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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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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人又在原地候了許久,待涼亭處再無聲響,估摸著雲軒兒也離開了,才從假山上撐起身。靠著山石站了許久,肩頸酸麻,我用手隨意捶了捶,身體方活絡些。

再看看白瑀,他的表情比之前輕快些,但到底有些心情郁郁。盧洵知他心意,輕輕嘆了口氣,拍拍其肩膀:

“放心。史公子不是狹隘之人,否則玉軒在真定那三年也不會好過。再者,他是相門貴子,若與優伶過往甚密,於他聲名亦有妨礙。”

白瑀點點頭,黯然擡眸,正對上我探詢的眼神,歉然一笑。我亦覺尷尬,訕訕垂下眼睛。他沈默片刻,低聲解釋道:“早年我父親曾與寧家定下婚約。玉軒是我的未婚妻子。後來,寧家因受李璮之亂牽連而獲罪,女眷皆沒入樂籍。玉軒她……唉,想來也是我們緣分淺薄……”

“……”

我一時失語,想不到他竟把私事坦然告之。驚訝之餘,回想剛剛白瑀的種種反應,方明白過來,不禁喟然長嘆。那個“良賤不婚”的律令,想必就是有情人難成眷屬的原因罷。

“寧娘子雖身在勾欄,卻品性高潔,潔身自好。可惜,可惜……便沒有辦法為她脫籍麽?”

“我會想辦法為她贖身,不管她願不願意。我怎忍看她在勾欄裏蹉跎年華?”白瑀凝眸,定定說道。

盧洵聞言不禁側目,遲疑道:“你那三兩月俸,度日尚且困難,怎夠為她贖身?我回去問問叔父,一同想想辦法罷。或者,求助史公子也未嘗不可……”

“不可!”白瑀斷然回絕,“我和玉軒的事,切莫再讓他人知道,尤其是史公子。”

盧洵忙住口。他明白白瑀的顧慮,擔憂地看看他,才道:“放心,我會幫你想辦法。”

白瑀神色稍緩,又望望我:“此乃我家事,本不該對外提及……讓子清見笑了。”

“子清只恨不能為夢石兄分憂。”我緩緩搖頭,一時心緒難平。盧洵見狀,笑了笑:“子清是難得的古道熱腸。”擡頭看看天色,道:“我們該回席了,莫讓廉公久等。”

……

史彬言出必行,很快為大都路學送來千緡善款。收到這筆銀捐資,白瑀心裏也是五味雜陳。他自然感念史彬這一慷慨之舉,但想到其對雲軒兒的暧昧情愫,又終難釋懷。好在史彬並非巧取豪奪之輩,雲軒兒依然在慶雲班唱她的雜劇,白瑀這裏也就心安了。於是暗暗籌謀為她脫籍之事。

這筆捐資如何使用也是一件要務。善款是史彬看在白瑀的面子上捐贈的,用途也指明了是修建校舍堂廡。路學教授趙雍再怎麽厚顏無恥,也不好公然侵奪這筆款項。於是經學官們議定,拿出十分之三用於擴建堂廡,十分之二來修葺校舍。為了儉省工錢,白瑀決定,修葺校舍可適當延期,待冬日農閑時,雇請農工自會價錢低廉。

餘下一半款項如何處置也是個問題。若按趙雍教授、錢直學的意思,自然是記在路學賬上留待使用。我則認為,既然這筆錢款並不急用,與其日後一次耗用,不如投到產業上,也可增殖。即便利錢不多,也聊勝於無。趙雍誤以為我要拿這錢放高利貸,立刻搬出道學那一套對我大加駁斥。白瑀遲遲沒有表態。後來聽聞胡班主又要擴建慶雲班,同我商議後,便拿這錢入股。慶雲班每月定期做場,銀錢月入上百兩。這一筆投資不僅無需擔心本錢,還可按月收息。是以白瑀不顧趙雍的反對毅然行之。

……

九月時,小學生員參加大考,徐慕之順利通過,升入大學,功課也愈發有了進益。自此白瑀便不再為他補課。而後,擴建堂廡提上日程,用料工錢日日都要走賬,我和錢直學又忙碌起來。忙顧不暇之際,我突然想起徐慕之粗通算學,便暗暗叫他為我核賬,並將自己的月俸分他一些。這事做的緊密,白瑀無從知曉。

一日,適逢路學休假,白瑀也恰好外出,我便留下小少年共同核實本月的賬簿。直到日暮,這賬目方有了些眉目。小少年伏案核對之際,我從庖廚端來兩份飯食,對他笑道:“慕之,把活計放一放,先用飯。”

“直學,稍等一會兒,”他皺眉含糊地應了一句,“這處馬上算好了。”

我怕他弄錯賬目,便不去擾他,只是布好飯菜,坐在一旁等他。小少年很快理清了數額,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歡快地跑過來,凈手後挨著我身邊坐下。待看清桌上飯食,頓時眼睛一亮:“直學,這……”

“這段時日有勞你了,買了草雞肉與你補補。”我笑瞇瞇地望著他,見他羞於動筷,便夾了一塊肉投到他碗裏,“喏,吃罷。”

小少年紅著臉謝過,也不推辭,低頭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你父親身體可大好了?”我一邊夾著菜,一邊問他。

“嗯,”他咽下口中的飯,點頭道,“多謝蘇直學掛心。”

“那便好,你且用心功課,無需操心家裏諸事了。”

小少年點點頭,又埋頭吃飯,而後突然擡起頭,飛速地看了我一眼,似是想說什麽,又躊躇著不肯開口。

“怎麽了?”我問。他性情內斂,心思雖細致,但說話總不夠幹脆利落。

“直學可以教我算學和理財嗎?”徐慕之小心翼翼地探問。

我訝異地望著他,不禁一笑:“想學這些?慕之將來想做什麽?”

他放下手中碗筷,低頭凝思一會兒,開口:“若能順利肄業,我想由吏入仕,去中書省做掾屬更好了。若能因理財見用,也可富國安民。”

我不曾想他有這般長遠的心思,心下讚嘆之餘,又問,“若因理財見用,你不怕受人指摘嗎?歷代聚斂之臣可都沒有好名聲喲!”

“直學擡舉我了,”小少年靦腆一笑,“我這點本事,還做不成桑弘羊、宇文融……只想著若能精通理財之術,上可裕國,下不損民。否則,朝堂上盡是回回大臣,一味蠹國害民,弊政叢生。若是士君子來做這事,心中總還能念著百姓……”

他眼睛一瞬不瞬,認真地描摹心中圖景,我聽了不禁動容,想想朝中諸事,想想安童,一時感慨,良久才道:“你若能保持初心,我便教你。我雖不才,卻可為你引引路。”

“慕之願以直學為師!”他這回異常爽快地回話。我搖頭笑道,“我還當不得你師父,凡我所知,願盡數教你。”

小少年興奮地起身,躬身下拜,立時要對我執弟子禮,被我一把按住,“得了!聽‘師父’的話,先吃飯!”

“好!”他乖順地坐回桌前。

我們不再言語,埋頭吃起飯來。不一會兒,盤中草雞就只剩一堆骨頭。我倆盯著空盤,面面相覷,訕訕地擦擦嘴巴。小少年起身,開始幫我收拾碗筷。不經意間擡頭,忽見門口立著一人,小少年先是歡喜,而後忽然想到了什麽,瞅瞅書案,不安地垂下眼眸:“白學正回來了。”

“夢石兄。”我也起身相迎。

“怎麽?你們有什麽好酒好菜,卻也不叫上我?”他今日看起來心情不錯,笑著跨入房門。

“可惜酒肉已吃完了,只能下次再款待夢石兄。”我大喇喇一笑,很快收拾好桌子,邀他入座,又吩咐道:“慕之,去沏茶。”

小少年飛也似地應命跑了。白瑀不急於落座,反而繞到我的書案前,隨手翻了起來。

想到那是學校的賬目,我臉色一白:若是他知道徐慕之暗地幫我核賬,必定會加以斥責。

“近來錢谷事務繁重,有勞子清了。到了冬日,齋舍還需修葺,怕是更要讓你受累。”白瑀合上賬簿,擡眸道。

“這是我分內之事。”我笑道。

“子清為我分憂甚多,瑀只能向你道聲謝意。若子清有意長久留任,瑀可以向文資正官保舉。”

“屆時還需夢石兄關照。”我謝過他,心裏還沒想得那麽長遠。想要長久留任,試用期需滿三十個月。那時我是否留在這裏還未可知。

正說話間,小少年已端著茶壺進來,看白瑀坐在書案前,手底正是那本賬簿,臉色驀地一白,身子僵在原地。白瑀見他這般,哼笑一聲,沒說什麽。小少年越發無措,我只得喚道:“慕之,把水端來。”

他低著頭,慢吞吞地挪步過來。到底是心思惴惴,倒水時差點灑了出來。白瑀已離了書案,踱到這邊,徑自從小少年手中取過茶壺,自顧自地倒了三盞。

“子清、慕之,你們都坐罷。”他自己先坐下來,端了盞茶啜飲一口。

徐慕之更不敢就坐,飛速地瞥了他一眼,小聲道:“學正,慕之知錯了……”

“夢石兄不要怪罪慕之,此事是我叫慕之做的。”我也忙道。

白瑀擡手示意徐慕之坐下,方才開口:“慕之何錯之有?子清又因何自責?”他神色淡淡,並沒有降怒的意思。

“我……”徐慕之一時語塞,反而摸不透白瑀的心思了。

“你幫蘇直學整理賬簿,這是好事。我也不會因此斥責你。”白瑀目視著他,淡淡道,“之前曾因此事訓斥你,我後來思量了幾番,總覺得對你不住。”

“學正?”徐慕之聞言一怔,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會怪罪慕之習於俗務嗎?”

白瑀微笑著搖頭,“你入大學以來,功課日益精進。我又怎會因此怪你?國子監裏也設有算學科目。你用心於此,我無可厚非。日後若能經世致用,也是功德一件。”

“慕之心氣很高,若用心學術,定能學有所成。日後學成報國,也不負白學正教誨之恩。”我也笑道。

小少年聽了,神色一肅,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我們二人揖了一禮,“慕之定會孜孜求學,不負二位先生的期許。”

“好了,你下去罷。”白瑀殷殷地看了他一眼,便讓他退下了。

徐慕之離去後,我才在白瑀面前重新坐定,開口問道:“此事本就是我的主意。我原以為你會責斥慕之。為何……?”我驚訝於他態度的轉變,不禁探問。

“知道我今日去了哪裏麽?”白瑀呷了口茶,淡淡回了一句,不等我開口,便兀自一笑,“玉京書會。去那裏與諸位才人一番相談,才知寫本子可以賺好些銀錢吶!”

“你是為了寧娘子罷。”聽他語氣裏有淡淡的自嘲,我一時黯然,心情也低沈了幾分。

“我一向愛惜筆墨。原先閑來無事,曾寫過一二雜劇,卻都是私下玩賞,從無賣文之舉。眼下,為了玉軒,也不得不如此了。”

“這沒什麽。若有好本子賣與戲班,把這才子佳人的故事同他人共享,名利兼收,不失為樂事。”

白瑀嘆了口氣,沈默片刻,又道:“此前我口不言利,在子清眼裏,是不是太過迂腐?”

“……你有自己的道,旁人無從置喙。”我猶疑片刻,終究是沒有直言。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古人誠不我欺。”白瑀擡眼看看齋舍四壁,我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未及修繕的屋子實在寒陋,幾乎能看見漏進來的星光,“魯齋先生嘗言‘言為學者治生最為先務,茍生理不足,則於為學之道有所妨’。眼下若無銀錢,連這齋舍都無力修繕了。我又何以立足,何以傳道授業呢?”

“夢石兄分明通達得很,何來迂腐之說?”我會心一笑。

“這些道理,我最近方悟得明白。這二十餘年的道德文章竟是白做了!”他搖搖頭,慘淡地笑了笑。雖然不說,我也明白他因何事所苦。想為雲軒兒贖身,可非一筆薄資所能解決。

我點點頭,也道:“國朝建元詔書也雲‘拯民者莫如實惠’,光有道德文章,可救不了百姓。小民終究以衣食為本。”

“可如今阿合馬之輩專權罔上,徒知斂財,不知生財之由。不僅不知生財,反而以斂財之酷義害於生財,使我黎庶百姓,飽受苛政之苦。”他說著說著,語氣覆轉沈痛。

“所以,與其為國培養道德文士,不如培養懂得生財之道,又廉潔自守的治世賢才。”我望著他,定定開口,“慕之雖年幼,卻已有這番氣象了。”

“你既看得起他,不如悉心教導。錢谷之事,非我所長,還賴子清費心。待他學成,我便設法舉薦他入仕。”

“夢石兄這般信賴,我身上責任至重,勉力而為罷。”

“你過謙了……”

白瑀笑道,情緒漸漸轉好。我稍稍寬心,想起他之前提到的書會,一時心下好奇:“今日兄長去了玉京書會,這書會才人平日都在哪裏聚首?”

“斜街別雲館,才人們旬日一聚,或切磋技藝,或競作套數散曲。至於書會作品,雜劇、散曲、唱賺、譚詞無所不有。好本令會被戲班爭相求取。更有師首編修書刊集錄,收錄佳作於內,供時人品鑒。”

我聽了心動,忍不住道:“下次子清可否同夢石兄一同去別雲館?也好讓小弟見識諸位才人的風采。”

“有何不可?”白瑀笑著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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