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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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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喝多了酒,他眼色濃稠,像無底的深淵一般,我只望了一眼,就覺得透不過氣來。沒回話,只是拼命掙紮著。八剌的雙臂遒勁有力,只是稍稍一箍,我就如掉入網中的小兔子一般,半分動彈不得。諸王看著這一幕,都暧昧地怪笑起來,海都掃了諸人一眼,示意大家稍稍安靜,而他本是假意作態,諸王聽了,不僅不加收斂,更加肆無忌憚地起哄,粗言穢語脫口而出。

我的掙紮反而給諸人當成了笑柄,八剌稍稍放松了手臂,似乎故意縱容一般,看看我是何反應。他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毫不擔心我會掙脫,我更加氣怒,可稍有抵抗,就被他制住了。

“海都阿合,小姑娘脾氣不小,不是很聽話呢!”八剌向海都笑道。

海都聞言,對八剌的笑意變得更加真誠,走過來,用力拍了拍八剌的肩膀:“馴服烈馬的騎手才是真勇士!這要看弟弟自己的本事!”

“阿合說的是,性子再烈的女人,榻上調.教兩天,也會變成服服帖帖的小綿羊。”八剌順勢說道。

“八剌汗這麽說就不對了!”欽察也上來湊趣,“溫馴的羊羔兒有什麽意思!會咬人的小馬駒兒才叫人又愛又憐呢!”

“……”

“……”

我耳邊嗡嗡作響,也聽不進他們說什麽。氣怒之下,捂住耳朵暴躁地吼道:“住口!”然而聲音卻淹沒在一片嘈雜中。我用力握緊拳砸在八剌胸膛上,他竟渾然無覺一般,繼續同海都談笑風生。

“不知不覺,我們竟歡飲了一天!”海都擡眼瞅瞅帳外,“已入夜了呀!弟弟今日也喝了不少酒,早點回帳子歇息罷!再耽擱,怕是一會兒沒了力氣,倒要埋怨阿合了!”

我怔忪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諸王早已怪裏怪氣地哄笑起來,勾著八剌的肩膀開玩笑。刺鼻的酒氣一道襲來,熏得我惡心欲嘔。聽著他們言語,我竟再無怒斥的力氣,只是怔怔地盯著帳簾,眼淚不爭氣地滑落下來。

“父汗!”忽禿倫不知何時擠了過來,拽住海都的胳膊,猶豫道,“父汗!不論忽必烈汗行事如何,察蘇公主也是黃金家族血脈,如此……怕是不妥!”

海都聽了,詫異地望著自己的女兒,皺眉低斥:“你何來多事!?”

“公主身份貴重,這般折辱,有失道義,會招致諸王責難!望父汗三思!”忽禿倫並未因海都的斥責而讓步半分,仍據理力爭。

八剌看著她沒說話,臉上笑容淡了些,像是在盤算什麽,而抱著我的手卻沒放松半分。

我用力揩掉頰邊眼淚,對海都冷笑道:“海都大王“用心良苦”!你如此行事,不外乎離間八剌與忽必烈汗!既同八剌結拜,倒還信不過兄弟!這樣的安達實叫人“心寒”!”

海都聞言笑容一滯,一時沒有回話,忽禿倫趁勢勸了幾句,卻被她兩個哥哥拉開,察八兒不滿地教訓妹妹:“父輩們決議大事,你一個姑娘家插什麽嘴!”忽禿倫還欲再言,海都一個眼刀瞥過來:“你出去!”察八兒叫過陽吉察兒,不顧忽禿倫的反抗將其拉走了。忽禿倫甩開二人胳膊,回望我一眼,不甘心地憤憤離去。

海都這才恢覆了笑容,望望八剌,又對在場諸人道:“娶察蘇公主為妻是八剌汗的真心實意,我從不強人所難,”言罷,又望望八剌,“八剌弟弟,我可有半點勉強於你?你若不願,此事便作罷了!切莫為此傷了兄弟和氣!”

皮球又踢了回來,再次將八剌推向了窘境,他手臂仍穩穩托著我,一刻也不放松,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一笑:“阿合美意,弟弟求之不得,何來“勉強”一說?弟弟只怕阿合出爾反爾呢!”

海都再不說話了,只是大笑著將八剌往帳外推,欽察也在一邊大聲笑道:“你們這些男人竟像婦人一般唧唧歪歪!也不怕冷落了美麗的姑娘!”

八剌聽了,向諸人一笑:“如此,弟弟便不奉陪了!”言罷,抱著我轉身出了帳子。海都示意,早有奴婢上前侍奉,引著八剌一路向安置的大帳走去。

寒冷的早春,白日仍短,此刻夜色早已深了,黑黢黢的天卻看不見一顆星星。我心裏也不見一絲光亮,如一團亂麻,腦子裏沒了頭緒,只是低聲斥道:“放手!”

“別鬧!”八剌也不看我,口上回了一句,依舊大步向前走。身邊的奴婢掩口低笑,討好似地附和道:“公主這是怕羞呢!”

“閉嘴!”八剌突然停住腳步,厲聲斥了一句。那奴婢唬的大氣不敢出,識趣地噤聲,把頭深深埋了下去。八剌不再理她,步伐匆匆向大帳走去。那奴婢雖不吭聲,卻依舊緊緊追隨在後,一直跟到了帳子外才停住腳。

候在帳外的奴婢見八剌抱著女人回來,都會意地低下頭,極有眼色地撩起帳簾迎候。八剌也不作聲,大步跨了進去,見裏面仍有奴婢侍奉,低聲喝道:“都滾出去!”

諸人哪料他突然發作,一句話也不敢多問,低頭速速離了帳子。

“放我下來。”我低聲道。八剌楞了楞,這才松開了胳膊,我被他抱了半天,驟然沾地,腰腿發軟,一時險些跌倒,好不狼狽,勉強挪到了坐床邊坐下。半晌才稍稍平覆,然而一想起在海都大帳的遭遇,怒火一下子騰了起來,擡眼憤憤地去看八剌。

他身子早已歪在了氈榻上,癱軟如泥,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扁形酒壺。臉色陰沈得可怕,竟同剛才判若兩人。

我看著他沈沈的臉色,一腔話語不由得咽了回去,帳子裏一時死寂。

他一口一口喝著悶酒,一言不發,想必不痛快得很。我盯著他瞅了片刻,腦中思緒紛紜。

“別喝了!”我忍不住勸了一句。八剌聞言楞了片刻,而後眼神驟然瞥過來,嚴峻的面容透著幾分凜冽——他在我面前倒是少有正經的時候。

我也不避讓他的目光,冷冷地瞥回去。他沈默片刻,才自嘲一笑:“你今天,很受委屈?我倒不曾見你哭過。”他語氣低沈,像陷入了回憶一般,喃喃道。

“當面被人折辱豈是好受的?”想起八剌和諸人的粗言穢語,我愈發羞憤,然而此刻卻不應糾結於此,弄清他真實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你和海都稱兄道弟,又能如何?他到底還要壓你一頭!他還要把手伸到阿母河以北之地呢!”

“我豈願屈居人下?形勢迫人,不得已而已。”八剌說著,仰頭又喝了一口,搖頭嘆道,“這麽好的酒,怎麽就不醉呢?”

我冷冷一笑:“酒裏買醉又能如何?待你醒來,怕是整個阿母河都要為海都所據!”

八剌猛地將酒壺擲在地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捏住我肩膀,冷笑道:“你不用激我!我心裏明白得很!”

我不滿地掙了掙,他的手仍牢牢焊在我肩膀上。半晌,我終於放棄了掙紮,低頭怔怔看著自己靴子,嘆了口氣。他見我不作聲,手慢慢松開了,在我身邊坐下,伸手托起我的臉頰,輕輕撫摸著:“你別難過,今天那些話是故意說給海都聽的,不是有意傷你。你跟我走,今後便不會再受委屈。”

聽了這話,我也顧不得分辨他是真情假意,只覺心頭一軟,一時倍感心酸,剛擡起臉,眼淚又不自覺地流下來,一開口,聲音也發顫:

“我若跟你走,你何時能送我回去?”

他見我流淚,一時怔住,而後便手足無措地幫我擦眼淚,我生生忍著,淚水卻仍止不住地流。他笑了笑,突然將我一把摟進了懷裏。我掙脫不得,索性由他了。

“你別哭啦,我最不會安慰女人!”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我見不得女人哭,你再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用袖子擦去頰邊眼淚,推推他胸膛,道:“你放開我,我要和你說正事。”

許是怕我再哭,他竟不再強硬,將我松開,而後靜靜打量我的臉。

我避開他的目光,平覆了一會兒,清清喉嚨,正色道:“今日海都是何心思,想必你也明白。忽闡河以東,原本是阿魯忽汗為察合臺汗國爭得的土地,現為海都所據;他貪心不足,竟還想染指阿母河!任他膨脹下去,察合臺汗國怕是沒有立錐之地!你身為一國汗王,以軍功立身,到時如何向族人交待?木八剌沙為何丟了汗位,你十分清楚(1)。我也不想激你,個中利害你自己分辨。”

他靜靜聽著,也不反駁,待我說完,才輕輕笑道:“你對我曉以利害,究竟想說什麽?別繞彎子,我聽不懂!”

他豈是不懂!?這般態度讓我頗為不快,一時急躁,便道:“我便跟你說明白!”話剛出口,又覺語氣強硬了些,勉力平覆情緒,才道,“我們都不喜歡為人所迫,對不對?今天海都逼你盟誓,占你土地,你必不願;他逼你我二人聯姻,違背祖制,我亦不願!這些都是權宜之計。你先前奪斡端,我父汗可以既往不咎,只要誠心悔改,繼續為他效力,他也必不負你!阿力麻裏有那木罕駐軍,海都何嘗不怕兩面受敵?你同我父汗聯手,還怕敵他不過?不用擔心金帳汗國,有伊利汗國牽制著呢!你在河中之地會大有可為——只要你能送我回去。”

他不插一言,耐心地聽我說完,也不做評論。我一時有些心慌,不由得追問道:“如何?”

他的臉色突然冷了下來,挑唇一笑:“我知道你擔心的是什麽!想的也真長遠!眼下,還是跟我離了這裏再作打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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