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黎又恢覆了那副斯文冷淡的樣子，他眼睛盯著閃爍著燈的手術室，說：“現在我不想談任何事情。”

甄天明摸著下巴極其猥瑣地笑了：“我現在找你，是覺得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想讓辜安楓知道。”

“沒有什麽不能讓他知道的，”董黎手指富有節奏的敲擊著扶手，然後他帶著懷念的神色停了下來，“我答應過他，所有事都要告訴他。”

“好情趣。”甄天明表揚道。

辜安楓從麻醉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暮色四合的時候，他顫抖著，緩緩掀起睫毛。

然後他看到了正俯視著他的甄天明的大臉。

說不好到底是誰被嚇了一跳，兩個人面面相覷，同時顫抖了一下。辜安楓吼道：“你幹嘛啊？”

甄天明驚喜道：“你終於醒了!”在他眼前揮了揮手指，問：“這是幾？”

辜安楓猛地打掉他的手:“董大呢？”

甄天明悻悻地縮回手退到一邊坐下，在他身後，董黎坐在窗邊，正含笑看著他。辜安楓立刻收斂起那副兇相，朝董黎張開手，露出一個脆弱撒嬌的表情。

“你知道我在這裏等你醒等了多久，是不是不想讓我去俄羅斯了！”甄天明抱怨道，“我走了再膩膩歪歪成不？現在，把你的胳膊收起來，聽老子說話！”

辜安楓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甄天明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董黎無奈地擡了擡手：“安安，乖一點。”

辜安楓偃旗息鼓。

甄天明滿意地轉向董黎：“OK。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董總想先聽哪個？”

董黎不悅地挑起眉毛來看他，甄天明自找沒趣地摸摸鼻子：“好吧，無論你想聽哪個，我都只能先講壞消息。”

壞消息是甄星野差一點把董黎告上法庭了。

“也不能這麽說啦，不過我那個小堂弟雄赳赳地和大哥談判去了，威脅說他手中有董黎洩露商業秘密的證據，如果甄家不能想辦法給甄辰游減刑的話，他就要把材料遞交給檢察院。嘿你說說這個人什麽操守啊，我剛誇過他忠勇公，轉眼成吳三桂了。不過董黎你生意做得也夠失敗的，怎麽是個人都想送你去坐牢？”

辜安楓狐疑地問道：“我打上麻藥之後的這五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麽，甄星野的人設難道不是我‘不值一提的菜雞情敵’嗎？”

甄天明打了個響指：“少年你抓到了重點。說不定甄星野是因為追到馬裏蘭求愛都慘遭拒絕繼而戳破濾鏡惱羞成怒呢，不過萬一他是有什麽十足的把握……”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

“在兩天之前，檢方對於甄辰游的調查告一段落，所以律師進看守所見了他一面，你猜這後面有沒有甄辰游的手筆？”

董黎微笑地打斷他：“沒錯。當初我和甄辰游聯手做的壞事。我手中有甄辰游的把柄，他自然也有我的。不過甄辰游這膽子夠牛逼的啊，拿自己的黑料去要挾甄長宇，藝高人膽大。”

“這就是我要說的好消息了，”他搭著的二郎腿換了一邊，“甄長宇同意了。”

這下連董黎的臉色都有些變化了。

“所以，董黎，我必須問清楚，十年前你和甄辰游的勾當，甄長宇有份嗎？”

董黎又下意識地在摩挲手中那根不存在的香煙，他露出一個苦笑：“我怎麽可能故意把甄長宇牽扯進去，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董黎是在回到中國之後開始抽煙的。甄長宇原先的意願是讓他進甄氏電子直接作為自己的副手，負責甄氏集團最核心的業務。

但是甄辰游主動聯系了他，邀請他一起吃飯。董黎當時不大通世事，只知道眼前這個陰郁俊美的年輕男孩是甄長宇的弟弟，所以盡管對方的氣質讓他很不舒服，他懷著對甄長宇的完全信任還是赴約了。

在甄氏大廈空無一人的頂層餐廳，可以透過四面落地的玻璃幕墻看到整個城市的蒼茫燈火，甄辰游不動聲色地攪拌著他的奶油蘑菇濃湯，突然沖著董黎笑了一笑：“我想起來劉琦抽梯以問計諸葛亮的故事。”

“啊？”董黎一楞，他正專心地對付盤裏的牛排，聽到甄辰游的話時，手中一滑，刀子拉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黃瞻回國了，董先生知不知道？”他漫不經心地又拋出一顆炸彈，“他在美國也混不下去了，帶著大筆的資金回中國來做網絡服務，據說，還帶回來了不少技術資料。”

董黎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餐具。黃瞻，就是當時抽資的那個股東。

“用美國的技術系統來應付現在中國的互聯網發展，簡直是殺雞用牛刀，董先生，你覺得，他會不會成功？”

董黎似是僵在了那裏，他臉色鐵青，半晌，他下定了決心：“甄先生，想要我做什麽？”

甄辰游笑了，他十指相觸，湊近董黎說：“聽說，董先生以前就在黃瞻的公司裏做技術總監？”

他呼吸的氣息像是一條劇毒的眼鏡王蛇在吐信。

董黎熬了整整半個月，覆現了黃瞻可能接觸到的關於網絡服務的所有資料，因為熬夜和焦慮，他在那段時間抽了很多煙。當他終於把裝著資料的U盤交給甄辰游的時候，甄辰游都被他可怕的精神狀態駭到了。

“我保證，只是做一個參考，”甄辰游豎起一只手做了個起誓的姿勢，他嘴邊勾起一絲冷冷的笑，“而且我會幫你，徹底搞垮他。”

最終，甄辰游那家位於中關村的小技術公司，在黃瞻的產品上市之前推出了類似的服務，並且以更低的價格，打得黃瞻措手不及。

後發則為人所制，何況黃瞻本身就心裏有鬼。一步錯，步步錯，他後面的營銷策略完全被甄辰游攪亂了，最終黃瞻耗盡了所有資本，黯然地退出了競爭。

市面上的新聞再一次披露他的消息，已經是他轉戰證券投資失敗，跳樓自殺的時候了。

董黎給甄辰游的U盤是有備份的，並且對兩個人的談話偷偷錄了音，他並不知道甄辰游是否也這樣做了。他隱隱覺得這個人的野心並沒有這麽簡單。甄長宇當時初來乍到，正和公司裏一幫對空降繼承人有微詞的老臣們鬥得不可開交，等他註意到董黎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那場硝煙彌漫的價格戰成為了甄辰游的晉身之資，讓他獲得了家族裏的認可，拿到了他的第一塊肥肉——一家在零八年因為事故頻發而易主到甄氏手裏的礦產公司。

“甄辰游心狠手辣，為了防止他‘清理’掉董黎這個大把柄，大哥最終把董黎下放到了正鴻。”甄天明波瀾不驚地補充著，“而且他緊急召開了母公司會議，修改章程，生生劃出來將近百分之五的股份給正鴻的一把手，也就是董黎。”

“甄氏集團的百分之五，那是一個天文數字。雖然董黎拿到手的股份因為性質所限並不能交易，實際也就是吃吃紅利，但是有了股份意味著有了投票權，當時勢力不足的甄辰游不可能對一個頗有份量的股東下手。”

“而這一切，都是大哥在他還根基不穩的時候做到的。對於一個商人來說，這未免有點奇怪了。更奇怪的是，甄星野明明還迷戀你，甚至不惜追到美國也要勸你不要和甄辰游玉石俱焚，怎麽又突然自己把這張牌打了出來拍，他憑什麽篤定我大哥不會拿已經離開甄氏的董黎當炮灰?”

“有一位叫福爾摩斯的紳士說，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個即使再不可思議，那也是事實。比如，我那個和尚轉世的哥，其實暗戀了一個人十年了。”

“景川雖然人神經了一點，但作為藝術家的感知力還是準確的。你是對姓甄的有什麽致命吸引力嗎？”甄天明嘆氣道：“我怎麽沒感覺到呢，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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