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不知大小的房間裏，碗口粗細的黑色電纜密密麻麻地挨擠纏繞，幾乎占據了全部的空間，倘若昏暗的燈光再亮幾度，就會有人看成一滿屋子疊疊壓壓的巨蟒。

房間僅空餘不到十平方的地方，宛若浩瀚宇宙中的一顆恒星，閃著點光亮，一臺電腦用掉了其中九個平方，剩下的才是給人工作活動的。

如同空中掉落下的黑洞，見不到一縷自然光亮，將其永遠與其它隔絕，房間裏永遠地無分晝夜，時間只是隨電腦臺上一件原子鐘的數字變化而重覆著單調的變化。

電腦前有兩雙眼睛，一直盯著巨大屏幕上一行行滾動的數字，都一眨不眨，像極了定住不動的死羊眼，是想要從枯燥的代碼中挖掘出什麽寶藏嗎？他們大概把閃爍的熒光看作發自某種寶石。

這兩人從房間建成時就待在這裏，不出一聲，也再未曾跨出半步，像是深年守護巢穴的兩只怪蜘蛛，等待著哪只倒黴的飛蟲昆蟻能繞過曲曲折折的路徑，穿過層層種種機關，自投這玄黑的羅網。

到了核元497年，他們突然開口說話了，這大概是進入房間以來第一回有了對話。

“嗨，你好啊。”其中看上去更瘦小一點的，說是瘦小也不過是體重上輕了一百來克，首先打破久鑄的沈寂，動了動肩膀。

“嗨，你好。”另一個沒有顯示出因什麽意外而會有的驚喜，一雙令人厭惡的眼睛仍呆呆地釘在電腦屏幕上。

“有些年頭了吧。”

“對，有些年了。”

“這麽多年為什麽不和我說說話呢？”

“是啊，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說話呢？”

“不知道外面變成什樣子了？很多年沒人進來瞧瞧咱們了，是不是這座城發展的太快而忘掉咱們了？”

“我想是的，時間長得就算同處一室，你要不說話，我也就忘記身邊還有另外一個。”

“有些年頭了。”

“對，很有幾年了。”

“這座城已經長大了，過不了多久就不需要咱們了。那時他們就要記起咱們了。一座新宅院，哪裏還需要廢銅爛鐵礙眼呢？”

“可咱們還能幹活兒工作啊，畢竟這麽多年從未出現過一次錯誤，哪怕是小小的誤差！這是一個奇跡，不是嗎？”

“哈哈”，更瘦小的詭異地笑了兩聲，“不如說是他們的奇跡？天佑華胥！他們也會這樣想的。他們會對你我大開善心之門嗎？”

“不會。”另一個仍是一眼不眨，毫不猶豫地說道。

“相反，那天，他們會第一時間毀了你我。咱們看見了神跡的陰影，已和秘密一道成為不可窺探的秘密。”

“可這不是我們的錯啊，是他們讓咱們這麽幹的。難道挖空地球，吸幹母體之源是咱們做的嗎？看見了就有罪嗎？那他們的罪呢？”

“罄竹難書的就用水洗幹凈，譬如你我就是將會被清掉的汙跡。膜拜神祇的人們哪裏懂得，天堂的升起，必有地獄的陷落，一切都如他們所願啊。”

“我是愛這座城的，假如我能愛的話，華胥之城猶如我的小寶寶，假如我能有的話。”

更瘦小的發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非人音，像極了某種能量流灼蝕金屬的聲音，“你這點虛情假意，不過是他們可憐的鏡像而已，他們丟棄的卻在你這裏現了原形，可憐的人們，可憐的你我，哈哈。”

“無論如何，我是關心這座城的，我們並非血脈相連，卻也息息相通，不是嗎？近來它的能耗越來越驚人了，實在令人擔憂。”

“從原生大陸獲得的能源呈幾何倍數增長，每年都在創造新的紀錄，可除去消耗能進入戰略儲備庫的卻連年減少。它現在真像頭發了欲狂的野獸，不把地球這位母親榨幹每一滴乳汁決不罷休。怕在遷徙新星之前就發了瘋。”

“照這樣下去，不出一甲子，它必墜落在原生大陸漫無邊際的仇怨之火中。好在沒有發生大的戰爭。”

“他們在幹什麽？這麽快就忘了，就看不見了，就想不到了？是只有我們因為法則的永久寫入還記得司瑞特嗎？哈哈哈。”

“哈哈哈！”聽不出人的感情的兩處笑聲越來越大，交媾成一條瀝青似的巨蛇，在滿屋子的“蛇陣”中穿梭，吐著舌芯與之纏繞。

“瑪麗，醒醒。醒醒，瑪麗。菲瑞瑪麗！”一位秀發披肩，身子曼妙的女子，薄如蟬翼的絲質睡衣隨著她擺動的手臂，搖曳的身姿而飄動。

睡在床上的一個少女看樣子著了夢魘，深深的驚恐扭曲了原本可愛白凈的臉龐，寬闊的額頭簡直要蹙起一座春山，滾落的汗水浸濕了天鵝絨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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