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一七章 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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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紅河大街寧靜安詳,平靜的黑龍江沿街而走,緩緩地流淌向東,隔著開闊的江面與處在河中心的黑瞎子島,可以看到對面中國境內撫遠的萬家燈火。

在明亮的路燈下,郭守雲與霍多爾科夫斯基三人並肩而行,幾個人有說有笑的,咋一看上去,就像是相識多年的至交好友,任誰也想不到,他們在幾天前還是一場殺戮中彼此對立的敵人。當然,那些躑躅在大街上、路燈下的人們,更想不到,就在今晚,就在這條紅河大街上,四個比肩而行的人,將會是主導未來全俄羅斯所有人命運的關鍵性人物。

無論是霍多爾科夫斯基還是維諾格拉多夫,抑或是郭守雲,他們無疑都是心狠手辣、良性泯滅的惡人,可這惡人也終歸是人,是人就有隨和可親的時候,至少在目前的郭守雲看來,身邊三個風雲人物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尤其是年輕氣盛的霍多爾科夫斯基,這位身價巨億的大富豪,竟然也會對那些走過身畔的美女評頭論足,而且還樂此不疲。當然,郭守雲還知道,身邊三人的隨和不是那麽好得的,要想讓他們在自己的面前談笑風生,那就得有拿得出手的分量,否則的話,自己連和他們說話的機會恐怕都不會有。

“哎,很長時間沒有這麽輕松過了,輕松不是一件好事,它總能讓人回想起很多不太現實的東西。”三個大富豪,外加一個改革家,四個無業游民一樣的家夥,從紅河大街的街頭一直走到街尾,在一間看起來不怎麽起眼的面包店門前,丘拜斯停下腳步。他隔著明凈的櫥窗,看著裏面那一方方新鮮的黑面包,不無感慨地說道,“你們知道我小時候最大的志向是什麽嗎?說來你們也許不會相信,我小時候最大的志向,就是做一個像列昂諾夫那樣的英雄飛行員,駕駛著自己的座機,翺翔藍天,保衛我們的國家,保衛蘇聯。”

“列昂諾夫?有這麽個人嗎?”霍多爾科夫斯基打量著櫥窗裏的面包,頭也不回地說道。

問了這麽一句話,霍多爾科夫斯基顯然也沒想要什麽答案,他拍拍櫥窗,指著裏面說道,“哎,你們誰帶著錢呢,給我把這個……啊,還有這個,喏,還有那個買下來。”

面對霍多爾科夫斯基的要求,維諾格拉多夫聳聳肩,而後又拿眼去瞅郭守雲,那意思很明確,他身無分文,付賬這事還得找東道。

郭守雲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兩張零錢,隔著小窗口遞進店裏。面包店裏是一位臉上帶著幾枚雀斑的俄羅斯小姑娘,她按照霍多爾科夫斯基的要求,將三塊面包裝了紙袋,隔窗遞出來。鄰了,還免費贈送他一枚大白眼:看著穿扮人五人六的,卻連買幾塊面包的錢都沒有,窮鬼加吝嗇鬼一個。

“是啊,列昂諾夫是誰,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了,人都是健忘的,自己過去的事情尚且既不清楚,又怎麽可能記得別人?”丘拜斯笑了笑,從霍多爾科夫斯基遞過來的紙袋裏捏了一塊面包,同時說道,“對啦,守雲,我只知道你和守成是兄妹三個,也知道你們小時候的日子很不好過,至於其它的,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今天無事,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當是閑聊,說來聽聽吧。嗯,大家都說說,就當是……中國人說的‘憶苦思甜’了。”

“呵呵,有什麽好說的,都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郭守雲搖頭笑道。

“嗯……‘憶苦思甜’有趣,那可以,我先說說我自己,”霍多爾科夫斯基嘴裏嚼著面包,含糊不清地說道,“剛才丘拜斯說了,他小時候想做那個什麽列昂諾夫式的飛行員,而我呢,我小時候唯一的志向,就是做我父親那家皮廠的經理,因為只有那樣,我才能不用餓肚子,才能得到更多的必需品分配票,才能不用為了買上一塊硬邦邦的黑面包,而起早去商店門前排隊。嘿嘿,這個志向現在看起來真是荒謬絕倫,但是……我現在至少也算是實現了這個志向。”

“呵呵,我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維諾格拉多夫接著笑道,“記得我小時候唯一的志向,就是有錢,有很多很多錢,至少,要多到住在我家隔壁的那個女孩子能夠偶爾多看我一眼。嘶,那個女孩子叫什麽來著?時間太久了,我都把她的名字忘記了,只記得她後來嫁給了鎮子上的一個什麽人,好像家裏條件挺好的。現在說起來,我不僅忘了她的名字,甚至連她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但是我卻牢牢的記住了一點,那就是要有錢,要有很多很多錢,因為只有那樣,別人才會給我更多的關註。”

“兩個從小註定的勢利小人,”聽了霍多爾科夫斯基和維諾格拉多夫的話,丘拜斯他用抓著面包的手,指著兩人笑道。

“隨便你怎麽說,”維諾格拉多夫走開兩步,晃到路邊的一棵樹幹前,倚在樹身上,說道,“到你啦守雲,說說,你小時候有這麽什麽樣的志向。”

郭守雲將手中不大的一塊面包放進嘴裏,咀嚼著咽下去,而後淡然一笑,說道:“其實我才是最沒什麽可說的,因為從我懂事那天開始,唯一可以算得上志向的,就是想辦法活下去,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活著,就是最大的志向,而且也是最值得拼搏的志向。幾位老哥所經歷過的事情,我沒有經歷過,但是我所經歷過的事情,恐怕應該算是你們無法想象的。很單純,就為了活著,我什麽事情都做過,如今想來,過去的那些生活就像是做夢一樣,回頭去看看,我甚至感覺自己是在旁觀另一個人的生活。妮娜曾經諷刺我,她說我天生就是惡人的坯子,上帝在鍛造我的時候,用的全是下腳料,所以我從小的志向,就是做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其實下腳料有什麽不好的?至少它取材真實。我這副腦子,或許最合適做惡人,可我並不是為了單純的做惡人而去做惡人,我是為了生存,為了活著,這一個最基本的志向,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改變過。”

郭守雲這一番話,令在場的三個人臉上都露出凝重的神色。不要以為這只是一番閑談,對於像郭守雲他們的這樣的人來說,不管什麽時候,都沒有閑談的機會,他們對外閑暇時刻的一言一行,要嘛是在偽裝做戲,要嘛是在迂回試探。

從丘拜斯說起他童年的時候,郭守雲便已經推測出了他的目的,這老小子那看似感慨的一番話,其實就道出了他的心聲:他不為財不為權,只想落一個實幹的好名聲。但與此同時呢,他又擔心自己的實幹沒有人會去關註,他這號名只能落在人後,卻不能展露人前——列昂諾夫是什麽人?霍多爾科夫斯基不知道,可郭守雲知道,這位列昂諾夫是二戰中蘇聯空軍的英雄,也是人類戰爭史上,唯一一位截肢後還帶殘升空作戰的飛行員。可就這麽一位人物,卻連一枚勳章都沒撈上,二戰一結束,他便淡出了人們的視線,成為了被歷史掩埋的國家英雄。丘拜斯在自己童年的志向中提到這麽個人,那他的用意豈不是太明顯了?

再看霍多爾科夫斯基,他的志向是什麽?要做一家皮廠的經理,不用餓肚子,那需要錢;拿到更多的必需品分配票,那需要權;不用排隊購物,那需要勢。錢權勢一樣不落,他全想要,這小子的野心何等之大自然也就一目了然了。

至於說維諾格拉多夫,他倒是很“單純”,他要錢,要很多很多錢,同時呢,還需要別人多“看看”他,給他更多的關註,那也就是說他需要更多的話語權,更大的操控力。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可以做任何交易——他連自己初戀小情人的名字和相貌都能忘個一幹二凈,那除了權和錢之外,誰還能奢望他關註些什麽啊?

就這麽地,以一種看似漫無邊際的閑談,三個人各自說出了自己的欲求,這份欲求,將是四方今後合作中所需要考慮的最根本利益點——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有利益上的沖突沒關系,咱們閑聊著說出來,然後再慢慢的調和,即便是調和不了也沒關系,反正都是閑談,誰也沒把話說得那麽直白。就像霍多爾科夫斯基,他對資金、權力、擴張勢力都有野心,這自然會與維諾格拉多夫產生沖突,而後者顯然聽出這個意思來了,所以他的話才隱含了一個意思:可以做交易,什麽交易都成。

而相對來說,郭守雲給出的答覆更加簡單了,但是卻也更加沒有商量的餘地。他要生存,要活著,而現在遠東的一切,就是他生存和活著的基礎,誰來動他的基礎,就等於是不讓他生存,不給他活著,那所有的一切都沒什麽好商量的,你死我活的打一場吧,就像對古辛斯基所做的那樣的。更重要的是,郭守雲坦言自己是個惡人,惡人嘛,什麽不敢做啊?狗急跳墻,惡人急了可不會跳墻,他會炸墻,把一切都炸個支離破碎。

“哎,看來真是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啊,要真說起來,咱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丘拜斯首先醒覺過來,他嘆息一聲,上前拍拍郭守雲的肩膀,說道,“像咱們這樣的人,如果今後不團結協作的話,那可真對不起今晚這一番交心了。”

“嘿嘿,丘拜斯說的有理,不過……”霍多爾科夫斯基拿著面包袋,笑嘻嘻地說道,“不過咱們是不是先把這塊面包分了?你們不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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