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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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初冬的夜晚,料峭如一把生銹的青銅刀,並不讓人舒適。一路上紛雜寥落的燈光,是鋒刃上淬出的火星。

坐在車子的後座,也許偶爾低下頭時閃過的光亮,就是錯過了北京的某一次出刀。

一聲汽笛的嘶鳴讓董黎擡起頭來,一列綠皮火車已經駛過黑暗中的鐵軌,留下沙啞的尾音。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9點45分,李汐子喜歡在開車的時候放說唱音樂,此刻在清甜如雲霧的伴聲中,歌手在唱著:

“如果生命只餘一天,

我想我會從公司賬戶中取出些錢,

買那輛心心念念的2.4新車,

出門時鄰居就會看見,

我會去找我魂牽夢縈的愛人,

我要帶她去海邊……”

歌聲並不聒噪,像雲霧中流出的泉水一樣。董黎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李汐子立刻把音樂調小了一點,但還是倔強地不肯關掉。

今天是《朔陵略》發布會的日子,但是董黎沒能顧得上。即使一整天不過是在甄長宇的香山別墅裏喝喝茶,他卻感覺前所未有的累,如同走在海裏的時候,一朵浪花突然抓住了腳踝,倒在湧動的海水浮沈,只能等待一個大潮,卻不知道會被送回岸上,還是被卷入海底裏。

他不知道自己正巧擦肩而過的是什麽樣的命運,當他回到家裏的時候,所有燈都是滅著的。

董黎眼神一遞,李汐子便會意地撥辜安楓的手機。她沒有打通,臉色沈了一些,隨即打給何一行,對面興高采烈的聲音傳過來,聽見她的問話,奇怪道:“安安下午就自己開車回去了啊。”

到這時候還沒有人意識到辜安楓失聯了。直到第二天中午,董黎閉上滿是血絲的眼睛,他憔悴得多了,眼角皺出了隱隱的紋路。他說:“李汐子,務必查出來辜安楓去哪裏了。還有,我要知道,昨天發布會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從來沒有比此刻更像一個中年人過。

辜安楓站在一所很破的學校門口,學校的墻壁刷著一層斑斑駁駁的白漆,,上面刷著幾個方方正正的紅色大字:“健體修身養性,弘揚中華武魂。”紅漆也不很飽滿均勻,可以看出當時刷字的人行筆時大力的塗抹痕跡。

校名寫於一塊高懸的破牌匾,“精德少兒武術學校”,沒有霓虹燈,一排小燈泡照在牌匾上。

辜安楓彎腰進了矮矮的保安室,把他背的gi包扔在進門的一條扁板凳上,那個包是董黎有一次出國時,在機場免稅店覺得好看給他買的。他掀開一道油膩膩的藍布簾子,後面是隔出來的窄小臥室,放著一張板床,臥著一個佝僂的老人,背對著他。老人聽見動靜,翻身坐起來,瞇起眼睛來看他,說:“是安娃啊,坐。”

他語氣那麽平常,仿佛還是二十年前,辜安楓打拳打渴了,偷跑來保安室要水喝。他慢騰騰走到前面去,從地上撈起一個綠暖壺,拿搪瓷杯子接了點水,遞到辜安楓面前。辜安楓拿過來一口氣喝幹了,他真有點渴。

老頭還是慢吞吞地問:“還好啊?”辜安楓點頭。

老頭又問:“爸媽做什麽營生現在?”

辜安楓楞了一下,說:“在家閑著,不開賭場了。”

對方點點頭,從五鬥櫥最上面費力地抽出一個油紙包,點出一沓子紅票子:“我用不了,你拿回去。”

辜安楓無動於衷:“您安心拿著,我不缺錢。”

老頭把票子放回去,又拿出一張藍票子來,往前一送:“去給我買包煙。”

辜安楓當真去給他買煙了,寬窄巷子連河水橋,這裏二十年前有幾家雜貨鋪子,他閉著眼睛都能回想起來。

被送來的時候,辜安楓剛到上小學的年齡,背著一書包的零食,扔在自己的鋪蓋卷上。晚上管宿舍的老大陪他去上茅坑,揉著眼睛問:“完事了沒有?”

辜安楓很過意不去,爬到自己的床上抽出一包零食,塞到他手裏:“給你吃!”老大吃完了,舔著手指問他:”哪些最好吃?”辜安楓很開心地拉開書包,數給他看,老大“噢”了一聲,把那幾包往手裏一抓,藏進自己的被窩裏。

辜安楓呆呆的,眼圈都紅了,隱約知道自己被欺負了,但是能和誰說呢,他在這是無根的浮萍。其他學生排隊拿著票跟家裏人打電話的時候,看管電話的保安問他:”你不打?”辜安楓擡起那雙很大的眼睛:“不知道號碼。”

爸媽自己都不一定知道明天的號碼,他們進一批貨,開著小貨車去或許能賣掉的地方擺攤,賣不完就去找下一個地方,反正中國這麽大,總有地方能賣出去。真的賣不出去了,他們租了個很深的窩棚房子,擺麻將桌,來賭的人都是窮鬼,開場子的人也是窮鬼。

辜安楓那時候經常有一兩個月收不到匯款單,久而久之,別人也知道他爸媽又被拘留了,退避三舍。

練完功學生去食堂時,宿舍裏不能留人,怕遭賊。學生們打菜吃飯,他坐在食堂的一角啃幹饅頭,保安把他帶去自己的小屋子,其實他也沒有什麽特別可吃的,但是饅頭能泡一泡熱水,還有黑鹹菜。

他知道保安待他好,也不是就看他特別合眼緣,只是他最可憐罷了。在這種環境下,他不指望有人來愛他,似乎別人也不指望他能明白什麽是愛。老師跟他說:“你長大了,得知恩圖報。”

恩情和報答,一碼歸一碼的關系,像是食堂窗口的大米飯,給了飯票,就能得一大勺。沒人在乎他到底懷著什麽樣的感情,因為不重要。

褚蘊也是這麽說的:“你要是對董黎還有那麽一點點感激,就趁早離開他。”

她雙手十指交叉,目光銳利:“董黎從中國最好的建築學院畢業後,去了康奈爾讀計算機。一直到他改行回國,他寫了三個軟件。第一個被我哥買下來了,第二個是他在我哥公司任職時,為公司研發的核心產品,第三個,是他給甄長宇的投名狀,到現在基於這個雛形的軟件服務還在銷售,董黎憑借它成為了甄氏的第五大股東。”

“但是,”褚蘊的眼中閃動著惡意,“董黎在寫這第三個程序的時候,其實還在美國。所以這個程序其實屬於我哥的公司。在公司解體後,應該屬於債權方,也就是我們褚家。”她認真地刮著盒子裏殘存的一點冰淇淋:“當時這個軟件的備份有兩個,一個在董黎手裏,一個在我哥的電腦裏……跟著他,一起消失在海灣……”

褚蘊很快回神:“我們這麽多年從來沒放棄打撈,猜猜今年發現了什麽?一臺筆記本,在全鋁汽車的鋼制特種箱子裏,浸泡了十年,硬件已經壞得徹底了,但是存儲器並沒有完全受損,恢覆的數據足以證明,這個珍貴的發明早於董黎回國就完成了,所以董黎和甄長宇現在對它的應用,是侵犯知識產權的,盜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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