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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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楊家不是也……”

“可不是嗎,現在輪到陳家,下一個也不知道是哪個。”

正在夾花生米的男子放下筷子,“你們知道當年楊家有多慘嗎?你們那時不在京城,但我可是親歷此事的。被誅了足足九族了!”

圍著的人們都一副驚恐的表情。

那個男子換調羹舀了一勺花生放進嘴裏,嘎吱嘎吱嚼著。他看著同伴的表情很得意,自顧自斟了酒,一飲而盡。“再說一件你們不懂的,你們知道大將軍凱旋而歸了對吧。”見大家點頭,他才緩緩繼續。“大將軍底下有兩個愛將,一個是易將軍我不必多說,另一個是武狀元晏則。這個晏家是楊家的師族,當時不少人也被發配了,這個武狀元就是在西域長大的。”

他們講的越來越雜,祝安失去了聽的興趣。

“這些是京城最有名的菜了。”攬玉看出祝安的煩躁,要了一壺菊花茶。“姑娘,花茶養顏,配這些剛剛好呢。”

菊花茶很燙,祝安只盯著。忽的被人戳了戳手肘,一個激靈,扭頭看去。

“小姐小姐,快看,是探花郎!”

攬玉壓低的激動嗓音讓祝安有些訝異。探花李思牧的大名早有耳聞,而這樣一個天之驕子會大駕光臨這般小茶館,倒是讓祝安很是驚訝。她慢慢抿了口茶,擡頭看去。

一眼卻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吟鶴?竟然又是一個西杭人?又一村,吟鶴同時出現在京城真的是巧合嗎。祝安收回視線,內心波瀾四起。

夏日多雨,一場大雨沖刷去了些許的熾熱。祝安提著杏色紗儒裙,小心地越過水窪,走在外苑的小道上。太陽在雨後很快出來了,水窪反射的晶晶亮。教坊一如既往的熱鬧,錚錚弦聲,緩緩燕語,泠泠笑聲。祝安瞥一眼,也不知道又一村怎麽樣了,現在又在何處。對於又一村,祝安有種發自內心的同情。本可以平安度日,卻硬要趟京城的渾水,沾染了皇家的混濁氣,可難擺脫了。

一語成讖,又一村進了六皇子府,做了個姨娘。

祝安眼見一場妙劇落幕,有些悵然若失。她忽然想起父親給的絲帕,日子忙碌久了,竟把正事拋在腦後。祝安盯著帕子上一根豎線,有些頭疼。

“一”嗎?祝安腦海裏蹦出一個地名。一品居?

一品居算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飯館了。憑祝安的俸祿,一趟能去了半條命,要過上半年的苦日子了。祝安只得把這個念頭暫時擱在一邊。

又是一個艷陽天,祝安舒坦地坐在庭院裏乘涼。“小姐,小姐。”冬至跑了來,她雖不如攬玉般細心和溫柔,但勝在踏實和忠心。“莊小姐送了書信和點心來。”

祝安呷了口果茶,拈了塊嘗了。雖嵌了果脯,卻又少有甜意,莊藥符真真是了解祝安的口味;入口軟糯,卻不會使人口腔幹澀,氣味反是潮濕的蕩漾著。祝安微瞇著眼,舒適無比,她單手打開莊藥符的信,前後大致掃了眼——

踏破鐵鞋無覓處。莊藥符想請祝安和薛亦夕的客,地點便是最有名的一品居。

在那種地點吃飯祝安自然也懂形象,她本沒有優雅繁覆的衣裙,還花了好些銀子做了衣服,水綠色,很是文雅淑均。皇家賞賜下不少好東西,祝安也就挑了幾件帶上了;她在首飾盒裏挑挑揀揀,正巧看到父親給的碧玉祥雲佩,未猶豫也掛在腰上。換好衣服,時間不知不覺過去許多,祝安趕忙去了偏門,薛亦夕的馬車早在那裏等了。

“祝安,我倒是認不出你了。”她見了祝安的打扮,笑道。

祝安斜睨了她一眼。“別打趣我了,這身金貴的打扮我也招架不住。”

薛亦夕還在絮絮叨叨。“平日裏就不要穿什麽粗布衣裳了,你看看打扮起來多貌美。”

祝安不理睬她,只透過竹簾的縫隙看著外面。薛亦夕獨自念叨了會兒,也覺得無趣了,見祝安在往外瞧,也探身看去。

“就在前面呢。”

下了馬車,祝安看著眼前的雕欄玉砌,深吸一口氣,跟著薛亦夕走進去。一品居的飯菜京城有名的出色,而環境更是優秀,就連樓梯扶手上都刻上了繁覆儒雅的花紋,愈見清幽。祝安手指輕輕劃過,木質溫潤滑膩,玉一般的質感。不知作何感想,眼見著薛亦夕快要消失在轉角,祝安趕緊跟上去,卻恰好看見她在同人講話。

“將軍,武狀元,真巧啊。”

祝安一楞,也跟著她行禮。

“用不著這些虛禮。”易來笙的眼神從祝安身上掃過,淡淡地說。

言談基本上是易來笙和薛亦夕主導,祝安站在後面不經意觀察著對面的兩人。將軍已不是第一次見了,但是武狀元一向只是但聞其人,這次總算是一睹“芳容”。傳聞他的身世顛沛,但並沒有苦相;相反,他雖強壯、硬朗,但眉眼間並不顯粗獷,反倒帶著幾分秀氣。

晏則感覺到了祝安的目光,眉頭一皺。星眸掃過薛亦夕,又不動聲色地看向祝安。面龐不算絕美,也算是秀氣;眼睛卻很有味道,睫毛纖長。京城女子大多柳葉眉,修的細細彎彎的,很柔美;但她眉毛不淡,也粗了些,卻使人精神和英氣了。晏則又看了眼她的著裝,衣服很新,看來不是個千金小姐。但是她有一塊好玉——

晏則收回目光,面帶笑意站在易來笙身後。

“大將軍,晏副將,我們就先行一步了。”薛亦夕笑瞇瞇道。

進了包間,祝安裝作不在意問了她們。“這一品居最頂上一層是什麽?”

莊藥符將調羹靠著湯盅。“據說是一品居老板的地盤,我沒聽說有人上去過。”

“我哥說上面有絕世珍寶,還有人把守。”薛亦夕湊過來說。

祝安咋舌,這件事得從長計議,絕不能輕舉妄動。

回了外苑,祝安慢慢收拾著藏書閣的典籍,突然聽見幽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祝安,忙著呢?”

祝安回頭。“師父,怎麽有空來我這僻靜地方啊。”她笑道,洗凈了手,泡了壺茶。“師父我的茶可簡陋了,可別嫌澀嘴。”

國師不搭理祝安的油嘴滑舌,他正了神色,一臉嚴肅。“祝安,剛剛皇後召我進宮,還特意讓我把你捎上。為師對於她的一番做法很是不解,但你還是做好準備吧。”

“這麽趕?”祝安找了面銅鏡,理理額前的碎發,“師父我沒有衣著不整吧。”

“沒有。”國師敷衍地應著,心不在焉。

祝安瞥了他一眼,心裏有些莫名的緊張。她想問,但不知如何出口,想想便罷了。

祝安很少進內宮,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著宮圍內的形形□□,和想象中一樣嚴肅;紅色的墻壁裏也不知隱藏了多少故事。和所有人一樣,祝安安靜地走著,走的很匆忙,不敢多停留。只遠遠地能看見一群衣著樸素的宮女朝著自己的方向行禮;卻似乎沒有人看到這一幕。

祝安逐漸不敢亂瞟,只悶著頭往前走。一會兒,椒房殿便在眼前了。

“參見皇後娘娘。”祝安跟在國師後面恭敬下拜。

“起吧。”皇後面帶笑意,“國師坐吧。”

祝安站在國師後面,躲在陰影裏,不想被人察覺。

“這是國師新收的徒兒吧,沒想到是個女孩。”皇後不經意的提著。“可學過宮規?”

“回娘娘,學了皮毛。”

“國師,這孩子如今在何處?”皇後露出和善而明媚的笑——這種笑臉祝安很少見到,明媚得有些令人害怕。

“回娘娘,在外苑的藏書閣。”國師瞥了祝安一眼,如實回答。

“這孩子挺合我眼緣的,也在藏書閣呆過。要不來做本宮的侍讀女官吧。”

祝安一楞。她聽見國師的咳嗽聲立馬走上前,“謝娘娘恩典。”

她回答,恭敬萬分。

出宮後祝安問了國師。侍讀女官是個清閑的職位,很多官家小姐都做不到這個職位;皇後對祝安明顯虎視眈眈已久,她到底懷著什麽目的?不弄清楚這些,呆在宮裏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好在因為國師關門弟子的身份,皇後允許祝安去欽天監,到底還能有個照應。

突如其來的事情把祝安本身的安逸生活打破,措手不及又無可奈何。一邊學習宮規,一邊尋找一品居的蛛絲馬跡,疲憊之餘更有些恐懼。漸漸的,祝安覺得自己找錯了地方,一品居只有短短十年的歷史,而父親留下的痕跡必定是十餘年的。

不是一品居,那還能是哪裏。

祝安來不及想這麽多。很快宮裏來人催促她了,祝安即將和新進宮的宮女們一起學習,並且即將住進椒房殿。她又一次站在陌生的環境裏,又一次被逼迫著學習新東西。好在皇後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祝安一個人分在一個房間,衣服也是特意用好布料做的,嬤嬤們也更加優待。祝安不想成為眾矢之的,就非得特別努力。

“再站正一些。”

“手臂擺的不對。”

祝安站在庭院內,看著被圍起來的一片天空,忽然感覺很絕望。有些埋怨皇後的心血來潮,讓自己吃這些本沒必要的苦頭;而她的“良苦用心”,反倒讓苦頭越來越多。

逐漸的,祝安也知道為什麽皇後如此著急著想找女官,而進宮的為什麽是自己。皇後身邊的女官本就有空缺,皇後與其讓不知根知底的宮女來成個威脅,不如找個地位夠高,人也能控制的。國師地位足夠,自己卻沒什麽背景,絕對是個好人選。

同時後,國師因為年紀和長年不在朝廷,最近有很多蠢蠢欲動的人影想於其不利,這樣國師也能找個靠山。祝安本身本領不足,只是碰巧充數,在皇後身邊也不會有人刁難。於三人而言,都是件不壞的事情。只不過,吃苦的人會明白的晚一些。

“祝安,椒房殿。”

分地點的那一天,祝安明顯聽見了人群中的細碎的不滿聲。祝安沒有回頭,她也無需知道是誰,畢竟不滿者千千萬萬,都不如己。

也在這一瞬間,藏書閣的美好日子,成了回憶。

祝安收拾好房間後,同房的女官還沒出現。她想象了好一番模樣,最終一無所獲。門被推開,露出一張澄靜的面孔。

“你便是新來的侍讀女官吧。”她笑容很淡,但是很舒服。

“對。”祝安從凳子上起來。“我叫祝安。”

“祝安?”她笑的很異樣,“是個熟悉的名字。”她走過來,示意祝安坐下。“我叫莊藥敏。”

莊藥敏?祝安睜大眼。“你和藥符是?”

“堂姊妹。”

祝安笑起來。“這麽巧啊。”

“對,我是皇後的執筆女官,做了很多年了。藥符一時也想不到和你說吧。”她整整衣服,“不管怎樣,能和你一個房間還是很幸運。好好相處吧,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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