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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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剌從哈剌速河谷回來時,臉色凝重得像一塊玄鐵。我則恰恰相反,輕飄飄地走著,還未從那神跡中清醒過來。轉機來得那麽突然,那麽不可置信。我不敢再輕信,生怕這一切是錯覺。

營地前熙熙攘攘,在八剌離去的那一會兒,便發生了騷亂,數十個士兵蜂聚在一起,扭打起來,口中喝罵不止。麻耳忽裏聞聲前來,趕在八剌回來之前,命人將鬥毆的士兵捆縛起來。

八剌黑著一張臉,看得出他在極力克制內心的震驚和恐懼,走到麻耳忽裏面前喝問:“士兵為何毆鬥!?”

麻耳忽裏臉色一白,識趣地低頭道:“兩營的士兵因為搶奪飲水廝打起來,均已被捕……”

“誰起的頭?”八剌冷冷地追問。

麻耳忽裏轉而掃了首犯一眼,那人一陣瑟縮,旋即挺起了胸膛,狀著膽子大聲道:“我軍已被截斷水源,兄弟們還被蒙在鼓裏!”說罷又指著對面的士兵,“亦列堅等人早存好了水,不與我們分用,全部私藏起來!”

“放屁!”被指控的士兵回罵了一句,“我們的水是上次分配後剩餘的,怎會是私藏!你們喝光了自己的,就搶弟兄的,還反咬一口!”

眼見二人的吵罵越來越兇,麻耳忽裏及時喝止二人。眼下,大部分士兵恐怕還不知斷水的消息,若這麽擴散下去……

八剌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竟沒再動怒,步履沈沈地走到二人中間,命令道:“伸出手來。”

亦列堅二人不明所以,也不敢抗命,遲疑地伸出手,不安地望向八剌。八剌掃了一眼二人,冷笑一聲,旋即血花四濺,慘叫連連。手起刀落的瞬間,兩只手掌先後飛了出去,劃出兩道血弧,墜入人群中,圍觀的士兵們轟然退到幾丈外。

“唰!”八剌收刀入鞘,眼睛眨都不眨,環顧剛剛鬥毆的兩眾士兵,厲聲開口:“我軍水源被人截斷,是真的!是伊利汗軍所為!生死關頭,你們不思殺敵,竟對自己的兄弟動手!孬種!懦夫!讓敵軍恥笑!讓祖先蒙羞!現在,陷我們於死地的敵人就在哈剌速河谷對面!更多的財富和草場也在對面!你們是準備自相殘殺,還是提刀去覆仇!?回答我!”

話音剛落,全軍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誰也不知伊利汗軍會從天而降,一夜之間便出現在河谷對岸,麻耳忽裏瞠目結舌,顫聲問道:

“阿八哈汗……他們來了?”

八剌的眼風淩厲地掃了過去:“麻耳忽裏,你怕了嗎!”

諸人眼光齊刷刷地望向麻耳忽裏,他臉色一紅,瞬間挺起了胸膛,大聲道:“不怕!我們枕戈待旦,等的就是這一刻!敵人逼我們自相殘殺,我們要覆仇!覆仇!”

此言一出,在場士兵如夢初醒般,紛紛響應著大喝起來:“覆仇!覆仇!覆仇!”

八剌從眾人的喝喊中重新找回了信心,他高舉雙手,振臂呼喊:“現在我們已被逼上了絕路,後退即死!何不做個真正的勇士向前沖殺!斬下敵人的頭顱!搶奪敵人的財富!親吻敵人的妻女!痛飲敵人的美酒!這是一個蒙古男人至高無上的快樂和榮耀!諸位敢不敢隨我一同沖殺?”

“沖殺!沖殺!沖殺!”士兵們激昂地喝喊,聲浪此起彼伏,竟把諸營的士兵統統吸引出來。大家很快明白了目前的局勢,紛紛跟著呼喊起來:“沖殺!沖殺!沖殺!”先前的不安恐懼又變成了覆仇的渴望和嗜血的狂躁。

我一動不動站在人群裏,宛如置身暴風之中,震天撼地的呼喊如怒潮一般沖擊著我的耳膜。冷眼旁觀諸人,我仍一動不動。

八剌這才微微露出滿意的笑容,示意大家稍稍平靜,隨即下命:“麻耳忽裏,劄剌亦兒臺,拿出我全部的美酒,犒賞勇士們!明日一早,與伊利汗軍決戰!”

“八剌汗!八剌汗!八剌汗!”吶喊聲再一次席卷過來。

……

夜晚,我回到營帳裏,內心仍波瀾湧動,連喝了幾口葡萄酒才讓情緒平息下來,當最後一滴酒液淌入喉中的時候,八剌恰巧撩簾進來。

冰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臉龐半籠在陰影中,宛如一塊寒冰,身上的冷酷仿佛透著死亡的氣息。我扔掉了酒杯,肅然起身,負手冷冷對視著他。

大戰迫在眉睫,水源短缺,再耗下去,軍隊就有嘩變的危險,想必他已與諸將商量好布兵策略。伊利汗軍顯然是誘敵深入,八剌諸軍已落入了圈套。這點不言自明。

至於帖怯扯克,他是否順利同阿八哈匯合,我無從得知。不管怎樣,明日我一定會按照約定去找他。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一次又一次的幻想,一次又一次的破滅,我不敢對明天的結果抱有太大的期待,但我也不懼怕更糟糕的結局——對我而言,還有更糟糕的情況嗎?

八剌遲疑了片刻,還是邁開腳步慢慢地踱過來。眼神深深凝註在我臉上,看看地上的酒杯,忽地笑了。

我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旋即站定。心中有些緊張,但並不懼怕,我不相信他今夜還有尋歡作樂的心情。

他俯身撿起酒杯,來到我面前,低下頭,用杯沿托起我的下巴:“讓我猜猜,你這杯酒是借以消愁,還是想慶祝我末日的到來?”

這個無聊的問題他已問過數遍。我扭過頭,不屑地笑了,直接問回去:“你來是想說什麽?”

他一時興味索然,眼眸黯淡,隨手把酒杯丟了,而後一手把我攬到身前,迫使我對視他:

“明日我若敗了,也一定帶你安全離開;如果我死在了戰場,劄剌亦兒臺也會保你平安。”

我強抑住內心的震驚,狀若無事地笑了笑:“呵,這算是……交代後事麽?”

攬住我的手驟然用力,他臉上怒氣勃然,而後又慢慢地平息,“你回到撒馬爾罕,仍守著自己的斡耳朵,也能過得富足。”

我低頭盤算了一會兒,而後擡眼,目光從他臉上滑過,語氣突然變得憂愁,“你若死了,又不放我走,幾個兒子爭搶起來,怎麽辦?”

他詫異地望著我,似乎無法想象我會問出如此無恥的問題,怔忪半晌,桀桀笑了幾聲,才故作無謂的開口:“跟著篤哇罷,”他不理會我的譏諷,還真個為我謀劃起來,“別帖木兒性情沖動,可不會像我一般縱容你,免不了有苦頭吃!”他幸災樂禍地笑道,箍著我的手幾乎要痙攣。

我好笑地望了他一眼,“果真是胸懷寬大的父親。篤哇王子溫和知禮……不壞的選擇。”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善意,擡頭沖他一笑。同他針鋒相對幾近兩年,如果明天可以了斷,做個輕松愉快的告別也未嘗不可。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笑容上,旋即眸光一暗,下一瞬間,用力一推,猛然將我推到帳壁上:“你簡直毫無心肝!”

我未及還口,嘴就被他堵住。他的怒意和妒火如驚濤般猛然襲來,帶著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鉗住我的口舌,吸走我嘴裏所有的空氣,讓我為輕佻的言語付出代價。

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雙手在他胸前用力推拒著,他卻牢牢扣住我的肩膀。含住我的舌尖,而後凝然不動,保持這個姿勢靜默了很久,直到感覺有一滴濕潤落在我鼻翼上。

我渾身一陣戰栗,很久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麽。他突然推開我,轉身就走。我急促地呼吸了幾下,才對著他的背影開口:

“在這個地方,有心肝的人早都死了。”

他聽到這話,身影驟然一頓,而後頭也不回地決然而去。

……

次日的陽光一灑下來,營帳外的廝殺聲便激蕩在整個河谷。我尚在帳中,剛著裝完畢。紅色天鵝絨袍服猶如鮮血浸染,襯得我的臉艷然生輝。昨夜睡得出奇的安穩,今日臉色便紅潤如蜜桃,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嘴角還噙著若有若無的冷笑:果然是毫無心肝啊!

阿蘭的臉色十分蒼白,幫我梳理鬢發的時候手指擦過我的頰邊,冰冷異常。我回手攥住她的手,笑著安慰道:“不要怕。”阿蘭稍覺寬慰,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我又道,“如若真的是死,怕也無用。”

言罷,我肅然起身,整好著裝,背上箭筒,撩簾出了營帳。

漫天漂浮的血腥味兒刺得我一陣眩暈,我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阿蘭緊緊跟在我身後。

幾乎所有士兵都投入了戰場,守著斡耳朵的侍衛不出五人,他們上前攔我,我的手瞬間扣緊了箭筒,笑了笑:“我要去看八剌汗。”

我悄聲跑至大軍之後,離八剌的中軍隔了一段距離。從背後看得,是八剌和劄剌亦兒臺維持著中軍和右翼,左翼已穿過河谷,從左右兩側撕向阿八哈的軍隊。兩軍絞殺在一起,遠遠望去,半空中血霧蒸騰,箭如急雨。沖天的喧囂幾乎要撕破耳膜。不知有多少人倒下,被踩成了肉泥,而後面的士兵便踏著兄弟們的屍首沖過去。

麻耳忽裏率先出擊,在敵軍中縱橫奔突,左右疾馳,不一會兒,身影便淹沒在人群中。八剌和劄剌亦兒臺密切關註著局勢,只等麻耳忽裏撕開敵軍的側翼,便率主力沖過去。

我把身體掩藏在茂密的草窠裏,阿蘭在我身後,緊張地拽著我的衣襟。我心裏何嘗不害怕,可我已經沒有退卻的餘地,只得硬著頭皮走下去。

如果萬幸,阿八哈能擊潰八剌的軍隊,如果萬幸,帖怯扯克也在軍中,我便可在伊利汗軍清掃戰場的時候亮明自己的身份。

找好隱秘的藏身之地,即便八剌潰退,也不會發現我。我一邊摸索著,一邊又向大軍迫近了一些,以便進一步觀察局勢。

戰海中突然出現一股逆流,一小隊察合臺人倉皇逃回八剌的陣地。劫後餘生的士兵沖到汗王面前,臉上是毫無保留的恐懼,他們驚恐地匯報:“我的汗,麻耳忽裏將軍已中箭倒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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