：女人手如姜，谷物填滿倉。

從前只覺得母親的話滑稽，原來是這樣。

他滿心內疚與疼惜地悄聲對心萍說：“這些年，你辛苦了。”

心萍此時內心倒沒有什麽波動，聽了謝中華的話後，她想起了曾經讀過的一首詞：少年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年少時讀過數十次，沒有任何感覺，甚至未必都能背熟，卻在如今，這個時刻想起，竟一字不落。心萍向來對書本沒什麽興趣，這是她第二次與書本有共鳴。第一次是在深秋的夜晚，為了尋找戀愛的情懷，而第二次，竟是在街角邊賣餛飩。人生吶，真是無常。

同樣感慨世事無常的，還有街對面那輛車裏的於文清，他足足楞了十幾分鐘，才確信對面那人是心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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