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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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汐子的說法很輕描淡寫了。

去醫院的路上,董黎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在顫抖。

他十年沒有開過車,早就喪失了駕駛時的反應能力,笨拙又無措地一步步在頭腦裏回想,要怎麽樣點火,掛檔,起步,而等他真正沖到了公路上,幾乎是同歸於盡一般地踩著油門往前飛馳而去。

早上,董黎在去停車場的時候,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點鐘,正是孩子們出來玩耍的時候,到處是嘰嘰喳喳的嬉鬧聲,戴著白色線織手套的工人在修剪花木,青翠的汁液從草木的斷面滲透出來,散發出清苦的植物香氣,看起來,一派祥和景象。

一個正在跑動的小男孩撞到董黎的腿上,咯咯笑著仰頭看他,男孩的保姆急忙過來扶住孩子,抱歉道:“先生對不起啊。”

董黎微笑著說沒關系,往身後一指,說:“去那邊玩吧。”孩子就又笑著跑走了。

董黎起身的時候,註意到有人在看他,待他擡頭,那道刺人的眼神就不見了。

這裏小孩子太多了,董黎不敢耽擱,快步地往盡頭的停車場入口走去,喧鬧聲漸漸遠去了,他用餘光看到,剛剛那個花木工人正在叉著腰打電話。

他手插在兜裏,一副閑適的樣子,不動聲色地撥動他的緊急電話。忽的一陣勁風從側後方掃來,董黎猛地閃身,一根棒球棒來不及收住打空在他身旁,他順勢接住棒子往回一摜,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董黎平時上班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半,他清楚地記得,他出門的時候,往往已經是小區內的園丁們收工的時間!

他握著那根球棒,冷冷地站在那裏,看另外三個男子從遠處的一輛面包車中拎著球棍過來,而背後,也起碼有兩個人走動的腳步聲。

他在讀研究生時,是中國學生中最好的擊球手,雖然現在基本上只在健身房裏做點運動了,但是他剛剛經過小區內報警柱的時候輕輕地按了一下按鈕,保安大概六分鐘趕到,電話打給的李汐子從停車場過來需要四分鐘,他只需要保證在這四分鐘內,不被劫走,而且,不在打鬥中受致命傷。

果然,還是好難啊。

他舉起雙手,盡量用平緩的語調說:“你們是什麽人?”

正沖著他的那個人笑了,說:“董老板心知肚明吧,別拖延時間了,兄弟們保證客客氣氣的。”

這個口氣,看來是甄辰游家養的打手,甄家的保鏢戰力如何董黎還是有所耳聞的。

他咬咬牙,打算抄起棍子作困獸之鬥時,看見眼前的人臉色一變。

接著,只聽悶哼一聲,人類的骨骼被打斷的聲音是如此之響亮,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到,當下風頭最勁的小生辜安楓,腳邊倒著兩個正在呻吟不止的大漢。他頭發亂得像雞窩一樣,手裏拎著兩根棒球棍,眼裏的光仿佛草原上剛剛驚醒的獅子。

他甩掉自己的雙肩包,一手抓過董黎護在自己身後,還有心情微笑說:“沒想到吧,你的手機向李汐子發警報的時候會順便轉發到我那裏,世界上可不止你一個程序員。”

他不再看董黎,一步一步地朝剩下的四個人逼去,那四個人互相對了個眼神,都明了突然出現的這個煞星是個不折不扣的練家子,他們擺好了應戰的姿勢,當辜安楓準備沖上去揍人的時候,那輛在遠處的面包車把油門加到最大,尖嘯著直接撞過花圃的竹制欄桿,碾過無數的灌木與草皮,直沖沖朝著董黎開過來。

他們的任務,是不能讓這個人出現在今天的會議上,如果不能帶走他的話,沒必要戀戰——

不如直接殺掉他。

世界上的道理是,英雄可以有很多人,但是拯救者就那麽一個。那麽董黎寧願他的拯救者不是辜安楓。

當李汐子和安保人員趕到的時候,剛好看到辜安楓推開了董黎,被那輛發瘋一般的面包車撞了出去,在地上不再動彈。李汐子站住了,她絕望地想起來,在不到半年前,辜安楓的腦袋受過一次重傷。

安保人員剛把司機從汽車裏拉出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辜安楓已經被董黎抱到了後座上,安保人員想阻止他,只聽見這個平素儒雅溫和的男人血紅著眼睛吼道:“他聽不見我說話了!李汐子,過來開車!”

李汐子跆拳道黑帶,能和兩個彪形大漢對打,名校畢業,工作能力無可挑剔,做飯很好吃,但是自認比老板還是稍遜一籌。平時在公司裏比她上司董黎還酷還高冷,人稱滅絕師妹。她自負得不要不要的,從來不對董黎說做不到,此刻,她卻顫抖著說:“BOSS,不行,我的駕駛證是C1的,不能開十一座的面包車。”

董黎無波無瀾地看了她一眼,幹脆地說:“好,那我來開。”

他跳上駕駛座,給自己笨手笨腳地系上安全帶,在所有人還在發怔的時候,絕塵而去。

董黎確實有B1駕駛證,在他還是個建築系大學生的時候,為了掙外快,拉著一卡車的設計師去西藏畫建築圖。那個時候,膽子多大,進藏的公路那麽不好走,加上不少人有高原反應,但是從來沒有哪個年輕人想過會有什麽“意外”。

二十二歲的董黎,有一屁股債,一個嗷嗷待哺的奶娃娃,還有一個像女孩子一樣敏感纖細的漂亮發小。他和路邊吃草的牛羊似的單純快樂,相信自己的一雙手能賺出一個光明的未來,畢竟藍天之下,總會有好事發生。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懷疑那些迷幻般的日光和下雨的雲彩。可能是從舊金山那個雨水夾著雪花的夜晚,半夜裏,褚風的秘書通知他,褚風出事了。

二十五歲的董黎一遍一遍地看褚風開著車在雨幕中沖進海水裏的監控攝像,他的車是明黃色的最新款,舊金山只此一臺,褚風得意地說過,開著這麽騷氣明亮的車,無論他行駛在舊金山的哪個角落,董黎都能從公司的三十七層上看到他。

一語成讖。

警察感慨說,如果不是董黎的不在場證明太有說服力,他幾乎要懷疑是一起精心布置的商業謀殺,作為創業夥伴董黎的反應實在是過於冷靜了。

董黎沒什麽力氣去應付警察的質疑,褚風走之前,跟他說從家裏回來有事要告訴他。他早就猜到褚風要說什麽,卻再也聽不到他說出口。

褚風走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開車過,每一臺車的駕駛座裏,似乎都有一個褚風的幽靈,還是當年臨走時扭頭沖董黎笑的模樣。

此刻,董黎把一只手扶住另一只,勉力讓自己穩定下來。他再也看不到褚風的幻影,眼前只是一片血霧似的紅。

董黎在鋪天蓋地而來的血潮中,在心裏艱難地默念,你幫幫他,如果你真的在天有靈,求你幫幫他。

李汐子同甄天明說:“很抱歉,但是董總,應該是沒辦法去股東大會了。”

“沒關系,辜安楓平安最重要。”甄天明垂著眼睛看自己的方向盤,堅定道:“本身,清理門戶這種事情,也不應該麻煩你們。”

保時捷仍然以60公裏的最低時速在高速路上滑行,甄天明掛掉電話,重重地嘆了口氣,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

從還在沈迷武俠小說的年紀,甄天明就矢志不渝地認為,甄家是他生命中的敗筆,人生路上的拖累,行走江湖的絆腳石。甄家的設定,註定只適合出一個慕容覆或者是楊康那樣毒辣陰險的大反派,但是幼小的甄天明的終極夢想是當張無忌,或者韋小寶也行,總之要很多很多美女。

甄天明左看右看,家族也不像馬上要日薄西山的樣子,於是很發愁,難道真要去當一個沒有人喜歡的英俊反派嗎?

而甄長宇,顯然不能理解他宏偉的志向,甄天明認定了他很像《天龍八部》裏那個掃地僧,哥哥很厲害是沒錯,可是要是像哥哥那樣活著,也太無聊了。

甄長宇註意到他古怪的目光,微笑著摸摸虎頭虎腦的弟弟:“你小腦袋裏在想什麽?”少俠甄天明和一個老和尚沒什麽好說的,他哼了一聲,像個英雄一樣昂首闊步地走開了。

他剛剛從痛苦的江湖兒女夢中清醒過來,就遇到了他這輩子最喜歡的人。

甄天明最喜歡美人,所以他非常自戀。容西園長得好看是他開始註意到這個小廣告導演的唯一的原因,後來他帶容西園喝酒,在啤酒裏摻從酒窖裏順來的幹邑白蘭地,容西園喝醉了在月亮下哭鼻子,他嫌棄地想,容西園哭起來真醜。有什麽東西像月光一樣在心中彌散開來。他偷偷親了親這個滿臉都是鼻涕眼淚的醜八怪,跟自己許諾說,我得照顧他一輩子。

所以甄天明後來選擇當一個演員,畢竟娛樂圈那麽亂,不結婚是可以滴,演員接受導演的潛規則也是可以滴。他在大學裏,給商學院的同學有償提供論文寫作服務,交換他們只能得C的課程作業。他交給家裏慘不忍睹的成績單,心裏想,那個位子就給大哥吧,我要自由,我要我愛的人,我不要甄家。

後來,甄家連自由都不肯給他,那他只要容西園就好了。

他猛地在路上剎車,高速行駛中的跑車敏捷地停了下來,橫在路中央。前面是他這輩子最喜歡的容西園,另一端是他一輩子都想逃離的甄家。

甄天明猛打方向盤,車子整個轉過來,朝著來時候的路以120公裏的速度疾行而去。

真是對不起啊,這一次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對不起你。甄天明甩甩頭,想把那個可能再也見不著的人甩出自己的腦袋,一滴晶瑩的水在離心力的作用下落在手上,他才發覺自己哭了。

在高速路上逆行是大忌,但是甄天明管不了那麽多了,很快有車子的轟鳴聲從後面傳來,本來以為交警效率這麽高,立刻追來了,反光鏡裏卻是一輛陌生的黑色越野車。

那輛車追上甄天明,狠狠地往他的保時捷上一撞。甄天明加大馬力,引擎咆哮著往前沖去。

甄天明失戀的悲傷暫時一掃而空,他開始反思,甄家的教育究竟出了什麽問題,或者甄辰游是不是一開始就是抱錯了的別人家孩子。

襲擊董黎,或者說謀殺董黎,只要他大權在握,甄家還是有能力找個替罪羊把這件事壓下去的。但是如果甄辰游想搞死甄天明,這和權力鬥爭已經完全是兩碼事了,那麽作為一個抱團緊密規矩森嚴的世家大族,甄家只會拿甄辰游作為祖廟的香火祭禮,給甄天明殉葬。甄辰游的智商是跟著他早已撒手人寰的甄·司馬仲達·叔父一起到九泉之下玩爸爸去哪兒了嗎?!

他正一邊心不在焉地閃避著,又有幾輛跑車迎面直沖過來。

黑色的克爾維特Z06一看就是甄辰游的手筆,這種暴力美學的肌肉跑車和甄辰游本人一樣沒品,所以特別受他喜愛。

甄天明認真地想,他是這麽些年在娛樂圈兢兢業業地賣溫柔貴公子人設賣過了嗎?還是在容西園面前的迷人小甜心形象真的給他的氣質增添了那麽幾分人畜無害?

甄家二少爺,是在十八歲剛拿到駕照兩天的時候,就撞爛了一輛法拉利的存在,當年還沒有遇到心愛的人從良的時候是地下車賽的常客,在他手裏毀掉的超跑比這幾個司機開過的車加在一起還多。他不過嫁為人婦(不是)十餘年,他堂哥哥都已經忘掉了他曾經的終結者惡名嗎?

甄天明加大油門,發動機很快達到了最大扭矩點,車子像出世的神兵一般呼嘯著,以雷霆萬鈞之勢,破開擋在最前面的克爾維特的攔截,沖出了包圍圈。一輛肌肉車很快轉向,撞向保時捷的尾部,甄天明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極速地向前沖去。

後備箱被克爾維特撞開了,在跑車達到極限的速度之下,數以千計的從荷蘭空運過來的玫瑰被烈烈疾風席卷而出,奔湧成一路紅色的風暴,如同綿延百裏的巨龍,花瓣在高速路上飛舞,旋轉,彌漫,迷亂了追趕者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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