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7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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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被人送上宮車,我便覺頭腦昏重,渾身發冷,一路渾渾噩噩,也不知是怎樣回到府上的。迷迷糊糊間,被人抱上暖榻,脫去外氅。饒是裹著厚被,仍覺渾身涼透。神思迷亂之際,只覺一具溫暖的軀體靠過來,將我包裹。我顧不得去想那是何人,只是伏在他懷抱裏,沈沈睡去了。

我是在安童懷裏醒來的。

睜開眼,好一陣兒難以視物,待看清他,猶難確信:“你不在衙署,怎麽在這裏?”

我喉嚨發幹,聲音發啞,甫一開口,又咳嗽不停。安童皺眉看我,滿是擔憂,下地取水過來,餵我飲下。我渾身仍是滾燙,溫水淌入喉嚨,就被蒸發一般。

他靠在我身側,輕輕撫弄我的背,待我呼吸平緩,才開口道:“你在雪裏跪了那麽久,一回府便發燒昏迷,我怎能走得開?”他握住我的肩膀,恨恨道,“你可真是……夠胡鬧了!”

我知他為何生氣,勉強一笑:“我不如此,真金是不肯回的,沒有別的辦法。”想到這裏,又急問:“真金現下如何?答吉古阿散呢?”

“太子已被送回東宮,有太子妃和諸皇孫在旁,不必擔憂;至於朝上,我已傳命停罷鉤考,奸黨亦被拘捕。內外一切穩妥,風波平息,你無須憂慮。”

我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今日一早便逢劇變,一顆心始終高高懸著,周旋了大半日,才算擺平風波。可我依舊心有餘悸:皇帝雖說不做追究,可此事一出,父子間畢竟有了嫌隙,日後又該怎麽彌補呢?

安童見我面露愁色,一時慌了神,忍不住問:“還在擔心什麽?”他說著,一個個吻輕柔地落在我額頭,一面吻我,一面輕輕拍著我的背,嘆道:“還是想想你自己罷!你若有個好歹,我可怎麽辦呢?”

聽他說得嚴肅,我不禁撲哧一笑:“我自幼多病,早已習慣了,偶爾受寒染疾,卻是不妨事的。我只擔心太子,今天我真是嚇壞了,好在有驚無險……”

他見我笑得頑賴,又不禁皺眉,半是氣惱半是心疼,望著我眼神晦澀難言,說不出是什麽情緒。沈默中,他低眸凝視我,手指自我發間穿過,慢慢梳籠,一次又一次,也沒有厭煩。我只覺舒服極了,忍不住輕輕一哼,心裏的憂思也慢慢飄散了。

我神思昏昏,倦怠憊懶。被他侍弄得舒服了,我更不客氣,拉過他胳膊,當軟枕一般枕著,靠在他懷裏,時不時擡眼,偷覷他好看的輪廓。

他見我在病中猶不安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輕輕吻下來,將我的眼睛吻住,好讓我闔目休息。我乖乖照做,順從地閉上了眼睛,而後他的嘴唇稍稍移開,又落到我唇上,深入地吻了起來。

待他的舌尖纏過來,我便情不自禁地回應。今日的風波有多驚魂,眼下的平靜便有多寶貴。折騰了一日,我驚懼交加,累極困極,只想在他身旁,被他撫慰,被他親吻。

我們纏吻了一陣兒,彼此都有些動情,連呼吸都帶了幾分旖旎的味道。他低下頭,嘴唇在我頸間流連,輕輕吮吻那裏的肌膚,見我身上仍是發燙,便強忍著停下來,情.欲彌漫過後,眼裏只是歉意。

我卻只想延續這份溫存,一時起了作孽的心思,在他不備的瞬間,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輕語,他渾身一顫,幾乎要松動,而後冷靜下來:“不行!”

“我已好多了,不妨事,將養幾日便可。”我含混道,內心也是有所顧慮,但遭逢驚變,那份渴求竟變得如此強烈,超乎我的想象,也超乎我的理智和廉恥。

他只沈默著,不曾回應,我無謂一笑,在他耳側輕咬一下,做出最後一次漫不經心的試探。他抱著我的手驟然一僵,全身都繃緊了,深深籲了口氣,目光對上我的眼睛。

那眼裏滿是危險的味道,半是謹慎半是猶疑。我挑唇一笑,滿臉無謂,示意他放心,而這無謂的姿態,便是無聲的邀請。

他眸光一緊,喉結動了動,終於不再猶豫,輕輕覆下來,咬住我耳垂,喃喃道:“我會小心些……”

他不再說話,一邊輕撫,一邊吻過我的肌膚,想冷卻我身上的灼燙。我腦中逐漸放空,只是被動回應他的索取,任由他撫慰身心,滿心再無他念,剛剛的昏沈不適反倒一時無覺了。

他耐心溫存了好一會兒,見我無恙,才稍稍放心,緩緩楔入,動作仍是克制。我無所依傍,只得摟住他肩膀。四目對視間,彼此的情緒一覽無餘。有那麽一瞬,神思幾乎超出身體的感知,凝為永恒;而周圍的一切都飄渺失真,化作虛無。心裏已分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傷,只有在完全交融的一刻,人生的空虛才得到填補。我不禁喟嘆:蹉跎半世,我什麽都沒抓住,唯有他,才是真實的。

他自始至終照顧我的感受,似乎已忘記自己的欲求。而那些撫慰和親吻,又忠實反映出他深沈的愛意。欣慰之餘,我幾乎要落淚,就算只此一次,也足以圓滿。

他還是有所顧慮,為此雖不盡興,仍適可而止。情潮落定,我的憂慮終被撫平,也當真累了,靠在他懷裏,心無雜念地睡去。

……

小感風寒,我臥床幾日,待身體好轉,才想起詢問真金近況,然而那個消息不啻於一聲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太子病重。

顧不得多問,我立即叫人準備車馬,趕往東宮。一路懸心,憂懼到了極點,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真金生病,卻何至如此?體弱如我,將養幾日,不也好了嗎?

忽必烈下命停止鉤考,果真不再追究表章一事。可是真金自那日覲見無果,回來便是一病不起。待我得知時,已然病重。

時已隆冬,雖是晴日,東宮裏處處仍覆滿殘雪,偌大的光天殿顯得空蕩蕭瑟,平日拜謁太子的賓客再也不見,只餘少許宮人在柱廊下無聲穿行。

我來至真金寢殿,只見答剌麻八剌和鐵穆耳二人守在外間。長子甘麻剌去年奉命駐守漠北,至今未能趕回。餘下兩個弟弟,突逢驚變,茫然無措,一雙雙眼睛俱是紅腫。

答剌麻八剌畢竟年長,見我過來,還記得寒暄。我見兩人的淒清模樣,心中絞痛,忍不住勸道:“太子的病總能好起來,你們何至於此?把自己熬垮了,又有何用呢?”

“姑姑說的是。”答剌麻八剌啜泣著,擦了擦面頰上的淚,轉身又召喚弟弟,“鐵穆耳!察蘇姑姑來了!”

小皇孫卻如丟了魂一般,伏在書案上一聲不應,我不免擔憂,走近前看他,鐵穆耳這才認出我,而後嘴唇一顫,眼淚又啪嗒啪嗒地墜下來。

“你在作甚麽?”我看他握著筆,手邊壓著書卷,一時不明所以。

鐵穆耳聞聲,趕緊用袖口擦幹紙上的淚痕,顫聲道:“我、我在抄誦蓮華經。膽巴國師告訴我,只要能誠心抄錄,便能為父王祈福禳災,使他病痛自消……”

鐵穆耳眼睛紅腫,眼底卻是烏黑,想必是熬夜抄經所致。他生性好動,不耐久坐讀書,不想為了父親,能誠心至此。我心裏酸楚難言,更加擔心真金身體,只是撫慰幾句,而後便進了內室。

室內除了一個婢女,只有太子妃闊闊真守著真金。我悄聲進來,被滿室藥味嗆得咳嗽不止,只得退出去,待平緩下來,再度入內。

闊闊真面上盡是悲戚,仍勉強擠出笑意:“公主病愈不久,不好生養著,何必奔波至此?也多虧了公主,才能平息陛下怒火,妾還未及向公主道謝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拭淚。我聞言黯然,擺手止住她的話:“我只恨自己沒能早來看顧哥哥……”待走到真金榻前,卻見他正闔目而臥,應是服藥睡去了。可那面容蒼白羸弱,病氣環繞,憔悴得如同蒼老了十歲,我終是忍不住掉下淚來。

“太醫怎麽說?”我抿了抿眼角,低聲問。

闊闊真嘴唇一顫,無聲搖了搖頭,不發一言,我只覺一顆心遽然墜到谷底,遍體生寒:“陛下知道麽?他可曾來過?”

她仍是搖頭,眼中是冰冷的絕望:“太子不願讓陛下得知此事,妾只能依從。”

我氣得幾欲跺腳:眼下這般情形,真金還要任性?而那冷心冷情的父親,竟因為權位,對病重的兒子不聞不問嗎?

“我去找皇上,必讓他找來最好的醫官。太子的病無需憂慮……”

一下定決心,我拔腳就往外走,連闊闊真也阻攔不住。剛出了內室,卻見兩位皇孫都無聲跪伏於地,外廳內一派肅殺的氣息。

忽必烈剛剛邁入門內,一言不發地望著我。

我匆匆問禮,便退至一邊,他見我眼裏含淚,臉色也是一沈,不說話,也不等人通傳,大步跨入內室。闊闊真未料皇帝突然造訪,慌忙下拜。忽必烈輕輕擺手,示意她起來,緩步走向太子榻邊,待看見他身下的織金褥墊,不禁勃然變色:

“這是內廷織物,汝何敢私自支取?朕力倡節儉,汝竟逆命而為,用這豪奢之物?朕以汝為賢,如今觀之也不盡然。”

皇帝雖是低斥,闊闊真也被唬的失魂,當即又跪倒下來,連聲請罪:“陛下恕罪!太子病中,體弱畏寒,妾想這褥墊能隔絕濕氣,遂取來用。一切都是妾自作主張,妾願自擔罪責!妾……妾這便取下來……”

闊闊真聲音低弱下來,也是在試探,但見皇帝無動於衷,只一副觀望的姿態,只得上前去取,而太子仍在休息,她又不忍驚擾,一時進退兩難。

皇帝仍不作聲,擺明了要為難太子妃,試其誠意。我哪料他冷酷至此,一時氣結,上前攔道:“父皇那一套還是省省罷!眼下是何光景?太子病重至此,陛下竟還吝惜區區褥墊?您心裏究竟有沒有這個兒子!”

氣怒之下,我口不擇言,只圖一時痛快,闊闊真聽了,臉上血色全無,只一個勁兒地叩頭請罪。皇帝被我當面駁斥,惱恨得無以覆加,剛要發作,就被我冷冷駁回:“您自己看看太子的病罷!”

忽必烈咬牙忍了半晌,才把這股氣吞回去,黑著臉上前,正欲探視,哪料真金早被驚醒。他睜眼辨認半天,才知是皇帝,激動之餘,幾欲墜淚,當即強撐起身,欲下榻行禮。忽必烈見他病體支離,失悔不已,不忍卒視,生生按住太子,讓他免禮。

“你病成這樣,還折騰什麽?好生躺著罷。”忽必烈挪開眼睛,一時竟不敢看他,太子卻直勾勾地望過來,枯索的眼睛異常發亮,讓人心驚:“闊闊真是為了兒臣才取這褥墊,這事怪不得她,陛下若怪,就怪兒臣罷。”

“休提此事。”忽必烈遮掩道,眼神閃爍,臉上亦是掩不住的悔恨,“朕是來看你,不是來問罪。你把身子給朕養好了,朕再挑你的不是,行不行?”

老皇帝勉強笑道,像是哄逗一般,雖是打趣,但他笑著笑著,就禁不住墜下淚來。真金聽著父親的剖白,卻一臉木然,眼神空洞,口中仍是喃喃:

“這幾日來,兒臣一直想著自己的不是,思來想去,仍是不解。兒臣孩提時,您便讓我跟著姚先生學習《孝經》;待您遠征大理,仍不忘留下竇先生,指點兒臣功課;而後又是王恂,日日陪伴身側,教以堯舜善政,論述古今得失。父皇讓兒臣學的,兒臣悉數記在心裏。漢法維邦之道,兒臣亦是身體力行,一日不敢廢弛。可到頭來,父皇還是不滿。兒臣到底做錯了什麽?兒臣素來以歷代先賢為綱目,又怎會做錯呢?如果兒臣當真錯了,那什麽才是對的?……”

真金也不知哪裏來的心力,喃喃不止,眼神飄忽,精神恍惚,可口中仍在追問,迷茫不定的目光又像個不經事的孩童。忽必烈看著兒子這般,驚怔不已,待回過神來,心如刀絞,眉頭似要擰斷,握住兒子孱弱的肩膀,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你是朕最、最好的兒子,不會有錯、不會有錯!什麽都不要想,給朕好好養著!”

他含淚下命,而後遽然起身,臉上已是一派肅然:“傳朕旨意,令太醫院提點速到禦前。治不好太子的病,朕要他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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