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先生，今天恢覆的怎麽樣？”按照慣例進來給尉遲沐換藥的一個女護士，臉上始終帶著燦爛的笑容，“尉遲先生能夠活下來真的是好運氣啊，我今天聽主任說，手術時候尉遲先生出現心臟驟停的狀況，當時所有人都嚇壞了。”

護士說話明顯帶著慶幸，可惜的是，這種慶幸並沒有感染到尉遲沐。

自己運氣好？怎麽可能……從小到大，永遠都是運氣差的那個，走了十多年的殊途，每一步踩下來都是深淵萬丈。

尉遲沐忍不住想到了那個弟弟，和自己不一樣，被別人捧著養大，自己遭過的，那人都沒有遭過，明明都是一樣的出身……

眼神黯淡了一下，尉遲沐苦笑，那個弟弟不應該過來找自己的，自己太嫉妒他了。

“我的運氣……從來沒好過。”輕聲開口，尉遲沐說話聲音太輕，護士根本沒有聽清楚，“尉遲先生，你現在恢覆的狀況很好，主任那邊的意思可能再過一個月，你就能出院了。”

“你很高興？”反問了一句。

對方明顯楞了一下，有些不明白現在尉遲沐的表情，大病初愈的人看上去一點都不明朗，甚至帶著陰郁，“尉遲先生……”

“是不想要出院嗎？”

這樣試探性的詢問，換來的是一個絕對沒有想到的答案，尉遲沐說：“當初我應該死了才對。”

護士聽見這樣的答案，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死亡的字眼來的沈重，嚇到了對方。

看不懂面前這個病人，尉遲沐瞳孔太過深沈，隱隱約約的閃爍出來一些陰郁的情緒，想要拿著東西填補進去，卻不知道應該找怎樣的材料去填補這人眼神中的空洞。

餘下來換藥的過程，女護士一言不發，看出來尉遲沐心情不好，她不敢再開口。

這樣沈默的狀態持續到小護士快要出門的瞬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她提醒了尉遲沐一個消息，“今天早上我們醫院收到一個私人電話，好像是過來找尉遲先生的。”

“她說自己姓趙……”

是趙權，已經能打電話了？看來趙權他母親並沒有怎麽為難這個兒子。

思量了片刻，尉遲沐開口，“你們是怎麽回覆他的？”

“啊，我們說你目前還在治療階段……”

“很好，下一次若是這個人還打電話過來，說我死了。”尉遲沐重覆了自己的回答，“告訴他，我死了。”最後三個字眼特別強調，尉遲沐沈默的看著護士。

“你們醫院原則上不應該透露病人的狀況才對，這個人和我關系不好，這個答案對他來說最合適。”

明顯看不出來尉遲沐的意圖，電話裏面的那個趙先生語氣上似乎很著急，隔著話筒都能聽出來關心，如果真的是關系不好的話，怎麽會專門打越洋電話來關註尉遲沐？

還是遲疑，女護士支支吾吾，“這個……那位先生看起來並不是……”

直接打斷，“按照我的意思去做，我死了。”

尉遲沐態度堅決，護士最後還是尊重病人的意見，走之前小心的幫著尉遲沐關上了房門。

他太冷漠了，真的告訴對方這樣的消息，女護士覺得電話那邊的那個人可能會哭出來，明明很關心，怎麽可能是仇家？

肖家。

肖正鶴最近一直打算什麽時候抽空去醫院看一趟尉遲沐，自從知道尉遲沐活下來的消息以後，老人家心情很不錯，走路都硬氣了不少，“多帶一點補品，手術傷身體。”笑瞇瞇的催促邊上的管家，肖正鶴開口，“哎，去把上次人家送我的那些個百年的老人參也一塊帶過去，還有當初寺廟裏面的平安符。”

“等到什麽時候能下地走了，我還要帶著尉遲沐去寺廟還願。”

這邊熱熱鬧鬧的準備出門，自家孫子直接擋在了門口，“外面下雨了，爺爺還是改天過去吧。”

“我叫人開車送我去，下雨怕什麽！”瞪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爺子的錯覺，自從尉遲沐手術成功後，自己這個孫子總是在有意無意的阻止自己去見尉遲沐，像是在忌諱什麽。

“那就等雨停了再去。”肖安面無表情的開口，“今天天氣確實不好。”

連著被這樣莫須有的理由牽絆了這麽多次，肖正鶴自然不答應，給了管家一個眼神，“去開車。”

“不準去！”

肖安直接站在了門口的位置，剛好擋住了去路，“所有的車鑰匙都在我這裏。”

“爺爺，你年紀也大了，尉遲沐那邊有我照顧就夠了。”

這小子肯定是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肖正鶴看出來不對勁，尉遲沐手術成功後，自己一次都沒有見過，還是說肖安想要遮蓋住什麽？瞇了眼睛，肖正鶴仔細打量面前的這個孫子，“尉遲沐怎麽了？”

“恢覆的很好。”

“放屁！要是恢覆的好，你小子幹嘛不讓我去！”嗓門一下子擡高，肖正鶴不滿道。

“這是實話……”

肖安臉上還是沒有太多的波動，緩緩開口，“可能再有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至於出院以後住在什麽地方，肖安有著自己的打量，其實爺爺沒有猜錯，肖安確實不願意兩個人見面。爺爺對待尉遲沐太好了，那個人大病初愈，這時候若是提出來要求，爺爺肯定不會拒絕……

如果他要走……

想到這種可能，肖安瞳孔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這不可能！我不會答應！

尉遲沐怎麽會離開自己！

那家夥已經糾纏了十年的光景，餘下來的，就算是他想要放手，我也不會同意。

帶著這樣的念頭，肖安站的筆挺，沒有讓步的餘地，“爺爺，等到尉遲沐出院了，你想要見他也不遲。”

肖正鶴還是覺得不對勁，想要接著詢問什麽，突然家裏面的電話響了，爺孫兩個僵持，接電話的是管家，“老爺，是王先生，約你去鄉下釣魚。”

“不去！告訴他我要去醫院！”

管家有些為難，“王先生說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還邀請了白闊天老先生……”

肖正鶴這幾年興致都放在養花養草上，閑著沒事也喜歡和人下下棋，這個白闊天倒是肖正鶴一直想要認識的，號稱是圍棋國手，平日深居簡出，想要見上一面也不容易。

果然，聽到了那位“國手”的名字，肖正鶴楞了一下，有些古怪，“見鬼了，還真的請來了？”

“不是說白闊天最近生病的嗎？”

管家陳述電話裏面的內容，“說是趕巧，王先生知道你想要認識白老，這次專門通知的。”

肖安這時候也補充道：“爺爺若是想去，我可以送你。”

“你剛才不是還跟我說下雨的呢？”

“和白老見面機會難得，錯過了可就可惜了。”話是這樣說，肖正鶴還是覺得事情有貓膩，偏偏孫子說出來的理由也正當。嘆息了一口氣，肖正鶴還是抵不過白老的吸引力，開口道：“那我先去鄉下看看，回來以後我去醫院走一趟。”

答應的爽快，肖安直接應予，“好。”

剛剛送走了自己爺爺，肖安接受到一份海外來的郵件，“我草你大爺的肖安！”

“是你害了尉遲沐！誰他媽叫你動手術的！”

餘下來的全是臟話，大多數時候字詞不通順，看的出來，對面趙權情緒很激動。

趙權是哭著發郵件罵肖安的，尉遲沐沒了，比想象中來的難受，剛才醫院那個護士告訴了自己這樣的消息，天崩地裂，撕心裂肺的疼。

一遍遍的撥打屬於尉遲沐的號碼，得到結果都一樣，號碼已經不在了，電話裏面的聲音提醒自己那是個空號。

整整哭了一個上午，趙權親媽都給嚇到了，養了兒子這麽長時間，第一次看見兒子哭成這樣，可憐得很。

“我草你大爺……”淚眼朦朧，趙權都看不清楚鍵盤，完全是下意識的敲鍵盤，“肖安，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初放了尉遲沐和你回去。”

那個時候在機場，要是自己表現的再堅決一點就好了，或許尉遲沐不會跟著肖安回國，或許餘下來的日子尉遲沐會走的更加輕松一點……

趙權無數次的反思過往，自己和肖安之間差了十年的光景，尉遲沐心眼太小，就記住了那一個人，自己也走不進去。

先來後到，先來後到，先來後到……

晚了十年，這個人再也愛不起任何人，死心塌地，哪怕是再難受都不願意放手。

趙權很清楚，尉遲沐永遠不會喜歡上自己，最後照顧的那段時間裏面，尉遲沐自己不知道，趙權倒是看得很清楚，尉遲沐睡覺的時候念出來的還是那一個人名字，尉遲沐不甘心也舍不得。

這個人明明還能多活幾天，這個人明明還能多看幾眼這個世界，是肖安著急的把尉遲沐送下了火葬場。

憤恨的揉了揉自己眼睛，眼淚根本就擦不幹凈，越來越多，趙權想要隔著屏幕把肖安千刀萬剮，想要親自去看一眼尉遲沐，哪怕是墓碑都好，什麽都做不到……從頭到尾，走不進去的就是自己一個人，尉遲沐給自己花了一個圈，只想要把肖安拽進去，餘下來的那些人，尉遲沐統統推開。

對著這些亂七八糟的郵件，肖安倒是看出來一點什麽，那個胖子這樣和自己說，是以為尉遲沐死了？

消息不是自己通知的，那肯定就是尉遲沐自己說的。想明白了這樣的地方，肖安突然覺得高興，“原來你不想要他知道……”

嘆息了一口氣，肖安這話裏面帶著滿意的意味，“終於知道劃清關系了。”

嘴角一點點綻開笑容，趙權看自己不順眼，肖安看對方更是礙眼，這個胖子對待尉遲沐太好，一直不遺餘力的表現著自己，端茶送水，噓寒問暖。

這種已經過了頭的關心叫肖安很不舒服，尉遲沐分明是自己一個人的，和趙權有什麽關系？胖子表現的太過殷勤，肖安向來不喜歡別人動自己的東西，當初聽說尉遲沐接受了趙權幫忙安排的工作，只有肖安一個人清楚當時的心情，胸悶氣短，糟糕的很……

因為情緒上的原因，趙權這些臟話連篇的內容莫名的順眼起來，肖安帶著笑容，惡意的回覆了一句，“節哀順變。”，然後迅速的把上帝趙權的賬號拉入了黑名單。

“你們沒關系了。”

緩緩開口，肖安突然覺得外面陽光好的過分，適合帶著尉遲沐一塊出來曬曬太陽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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