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入夜，華在宇與大羽都不見了，吃晚飯時，只有小花貓守在婉曦身旁，四目看看一桌子菜，又相互對視。

他們不辭而別，偷偷溜了出去，可婉曦知道二人去了哪裏。大羽一定是去找白堂主了，而華在宇想必依照她的想法去“子初”取劍。

小花貓去掉了大爺做派，不再張牙舞爪地充大人，乖乖地趴伏於婉曦膝頭，兩耳耷折，不一會兒便打起盹兒，鼻頭的水泡破了又吹，吹起又破。

婉曦出神地望著米黃色的水晶燈。短短幾天時間，接連結交上大羽與白堂主兩位朋友，還認下一位舉世無雙的父親，華在宇。

婉曦覺得他們三人與她不入同流，也不同於羅天的橫戾陰鷙，都是氣概非凡的英雄，絕非尋常人物，只要能以其中一位為友，此生榮焉。

騙人扯謊，心冷意毒是婉曦的看家本領，憑此才得以在傾軋險惡的“鬣狗幫”，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騙華在宇這樣的人，讓她心有不安。

自從華在宇露出真我面目，即刻半點茶樓俞經理的影子也無，婉曦將此神奇歸結為光的原因。不再遮遮掩掩刻意喬裝打扮，華在宇光芒四射，猶如通透晶瑩的寶石。

不僅如此，他的光一直照進人的心裏，與華在宇同處一室，婉曦感到一股暖流淌入心扉。那時，她真想喊一聲“華爸爸”。

“你可想好了？要認我這個不負責任狠心腸的父親嗎？”華在宇難掩喜悅之情。

“是的，有位天神降臨般的蓋世英雄作父親有什麽不好？這份榮光都夠我啃食一輩子了，還有比血傳之人更應以此誇耀的人嗎？”

“都是傳說罷了。不過華在宇這個名字不能給你帶來名譽與財富，更有可能是不盡的麻煩。”大小陣仗歷經無數的華在宇臉紅了。

“我‘小貓精’就是在各種麻煩裏長大的，雖然是一女子，但還沒淪為靠人養活的寄生蟲。”

“有志氣！謝謝你，葉子，還能接納我這個老頭子。你媽媽知道了一定會為我高興的。”華在宇想起了總是淡然微笑的白葉。

“葉子？”

“你的小名。因為你媽媽叫白葉，隨她的姓氏，為你取名白紫夜。可能你的養父為了掩人耳目，後來給你改了名字。婉曦也很好啊。”

“是嗎？怪不得呢！”第一次在“鳳宜亭”見到華在宇，婉曦就覺得看著面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後來發現他和白紫夜除了性格迥異，容貌倒有幾分相像。

反正冒充華在宇的女兒也是為了幫助他的真女兒，怕在這緊張關頭節外生枝耽誤下時間，婉曦決定事後再向華在宇坦白真相。

“長這麽大還沒求過您什麽事，我現在有件事想請您幫忙。”婉曦知道華在宇受了傷，不適宜立刻去拿劍。

但如果晚一天的話，大羽很可能就沒命了，白紫夜不也一起會喪命嗎？再者，華在宇是大陸第一強者，再怎麽說處境也比大羽他們要強。找好了讓自己滿意的理由，婉曦發起進攻。

“呵呵，你是說大羽的事嗎？沒問題，再等兩天我就去‘子初’。”

“嗯，嗯...不可以。可能不用兩天，明天過後他就...就會沒命了。除了您，他是我最佩服的人。”婉曦低下頭，不敢看華在宇的眼睛。

“哈哈哈！好吧，我答應你，那小子明天一早準能看見黑晶劍。我老了，心啊骨頭啊也越來越軟了，那劍留手裏也沒用處。毀棄寶器，天必譴之，藏寶於山，他日之亂。”

出乎婉曦意料，華在宇爽快地答應了，而且不顧身上的傷勢，一刻也不停留，天一抹黑就出發了。

不知夜裏幾點鐘，趴在餐桌上睡去的婉曦醒了，從客廳走來一個人，從頭到腳滿是血跡，幾乎分辨不清他的面容，透過生命與形體的輪廓可以感到他的堅毅和勇猛。

猶如浴血的戰神降臨人間，婉曦可以肯定，他是華在宇，那身上隱形的光有種熟悉的感覺，並不能使人畏懼，反而使得周身烏血有了某種神聖的意蘊，像是貢在神龕的祭品。

“華老伯嗎？”婉曦使勁揉揉眼睛，雙目通紅，“爸爸”這個稱呼還喊不出口。

“嗯，趕快收拾東西，得離開這兒，沒時間了，他們很快就能找到這兒。咱們得去個安全的地方。”

婉曦走到客廳，才看清被千百道劍光籠罩的華在宇。令人驚奇的是，那把人人誓取必得的神器，黑鏡劍滴血未沾，卻發出駭怖的妖異之氣，仿佛再多看一眼就要被吸進劍體裏的無界深淵。婉曦第一次見識到傳說中的弒神兇器。

“那能去哪裏呢？這是我最後一個藏身地，其餘的都被‘密忍堂’發現了。”

帶大羽來這兒的第一天，婉曦就有不好的預感，這所房子將來也會暴露。現在果不其然，只是比自己預想的早了好長時間。

“我知道個地方，有十幾年沒去過了，但我相信一定隱蔽安全。那裏有近二十年沒人住了，環境比不得你這裏，在風波平靜前先將就下吧。”

“那大羽哥哥他們怎麽辦？回來一看，人都不見了，該有多著急啊！他們去哪裏找咱們呢？萬一中了埋伏呢？”

“那兩個年輕人無需擔心，除非是天羅地網，一般陷阱埋伏困不住他們。我也會設法聯系上他們。葉兒，當下先撤要緊。我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急需要休養，而且波動之池非常不穩定，再殺將起來，一旦被逼殺紅了眼，到時樓蘭怕要血流成河，成為一座鬼城了。”

婉曦相信華在宇不是誇誇其談，因為上回出現他的大戰留下的傷痕至今仍存，樓蘭因為那次夜戰地形結構大變，山峰成谷，谷原變山。

將屋內的金銀珠寶收拾好一個花布包袱，婉曦對這個精心布置的家留戀不舍，祈禱這裏能逃過被毀壞的一劫。

他們走了不過半個小時，“鬣狗幫”的人嗅著味道找上門，一發現這房子是屬於婉曦的確證，就“乒乒乓乓”大砸特砸，“讓美麗的東西長時間存在是種罪過”是“鬣狗幫”信奉的信條。

為了避開人群，婉曦跟著華在宇沒乘交通工具，靠雙腿飛奔了一個多小時，穿過中城曲巷，最後在東城的邊緣地帶停下，那裏年久失修，雜草叢生的院落見證了樓蘭鼎峰期的繁盛，和不可扭轉的萎縮衰落。

再走過四五條巷子，在一條小路盡頭赫然橫亙著寬闊的護城河，沿河行了一兩裏，華在宇在一棟帶個小院子的木屋停下來。院子的柵欄歪歪斜斜，有的倒在地上，院裏的瘋草長到兩尺來高，一棵棗樹上棗子開始變紅。

入戶門上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將軍看家，華在宇兩指輕夾，鐵將軍便斷了鼻子掉進臺階的縫裏。

一進去，一股潮黴的氣體撲面而來，引得婉曦連打幾個噴嚏，像是進了時間作酵母的發酵罐裏。

“有人來過。咦？沒聽她說過還有其他朋友啊。”華在宇從廳裏迎面的一張桌子上，拿起一副相框，相片上是少女時代的白葉，他此生第二個女人。

桌子被擦得一塵不染，相框前擺著一個長頸的水晶瓶，瓶裏插著倆枝百合，四朵向日葵，被一簇滿天星擁抱著。花開的正艷。這裏顯得與四周格格不入，仿佛另一個世界。

“葉兒，這是生你的母親，過來讓她也瞧瞧你。”華在宇忍住眼淚，笑得很滿足，將相框遞給婉曦，然後恨恨地咒罵，“該死的神聖誓約！”

凡降生於原生大陸的嬰兒，都必須與神簽下神聖誓約，以取得贖罪的資格。誓約儀式統一由礦長主持，一年兩次，有人刺破排列整齊的孩子的手指，將流出的血滴在一塊白色的絹布上。

如此儀式完成，這個嬰兒日後一旦罪衍贖滿，才能夠進入神之聖地“華胥之城”。所謂誓約，是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神，不得結婚，不得養子，以免玷汙祭壇上的肉體和愛，造成對神的大不敬，引來對眾人的天罰。

“這個世界真奇妙！”婉曦乍眼一瞧照片上的陌生女子，竟好似看到了少女時代的自己，因為與她長得的確有幾分相似，她不說話時就更像了。

那女子的微笑有種魔性，皺起的淺淺鼻紋使人忘記了諸多煩惱，“好美啊！”婉曦由衷讚嘆。

“這是你母親小時候的家。在樓蘭平靜之前，可以先住這裏。比‘桃之源’是破點兒，但相比來說還是更安全些。今天先湊合著在地板上睡一晚，明天再想法子。”

說著，華在宇在地上鋪下一張薄毯子。小花貓“咕嚕”翻個身子跳上毯子，不客氣地占了個睡覺的位子。

“我還不能住這裏”婉曦搖搖頭，耳垂下的紅寶石墜子搖曳生輝，熠熠耀眼，“要先找到大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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