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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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有站著,不講話。

“能原諒兄長嗎?”晏則的聲音很低,很壓抑,讓祝安心裏很不舒服。她本就對自己在乎的人容易心軟,此時被他的誠心又打動了幾分。但她並未意識到,在她心軟的那一瞬間,她已經把晏則當成哥哥了。

“好。”

晏則總算露出幾分歡心來,他請祝安進屋坐下,拿著熱茶招待。

祝安捧著熱茶。“我的父親,”她頓了頓,好像不太適應這個陌生的詞。“是晏克終將軍嗎?”

“對。”晏則談起父親很是得意,眉梢都染著幾分喜氣。“他可是易朝最厲害的大將之一了。若不是奸人當道,他會有更多的豐功偉績的。”

祝安也沈默了。她從史冊上看過這一段,只不過她沒有想到,史冊上的偉大人物,竟然會是自己的父親。這種感覺很微妙,祝安一時難以形容,只不過並不是開心。她過了一會兒,想到些事情,便問了晏則。“逐言,你可知是何人?”

晏則偏頭想了一會兒。“倒像是陌生的名字。”他剛剛準備喚下人倒茶,忽然想到了什麽。“對了,母親身邊倒是有個丫頭喚朱顏,你想知道的可是她?”

“形容看她是什麽模樣的?”

晏則哈哈笑了。“說實話不怕你笑話,這麽多年我能記得朱顏,正是因為她容貌實在出色。也不知為何會只甘心做一個婢女呢。”他有些唏噓。“不過你最後逃出險境是多虧了她。”

祝安點點頭,心裏很清晰。她喝盡了茶,看著天色漸暗,外面也已亮起了燈盞,便起身準備離開了。“天色晚了,你也早些歇息吧。”祝安嘴唇囁嚅了兩下,那個“哥”總也說不出口,就好像有塊石頭堵在嘴邊,怎麽都出不來。

晏則早就觀察到了祝安的窘迫。他也明白自己這個妹妹小時候吃的苦很多,在最需要父母的時候無人陪伴,忽然多了哥哥肯定不適應;至少她此刻的狀態已經是不排斥自己了。他覺得滿足,雖有些微小的遺憾但也不奢求太多。他唇角漾起了淺淺的笑意。硬朗的,與祝安酷似的面龐被笑容柔化。

晏則給祝安準備的房間幹凈整潔,氣息清新,而且細節中流露了一股簡單的奢華。譬如香爐旁準備的都是上好的香膏,床簾是蠶絲制的,紮染成深綠色,上面還用淺綠的絲線繡了祥雲花樣。祝安躺在榻上,聞著窗外傳來的淡淡果香,思索著晏則對自己說的話。

越想越不對勁。父親,就算是晏克終這般厲害的人物,他最終是在卡伊去世了。但是他去世時,自己還是繈褓中的嬰兒不是嗎,他怎麽會給自己留這麽多線索呢?他只去過西杭一次,他又是怎麽會在那裏留下絲帕的呢。越想越奇怪,所有的時間都不能很完美的解釋自己的旅途,很多事情奇妙的過分。

一路到現在,感覺就是一個人在冥冥中鋪設了一切,預知了一切,是父親嗎?他那是不是應該還活著!

但是晏將軍去世時,兄長應該在場,這不可能做假。祝安忽然覺得,盡管這是父親給自己準備的絲帕,但安置絲帕的人未必會是父親,有可能會是他信任的人。逐言嗎?似乎也不是,總覺得逐言沒這麽通天的本事。會是誰呢,會是誰在掌控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呢?

祝安想想便有些憤憤不平了。不管出發點是什麽,她總是很排斥這種不自由,被管制的生活。悶著,便想找些東西來解憂。

自然“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祝安找到酒盞,開始對月暢飲,卻發覺門外有人影。打開門,發現是晏則坐在院子的臺階上喝酒。

她拿了酒杯和竹椅出去,坐在晏則身邊。

“祝安啊,你來了。”晏則慨嘆了聲,無聲的坐著。“女孩子別喝酒。”看見祝安從壇子裏倒酒,晏則吐出一句。

“你什麽時候發現我是你妹妹的?一品居起?”

“確切點說,在太後生辰上看到你時開始懷疑,因為你和父親太像了,年紀也對的上。一品居那時基本確認了。”

祝安喝了一口,“又是做將軍,還要找我,你很辛苦吧?”

“辛苦什麽,還不是每天幹著相似的工作。”他灌了口悶酒,把祝安當成自己的摯友。

祝安能理解他的壯志難酬,但她並沒有體驗過,所以生不出共鳴,也無法把心底話說出來安慰晏則。就這麽僵著,又化成一抹苦笑,慢慢把酒盞送至口邊。祝安酒量不淺,但是容易臉紅,沒喝多久便通紅著一張臉,俏生生的像剝皮的花生。

“祝安,別再喝了,你看看你臉紅成什麽樣了。”

“沒事。”祝安拿冰冷的手焐臉,涼涼的舒服至極。“我總這樣,沒關系。”

晏則倏忽就想到了什麽。他怔怔的盯著一處,忽而開口。“你看看,連這喝酒臉紅的毛病你也像了父親。”他說著,帶著幾分唏噓和遺憾。“父親走的早,不然他看到一個如此像他的女兒該有多開心呢。”

“其實,我對父親也並不是一無所知。”祝安猶豫了幾下,說道。她的臉紅撲撲的,只小巧的下巴依舊白皙。“我離開梧花山正是因為父親。他給我留下了絲帕,讓我一路去找,最後要去卡伊。”

酒精有些麻痹了晏則的大腦。他木木地聽著,點頭,卻壓根兒不知道祝安在講些什麽。祝安見此模樣,又細細同他解釋了一遍,但同醉酒的人講話是個難事。她無力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喝光了最後幾滴酒,站起來,腳步有些虛。踉蹌了幾下,慢慢回了房。

她倒在床上。這時頭才開始暈乎乎的,有點像困極了時的感覺。她一向是個容易入睡的人,不一會兒便傳來了深長的呼吸聲。

她睡的快,但並不安穩,夢裏亂七八糟的。淩晨被凍醒,發覺自己累的厲害,還不如不去睡這一覺。她摸黑倒了杯涼茶,讓自己稍微清醒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來遲的一章……

今天下午要考試,早上趕緊補完一章送上來

可怕的是,電腦還有百分之十的電,宿舍似乎停電了(?)

☆、祝安二度遇險,終至卡伊

祝安迷糊著睡了,待醒來時,發覺自己已經坐在顛簸的車上。

此時一行人已經向著西域前行。人煙愈發稀少了,路上只有些裹著民族服飾的老媼提一只竹籃,裏面盛著面部或者黑底的鞋墊,慢悠悠、搖搖擺擺地走著;或者是赤膊上身的中年男子,脖間圍著一條洗的泛灰白的汗巾,推著滿滿一木車的貨物,汗滴不停的湧下。陽光很辣,放眼都是耀眼的顏色,鮮艷活潑。

一切的風土人情都是祝安之前未曾見過的。這是一種獨屬於西北的絕妙風光。

黃沙愈發多了,人愈發少了天氣愈發冷了。祝安沒有確切算過時間,也不知道到了哪個節氣了。她嘆口氣,吐出白色的霧氣。霧氣很重,又逐漸消散在空氣裏。

直到這條官道上陸續有身著整齊的士兵路過,祝安才漸漸明白目的地就在不遠處了。遠處就在祝安的心心念念中出現了一縷綠絲,繼而轉變成綠雲。卡伊,就矗立在這片綠雲中。

盡管知道卡伊的大致面貌,卻在長途跋涉後並未到達。祝安最終忍不住,一把掀起門簾,詢問一旁騎馬的晏則:“還有多久?”

晏則微笑:“已經數月了,你難道會在乎這短短幾日?”

“剛剛不是有綠洲嗎,我估摸著不差幾柱香的時辰就會到。”

“綠洲?”晏則埋頭思考了一會兒,擡頭笑道:“大概是海市蜃樓吧。”

“海市蜃樓?”祝安偏頭覆述了一遍,輕咬文字,“我可沒想到這一茬兒。”

“沙漠裏頭,眼見可不一定為實。”

“可不是嗎。”祝安的低語近乎呢喃。她笑了笑,枕在手臂上看著窗外的一切。空氣裏的冷冽氣息順著簾布慢慢攀了進來,祝安從不敢在京城這麽做,但這裏遠離人煙,自由的向往便愈發濃重了。

過了一會兒悻悻地回到車內,捂嘴打了幾個呵欠,無趣地拿著小銅火箸兒撥弄手爐裏的煙灰,一點點熱氣順著鉤絲花紋滲了出來,映紅了面頰。

兩三個時辰過後,就聽見外面有人呼喊:“姑娘到了。”

祝安尋聲探出頭,外面蒼涼的很。沿路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驛站,年久失修的模樣。久久地望著,揣度著它的歷史,耳畔突然傳來晏則微微嚴肅的嗓音:“這是到達卡伊前的最後一站。過了它,前路再不會有閑雜人等出現。”側身低頭,看了眼神色不清的祝安,細碎的嘆了口氣,“這個季節,鮮少有人過前方的這片荒漠。這些士卒駐紮於此,前路就只有我們二人。”

祝安驚詫地擡頭,晏則眼中有著難得的肅殺與莊重。

似是察覺到了祝安的目光,晏則稍許收斂了戾氣,放松道:“我是易朝的將軍,我不能讓這麽一群年輕的士兵受此危險,他們太年少,經驗不足。”

祝安雙拳緊握,須臾又放開。

晏則沒有看見祝安的手指,卻是依舊感覺到她的緊繃。擡起粗厚的手掌,微微拍打著她的肩膀。“沒事的。你看,祝安,有我在呢。”

“嗯。”祝安回答著。倏忽的向後轉,凝視著那片漠土。遠處,狂風卷挾著黃沙,用超乎一切的自然的力量,使其領土上的每一個生靈折服。祝安沒等晏則催促,就深深吐了口濁氣,抱著手爐走進破舊的驛站。

“離這兒不遠處有個兵營,不過今天我們不去了。夜裏很冷,所以今天留給你適應。明天一早,就前往兵營,準備好幹糧衣物,就向卡伊進發。”晏則顰眉吐出一串言語,有些擔憂地看著祝安。

“我知道了。”祝安將手伸出窗外,感受了一番外面的氣溫。“早點休息吧。”

祝安回了房,放下衣物,不知所措地坐在床邊。她沒有點燈,窗外只有幾點昏黃的燈火,透過一層窗紗也看不太清晰。她就睜著眼睛坐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躺下,卻是連鞋子也沒脫。祝安幹巴巴地閉上眼睛,腦子裏想的很混亂,言簡便是害怕。對前路波折的害怕,對死亡的害怕。祝安雖然外出很久了,似乎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但她無比害怕死亡——或許還是年輕了。

祝安不記得自己如何睡著的,沒幾個時辰醒來時眼睛酸痛的很。洗了把臉,覺得冰冷的提神。覺得不久就要出去了,也不再睡了。天還是黑的,她又是那般坐在床邊,無言無聲。

沙漠的夜晚來的極晚,白晝也就跟著推遲。兩人是背著月亮出門的,天邊連一絲光明都沒有出現,就好像突然失去了希望一般。祝安覺得苦寂得讓人心悸。

很快,前方出現了兵營。一個個帳子豎立在銀白的沙土中,兩旁有昏黃的燈籠。腳下不時踩到硬邦邦的石礫,硌得生疼。晏則在最大的帳子前停頓了一會兒,低頭囑咐祝安幾句,就徑直進去了。祝安望著晏則掀開厚實的幕簾的背影,怔怔地站了半晌,而後獨自尋了塊幹凈的地方坐了下來。天很冷,石頭上寒氣很重,但是祝安似乎感受不到。

天剛剛亮,晏則終於出來了。祝安回過神,起身撣掉看不見的灰塵,收起鋪在地上的毛毯,開口詢問:“出發了?”

晏則不知道在看什麽,默默地把視線轉回祝安身上:“是。”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你會騎馬是嗎?”

“嗯,會。”

晏則似是松了口氣,卻也不見表情。“好,我們騎馬前進。”

祝安行李並不多,但為了解陣必要的書籍和器具還是不小的負擔。晏則雖然看似輕松,卻攜帶有幹糧和水。前路,祝安並不知道有多兇險;但僅憑晏則的臉色,就能夠猜測前路堪憂。內心突然就像註入了開水,在平靜的冷水中翻滾、沖蕩,攪的雞犬不寧。心突然跳的厲害,臉頰一陣陣燙感,連帶著眼前也變幻:一會兒是實景,一會兒是濃黑。

冷風澆熄了滾燙的大腦,祝安終究平覆了跳動的神經。晏則牽來兩匹棕黑色的馬,細心的檢查韁繩,馬鞍,轡頭。馬,一眼看出不是頂好的千裏馬。甚至在京城,鮮少有貴族拿這種馬來趕車。棕黑的雜種馬,盡管沒有飛馳的能力,卻獨有了頑強的生命,是最適合在漠北生存的。

祝安走上前,小心地,一遍遍地撫摸著馬的脊背,還有深黑的鬃毛。馬低頭嚼著腳下的嫩草,奇怪的擡頭用碩大清澈的眼睛看了下祝安,繼又低頭。祝安輕笑了一下——她一向喜歡馬,她覺得馬這類生物最是深情和溫厚,有這個家夥的陪伴,好像也沒那麽辛苦了。翻身上馬,整理好簡單的行李,一面等著晏則。

“好了,我們走吧。”晏則過一會兒來了。他朝著副將擺擺手,示意他們進去。可惜沒一個人聽他的,黑壓壓的人群就這麽站在黃沙邊界,靜默無聲。

聞言,祝安輕輕甩動馬鞭,原本吞食草葉的馬匹開始向前跑去。速度越來越快,祝安忍不住向前傾,阻擋漠土上幹燥的風。回望,兵營和士卒都變得很小,小到再也看不清晰了,祝安才真正有了遠行的感覺。無暇考慮其他,只是奔馳著、奔馳著,看著兩邊風景以極快的速度變化,放眼卻依舊是金黃。好像只有腳下的路,是人為的土色,是硬實實的土。

走了很久,太陽漸漸升高,曬在頭頂使人焦熱。祝安輕拉韁繩,減緩了速度,而後從腰間解下水壺,緩緩的吞咽著。由於不知道何時有水的補給,因此祝安不敢大口地把水灌下肚。還是渴,就像吸食□□的人一般停不下嘴。祝安狠狠心,放下水壺,抹了把汗,繼續跟上晏則的步伐。

夜裏是在樹林裏湊合的。並不是中原的茂密樹林,而是一棵棵拔地而起的樹,其餘寸草不生。晏則說是胡楊林,是一種極其偉大堅強的植物。

靠在樹邊,生著一堆火。夜裏據說寒冷異常,祝安如今終於感受到了。馬被拴著,卻在最大限度的踱步,尋找樹枝上的嫩葉。必定是沒有吃飽的,它們不斷噴著氣,顯示著怒火。祝安無奈的看了眼馬,重又望著大若銀盤的月亮,手裏拿著幹幹的餅,一下下的嚼著。不知道味道,只是人最本能的進食,好像味蕾在這瞬間失去了作用。不過也好,免去了品嘗的過程。

祝安覺得大腿內側被磨破了,雖然沒有流血化膿,卻一道道紅腫起來。晏則早就準備了創藥,似乎預見了一切。藥膏味道並不好聞,根本不是清新自然的草藥香,而是一種凝聚了數種苦藥的濃濃氣味。傷口先是刺痛,過後就是帶著草藥的清涼氣息。也許是涼意太重,使得疼痛感消失了不少,祝安斜倚在粗糙的樹幹上,和衣而睡。

她是被凍醒的。

此時天色只帶著淺淺的白,放眼依舊是墨藍。睡得不踏實也不深,祝安也並未覺著困。火堆已經熄滅了,黑色的炭塊釋放著並不存在的餘熱,裏面似乎有火星在閃爍。傷口在摩擦下還是有些疼,至少已經開始結痂了,祝安盯著手中握著的藥瓶嘆息。這下估計要留疤了。

“醒了?”晏則突然開口。

“嗯?是。”祝安疑惑地擡頭,連忙回答道。

“現在還有些涼,不過我們最好現在出發,以免中午頂著太陽前行。”晏則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命令,轉口:“我的意思是……”

“行啊,現在出發吧。”

找了一處水源,灌滿了水後,繼續前進,向著沙漠深處。

一個時辰後,馬有些懨懨的,晏則就隨便找了個地方休息,順便讓馬找些吃的。祝安跟著坐在地上,咬著幹巴巴的餅。

時間突然有些悠閑起來,像是在京城郊外的那一片草場上,隨意騎馬散步,偶爾還有些零嘴吃。

晏則突然面色一變:“祝安,快,上馬!”

祝安心頭一緊,差點沒站起身。晏則趕緊拉起她,又解開拴馬的韁繩,扶她上馬。祝安腿似乎沒有力氣了,也在這時才發覺馬的躁動不止。沒有來得及詢問什麽,就一甩馬鞭,跟著晏則向前飛馳。

馬的速度恒定下來,祝安才向後小心的探著頭:烏雲帶著狂風,席卷了夜裏住宿的那一塊胡楊林。當然,範圍不止是樹林,還有更遠處的沙丘…

祝安只想到一個詞。慶幸。

馬受了驚,同時也感應到自然的不尋常,變的有些狂躁不安,速度就有些不穩定了。幹燥的餅在胃裏似乎能搖響,有股酸酸的氣息在胃中發酵,沿著食管上升到嗓口,卻被擔心硬生生地壓制。

風更大了,夾雜著細碎的沙粒。

臉不由得向衣領中悶下,卻不得不顧及著路線。一手緊緊握住韁繩,另一手摸索著自己的包裹。馬的速度也驟減,好像它的腿在顫抖,它在嘶鳴……

狂風就是一條活躍在沙漠的黃龍,藐視人類,藐視生靈。它的一切態度和做法似乎是在雲端俯瞰著,告誡著所有人,他是主宰。

祝安真的是第一次經歷沙塵暴,也是第一次領略自然的威力。回頭,卻在冥冥之間感覺有一條狂暴的蛇,吐著信子,陰冷而迅速的沖來,卷起滿地塵埃。自己似乎只能用力的奔跑,卻一直沒有前進的跡象。

好似一場噩夢。

但這些真實發生過。

穿過風暴,亦或是風暴過去。祝安下馬,手撐在推上,低頭看著地面。熱浪湧上,卻在嗓口不知被什麽堵住,難過的溢於言表。喝了幾口水,卻絲毫沒有好轉,頂著一頭的眩暈,祝安癱倒在樹邊。

“好些嗎?”晏則看了看祝安的臉色,不由得住口。

祝安分不出力氣回應他,只是微張著嘴,翕動了一會兒,眼珠痛苦的轉轉。晏則低頭思考著,似是想到了什麽,從馬背上取下一個水壺。這只水壺和祝安的不太一樣,有點類似游牧民族隨身的酒囊,棕褐色的牛皮歷經滄桑。

“來,喝點這個,看有沒有用。”

祝安接過,費力的打開瓶塞。“這是什麽味道?”顰緊了眉,祝安沒好氣的問。

“這是西域的酒,我年少時只喝這種。不過很久以前聽那裏的老人說過,可以治一些眩暈。我剛剛想到,就給你試試。”

也許是酒的用處,祝安明顯感覺從小腹開始暖了起來,一種暈暈的卻極其舒服的感覺侵襲了四肢,逐漸向大腦逼近。晏則看祝安臉色好些了,試探著開口:“祝安,能不能出發?我們加緊速度估計今晚能到大營。”

“好。”

有了信心支撐,祝安不再覺得不適。不過對於那場沙塵暴卻依舊心有餘悸,好像那一瞬間到達了閻羅殿,和黑白無常擦肩而過了。馬似乎也有些疲憊了,速度不再如剛出發時的快,精神也奄奄的。好像下一秒它就會倒地,再也起不來。祝安撫摸著馬光滑的脊背,一遍又一遍,想借此來起到安慰和激勵的作用。

在明月掛上天穹,大漠如雪時,祝安二人終於到了大營。

路途上的苦不必再多說。

祝安感覺累極了。的確,連身強體壯的晏則都累倒在樹邊,何況祝安呢。不僅身體疲乏,更有心理上的驚嚇與恐慌。也許是累到極致,也許是天黑看不清楚,祝安覺得眼前的人影,樹影,房屋,燈影,都是模模糊糊的,揉著眼睛,卻無法把他們擦清晰,只好無力的向著將軍問好,一瘸一拐地走向帳子。

沿途人煙突然變得稀少,自己好像站在孤島上一般,無依無靠。路邊忽的竄出一只惡狼,眼睛是熒光綠色,顯得分外兇惡。沙漠裏的狼經歷的艱險更多,它所磨練的殘暴就越甚,這點祝安深谙,此時困意全無,只想著和它一戰,來場生死交鋒。祝安知道自己不能呼喊,因為引來的可能不是人,而是更多的狼群。

為什麽兵營附近會有狼?

祝安來不及思考,隨手抓了一柄劍,開始與它角逐。從小學習的劍法這一刻都在大腦中回蕩,祝安開始一遍遍地應用,用盡自己的全力。可這只狼是塊硬骨頭,不論怎麽使勁的一擊都不能傷它分毫。打它越兇,它還手越厲。祝安莫名覺得它是一只浸淫人事多年的狼妖,一只修煉千年的妖精。

沒有決出勝負,卻都疲憊了。祝安遠離了幾步,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此時頭頂一涼,樹枝上的冰冷刺骨的露水打在祝安額頭上。祝安幹脆的抹了一把,卻見狼朝天用力的吼叫,擺出對月朝聖的姿勢。

不好!

祝安心悸,卻已經來不及了。卻見成群的狼只從四面八方湧來,自己卻在不註意時遠離了房屋和人群,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只有一片冰冷的沙漠和一個巨大的月亮,銀白的光輝如同劊子手手中的斧頭映出的冷冷光暈。

祝安自知打不過,只好掉頭奔跑。可能是臨近危險,所有的疲憊都消失殆盡,只有高度集中的大腦和精神在不斷的運作。腿很快就麻木了,連酸疼的感覺都來不及感受。好像腿不是自己的。

命,也不是。

祝安今天已經第二次遇險了,一種強大的生命力在內心翻湧。無論如何,走到這一步,就應該堅持,就應該,不計後果的達到目的!

想到這兒,祝安抽出腰上的長劍直接砍殺了幾只跑的飛快的狼,血一下子濺了出來,有些甚至濺入口中。味道苦澀,卻滾燙的很,祝安不自覺的胃痙攣著。狼群見了血,除了憤怒就更加興奮了。他們或是嚎叫,或是用健壯的後腿拋著地。

祝安深呼吸著。她已經休息好了,準備接下來的肉搏。

與此同時,晏則和易來笙正在兵帳裏討論著作戰。有了祝安,他們的被動局勢應該會有所好轉。

“竹杭,外面的狼群叫的真厲害啊。”

“是,這些狼偶爾會過來。今天不是有沙塵嗎?可能是察覺到不對勁,就引起了動亂。不過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很快就會回到它們原本的棲息地。”

“以前我生活的地方,狼群可不是這樣文雅,它們會吃人,會擾亂整個城。”

易來笙挑挑眉,沒有說話。

夜,更加寂靜。天邊似乎露出了點明亮的顏色,帶給所有在路上的人以寬慰和舒心。

易來笙剪了燭芯,手指拂過書脊,眼神卻上揚——墻壁上掛著一幅畫像,一個俊逸的男子的背影,頭微微側著,露出硬朗的側臉。他在一片梨花林中,花襯的人少了些許鐵血男兒的堅毅,多了一絲柔情。人同時也顯得梨花不再嬌弱,而是有一種徹骨的堅強。畫筆的精致描摹,似乎是場景重現。畫師的高超技藝,似乎將空氣,光影,氣息都搬上了畫紙,把這個男人打造的有些虛無和朦朧了。

這個男人,是易來笙自己。

畫師,不正是祝安嗎?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咯

這是我之前寫的兩章的合集,可能看起來會有些奇怪。。

所以這可能是至今為止最肥的一章了吧

☆、夢魘,一場虛驚

易來笙和晏則站在祝安床邊,神情有些焦慮。“軍醫,她怎麽樣了?”

“回將軍,姑娘只是旅途勞頓,染了傷寒…”軍醫把過脈,躬身道。

“又是旅途勞頓。你去熬藥吧。”易來笙緊蹙著眉,明顯是對這個結果不滿意。他瞪了軍醫一眼,揮手示意他離開。

“將軍,”一個當地的女孩怯懦地開口,“我們城最厲害的神醫來了。”

“神醫?別又是裝神弄鬼的神棍。”易來笙無端生出些怒火。

不一會兒,一個中年男子進來了,正恭敬準備下拜。“將軍。”

“去吧。”易來笙側過身,晃過他這一禮,只叫他快些去看看祝安。他無手足無措地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又無奈地走到一邊,雙眼緊盯著兩人。

神醫把了脈,又輕輕觀察祝安的眼瞼內——僅看這模樣是同尋常的醫師無異。他忽然從藥箱中拿了小鈴鐺,在祝安周圍輕輕敲打。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以我之見,姑娘恐是由於驚嚇而傷了元神,與過去的經歷交織,使其困入夢魘無法自拔。”

“不是簡單的傷寒?”易來笙蹙緊眉,看著祝安因高燒而潮紅的臉頰,擔憂道。

“不是。姑娘也是從小習武之人,怎會輕易被傷寒侵蝕?”神醫高深莫測的眼神掃過祝安。“也只有夢魘有此種能力了。”

“她現在還在做夢?”

“沒錯。”神醫尋了凳子坐下來,“可是夢魘不是你們中原所謂普通的夢境。夢魘的威脅力各不相同,有如鬼魅。至於她將如何,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你這神醫的用處呢?”易來笙聽他吹噓許久,終拿不出法子,生出幾分惱怒。

男子嘆口氣,“罷了,我就不開藥了。用你們中原的法子來。”一邊說著,找出幹凈的白瓷碗,放上幾枚繡花針,又從隨身的壺中到了些水。

“就這樣?”

“對,就這樣。”男子晃頭,“這不是一般的清水,這是有我的秘制配方的。”

“行了,那就看看有無成效。”易來笙單手提起一把凳子,也坐在一邊瞧著。

祝安費勁了力氣還是甩不掉那些狼群,卻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沙丘上。一面是狼群的虎視眈眈,另一面縱身又會死無全屍。咬咬牙,祝安猛地跳了下去。

萬丈深淵,祝安覺得她要死了。她手用力抓著,卻連一片細葉也未曾觸摸到。

結果非但沒有死,反而是落入一個溫暖的地方。一個美麗的少女山頂和一個年過半百的男子交流著,他們身後是滿山的楓葉,紅的如同天上的血,汩汩流向人間。

少女把一個嬰兒交給了男子,又從屋內拿出一條小棉被,抱在懷裏。她向整座山揮手告別,而後翻越崇山峻嶺。一支軍隊騎著大馬在追趕著少女,馬蹄聲似乎叩響了死亡之門。少女被逼到懸崖,朝著軍隊大吼。祝安掏掏耳朵,依舊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好像有一層屏障將祝安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了。

少女摟緊了懷中的被子--看上去像是有個孩童在其中。她露出了一個美麗的微笑,這抹笑容似乎能感化所有的邪惡和糟粕,她的星眸璀璨如花朵,眼中含著淚像是嬌嫩花瓣上的露水。她的雙頰粉紅,艷麗的不可方物。縱身,投入了懸崖下。

祝安震驚,卻無法阻止,身形卻與少女一起下墜…

強烈的下墜感讓祝安一下驚醒。

渾身酸痛不說,一種夢後的疲勞席卷全身。祝安想開口說話,嗓子卻撕裂的疼痛。一雙手遞來了水,祝安這才註意到有人。

把整碗水全部喝盡,祝安這才開口:“你是誰?”

女孩笑著說:“我叫穗穗,是卡伊人。將軍說讓我來照顧你。”

祝安點點頭,轉身穿鞋:“穗穗,你幫我將屋裏整理一番吧。”她看著四周亂七八糟放著的書卷,有些煩躁。

“我一會兒收拾。”穗穗乖巧地答應。“姑娘,我已經把、衣服準備好啦。姑娘是否先沐浴?”

“好。”祝安點頭。

話音剛落,易來笙就帶著神醫進了屋:“祝安,這是神醫。”

“神醫?”祝安有些奇怪,“所以呢?”

“昨晚你發高燒,穗穗及時發現了。今天找了神醫給你,治病。”易來笙掃了男子一眼,最後兩個字說的分外勉強。

“那昨天晚上有人幫我敷冷毛巾和餵藥是嗎?”祝安一邊想著晚上嘴裏的苦澀感覺,一邊看著男子走向床頭端起一個碗。

“是穗穗那丫頭。”神醫開口,“乖乖,你看這針,銹成什麽樣了。”

“倒是感謝她。”祝安笑道。碗底都有針銹的黃色痕跡。

穗穗正好領著婆子進來。易來笙看到大木桶,了然地對祝安說:“你先休息吧。有空我和你說一下陣法的事情。”

祝安泡在熱水中,空氣氤氳了一層潮濕溫暖的水霧。夢境,發生了這麽詭異又不符合邏輯的事情,自己卻無法判斷。那個夢中的少女大概就是逐言吧。祝安深深嘆氣,盤腿坐下,讓內力環遍一個周身。

吃了午飯,祝安煩躁不堪,拿著一柄長劍對著一棵小灌木不停地砍殺,穗穗的眼睛看直了,根本來不及阻止。等到緩過神時,已經剩下些殘枝敗葉了。祝安微微偏頭看了臉色不大好的穗穗,抿嘴暗叫不好,一個轉身跑了沒影。

身後留著一串穗穗的驚叫。

祝安心情還未大好,就被帶去了易來笙帳中。晏則不在,估摸著去練兵場訓練了。

“將軍。”

“穗穗說你下午砍了一棵灌木?胡鬧。”他批評著,卻沒有生氣的語調,甚至臉頰上還有一個淡淡的酒窩。這種微微寵溺的感覺讓祝安楞住。

“我叫你來不是因為這個,而是陣法不要再拖延了。”

祝安聽到這兒,也收了心,仔仔細細的聽著他的描述。“五行,本就是相生相克的。我雖沒有過多的練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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