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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唯一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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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哭成一團的主仆二人,翟小曼蹉跎著上前一步。

“我能跟你聊聊嗎?”

翟小曼的話讓妙姬和筱谷停止了哭泣,兩人一同轉向翟小曼,筱谷似是察覺出了妙姬的想法,連忙道:“妙姬娘娘,是奴婢擅自做主去找昭儀娘娘的,奴婢只想讓您再見陛下一面,所以……”

“筱谷,不用說了,我沒有怪你。”妙姬笑笑,寬慰筱谷道。

說出這番話,妙姬顯然又是花了不少力氣的,原本還有些微粉的唇色這會兒已經蒼白了起來。

“筱谷,去拿張墊子給昭儀娘娘。”

“是。”筱谷抹了把臉上的淚水,立刻去拿墊子。

墊子放在妙姬床側的位置,以方便翟小曼跟妙姬說話。

翟小曼坐下後,半響,兩人都沒能搭上一言半語,妙姬側頭看了低首的翟小曼一眼,笑了,開口道:“既然你不知如何開口,那就由我來說吧。”

翟小曼本有些擔心她說話會連累她的病情,可是話剛到嘴邊就被她咽回去了,兩人這樣幹坐著不是辦法,她的確有話想問妙姬,可是看她如今的樣子卻不知從何問起,而妙姬也顯然有話想對她說的。

“這麽多年來,南昭國只道南昭王對我妙姬是真愛,卻不知南昭王夜夜念著的卻是一個叫吉娜的人。”妙姬說著頓了頓,緩了緩氣,待自個兒氣順了些,才繼續問道:“陛下口中的吉娜,是你吧。”

翟小曼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她覺得自己此刻無論說什麽,都是一種傷害,如果妙姬現在健康完整地站在她面前,她還可以跟她嗆聲,可她如今這幅樣子她實在說不出任何傷她的話。

她雖然開始有些嫉妒妙姬在賀逐夏堯身邊陪伴了十年,賀逐夏堯對她寵愛有加,妙姬看似是最幸福的一個可是她又何嘗不是最不幸的一個?

賀逐夏堯對她的寵愛是基於庫門吉娜的,甚至這十年,妙姬在賀逐夏堯心裏都只是一個替身而已,對妙姬來說,她確實應該恨她的,因為她的出現,賀逐夏堯從此對她置之不理,就連病重也是孤零零地躺在翠華殿裏無人問津。

翟小曼只能默默點了點頭。

見她點頭,妙姬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可是笑著笑著,她又哭了,哭得很悲傷。

“我曾想過,陛下為何只見我一次就召我進宮,進宮後更是讓我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我問過很多人,為什麽?而他們都告訴我,陛下是對我一見鐘情,我曾對所謂的一見鐘情表示懷疑,可是,同樣的謊言當你聽多了,你就相信了,我就是這樣,從開始的懷疑慢慢到了深信不疑。”妙姬自嘲道。

妙姬說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似乎正在回憶什麽,翟小曼猜,應該是她與賀逐夏堯曾經的點滴吧。

“陛下對我很好,無可挑剔的好,可是,即便再好作為一個女人我能察覺出我愛的男人他的心是不完整的,無數次當他面對我的時候,給我的感覺都像是在通過我看另一個人,我發現了卻一次又一次沈溺在他的溫柔裏,那時候的他真的無法不令人動容。”

翟小曼仿佛在聽故事一般,聽著妙姬說,妙姬說話的速度不快,甚至說不了幾句便要喘上好一會兒,期間幾次忍不住想要咳嗽,而每次咳嗽都會咳出不少血,將雪白的帕子瞬間染紅。

看著妙姬的樣子,翟小曼大概已經知道妙姬得了什麽病,卻只能感嘆,若她活在現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而在這個時代,她只有等死的日子了。

妙姬緩了許久,將口中的血腥緩緩咽下,那刺人的血腥味開始的時候還令她作嘔反胃,如今卻已經習慣了,甚至她只有在一次次咽下那些鮮血感受那些血腥的味道時才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還記得上元節你落水的事嗎?那是我做的。”妙姬突然提到上元節的事讓翟小曼一楞。

可是翟小曼聽後卻只是笑笑,並沒有發怒。

“你不生氣嗎?我曾經想讓你死。”妙姬盯著翟小曼,她以為翟小曼聽到後會抓狂會暴怒,甚至會當場掐死自己,可是她卻沒有。

“過去的事了,我已經忘了。”翟小曼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翟小曼並不是不生氣,而且曾經很生氣,可現在突然聽到真相就不氣了,妙姬想要除掉自己的想法可以理解,如果換成她是妙姬,可能她也會下意識去做一些傷害他人的事。

只不過,或許上帝就是這麽可笑吧,如果沒有妙姬上元節的那次陷害,她也不能回一次現代見到她的姐姐,更不能讓她明白如果她真的失去了賀逐夏堯會有多麽痛苦,也是那一次的意外後,她跟賀逐夏堯和好了,所以,妙姬在陷害她的同時,也是幫了她跟賀逐夏堯一把的。

只不過,這個結果她不能告訴她,以妙姬如今身體的狀況她一定接受不了吧。

“是啊,都是過去的事了。”妙姬覆述著翟小曼的話。

不知妙姬因為這句話想到了什麽,之後的很長時間,妙姬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眼角流淌的淚水說明著她此刻的心還在回憶。

翠華殿中,誰都沒有說話,猶如外面院子裏的蕭條景象一般,殿內也陷入了一片寂靜。

晚涼帶著醫官來到了翠華殿,醫官進門口先向翟小曼跟妙姬行了禮,隨後立即替妙姬號脈。

所有人安靜地等待著醫官號脈,等醫官緩緩收起脈枕的時候,翟小曼才上前詢問道:“妙姬怎麽樣了?”

醫官拱手道:“回昭儀娘娘,妙姬娘娘惡核癥積,由五臟熱結所為,蓋血氣俱盛,積熱內於心肺,熱毒不除而致之,加以憂慮虛勞,從而出現心忪、咳嗽、肌膚消爍、咯涎唾血之癥。”

“那她,還有救嗎?”翟小曼下意識問,雖然她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醫官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卻沒有回任何話。

翟小曼擡手喚來晚涼:“送醫官。”

“是。”

“昭儀娘娘言重了,微臣告退。”醫官拿著醫箱,再次向翟小曼拱手作揖,行了禮後便跟在晚涼身後離開了翠華殿。

醫官的話妙姬已經聽過許多次了,所以這會兒她再聽一次,心裏已經激不起任何波瀾了。

妙姬安靜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房梁,面色蒼白唇色毫無血絲,一雙眼睛也了無生氣,若不是眼角的淚水,翟小曼幾乎都懷疑妙姬已經去了。

“醫官都是唬人的,說得越嚴重治好了才能顯得他本事越大,你好好休息就能好起來的。”翟小曼想不出其他安慰的話,看著妙姬的樣子她已經沒有心情繼續待下去了,匆忙安慰了幾句便帶著朝露和晚涼離去了。

“昭儀娘娘。”見翟小曼離開,筱谷急了,昭儀娘娘還沒有答應讓陛下來看妙姬娘娘呢。

“筱谷,不必了。”知曉筱谷想喊住翟小曼說什麽,妙姬虛弱地喚道。

聽到妙姬喚她,筱谷即便再著急也只好舍了去追翟小曼的打算,轉而伏在妙姬的床側:“娘娘,想要什麽你喚奴婢去取便是。”

妙姬搖搖頭,嘴角帶著幾不可見的笑意,緩緩說道:“不要再去找昭儀娘娘了,罷了吧,我如今這幅鬼樣子也不想讓陛下瞧見,就讓陛下永遠記著我曾經的樣子吧。”

哪怕曾經那個我只是一個人的替身,哪怕陛下在找回了昭儀娘娘後再也不會想起我了,只要在將來無數個日夜中,有那麽一瞬間他能想起,曾經他寵愛過一個叫妙姬的人,即使只是一個替身,她也滿足了。

筱谷在一側哭得淚流不止,妙姬卻沒有力氣去安慰了,她忽然間覺得好累,好想睡一覺,就這樣安靜地睡一覺,一覺醒來她活在一個全新的世界,沒有病痛的折磨,沒有滿心的酸澀,簡簡單單的日子,再也不會遇到一個叫賀逐夏堯的男子。

從翠華殿逃出來後,翟小曼有些失神地走在王城裏,她的前方沒有目的,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她只知道自己這會兒心裏很亂。

朝露和晚涼安靜的跟在身後,除了翟小曼幾次險些撞到東西時出聲阻止外,再無任何打擾。

花園裏,翟小曼獨自坐在亭中,心不在焉地瞧著滿園爭相開放的鮮花,春天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季節,可對翠華殿來說卻是生命的最後一段光陰。

“朝露晚涼,你們說我該把妙姬的事告訴陛下嗎?”

翟小曼的話令朝露和晚涼面面相覷,朝露琢磨著該如何回答,晚涼性子直已經脫口而出了:“娘娘,照奴婢說就不告訴陛下,陛下若心念著妙姬娘娘便不會下令禁足了,妙姬娘娘如今這樣宮裏頭不知道有多少人拍手叫好呢。”

晚涼從來想到什麽說什麽,也是跟著翟小曼日子久了,膽子大了,若到了外頭她也不敢如此直白地說的。

翟小曼沒有作聲,晚涼的話沒錯,妙姬得寵時這宮裏的人哪一個沒被她欺負教訓過,所有宮人宮婢沒有不對妙姬怨聲載道的,如今妙姬落得這樣的下場,那些個宮人宮婢自然滿心暢快了。

不同於晚涼,朝露性子就相對沈穩些,雖說朝露和晚涼模樣生得無二是一對雙生子,也道朝露是姐姐的原因吧,朝露做事想事也都更穩妥些:“娘娘,依奴婢之見,說還是得說的,只不過見不見就是陛下的選擇了。”

“此話怎講?”朝露的話顯然更偏向她心裏的想法,因此翟小曼不由地追問下去。

“娘娘,奴婢覺著妙姬娘娘雖囂張跋扈恃寵而驕,可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於娘娘來說,她終歸是娘娘在這十年裏的替身,而她如今這樣也是因著娘娘回來了,不過奴婢斷沒有娘娘不該回來之意。”擔心翟小曼誤會她的意思,朝露說到一半趕緊澄清。

翟小曼見朝露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笑,說道:“放心,我不會誤會的,你繼續說。”

“是。”聽翟小曼這樣說,朝露這才松了口氣,繼續說道:“這往後陪在陛下身邊的必然是娘娘您,而對於妙姬,這宮中對於妙姬和娘娘的事多少已經傳開了些,倘若此時娘娘不計嫌替妙姬帶了話給陛下,這宮裏頭的人自是要對娘娘高看一眼。”

翟小曼聽著朝露的話默默地有些認同。

南昭國之大,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一個人淹死,如今她在這王城中也幾乎屬於獨寵的存在,情形和當年妙姬的如此相似,朝露的用心她明白,她不過是想替她在這王城中攢一個口碑,畢竟有妙姬這個前車之鑒,對於南昭國受獨寵的妃子,宮人們雖然嘴上不會說什麽,可這心裏都是頗有微詞的,而她自然不想變成第二個妙姬。

見翟小曼默默點頭,似乎很同意自己的說法,朝露的膽子更大了些,繼續說道:“娘娘需要做的只是帶話,畢竟就像娘娘最初說的,腳是長在陛下身上的,不是娘娘能決定的,最後陛下究竟去不去見妙姬,就只能看妙姬在陛下心中究竟有多少份量了。”

“你所言正是,我知道了。”聽完朝露的話,翟小曼頓時豁然開朗。

哪怕她曾十分嫉妒妙姬代替了她,也嫉妒賀逐夏堯曾對她那麽好過,可就如方才她跟妙姬在翠華殿說的,都是過去的事了,而面對一個將死之人,她又為何要執著那些嗎?至於賀逐夏堯會不會去翠華殿,就讓賀逐夏堯自己決定吧。

這樣想著,翟小曼忽然覺得步子都輕快了不少,帶著朝露和晚涼便轉頭朝太昭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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