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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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耐心地望著我,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我卻像被問住一般,喉頭一噎,一時無從開口,只是直直地望著他。

八剌見我這般,知道我也在盤算,也不催問,只是等我答覆,眼光釘在我臉上,灰暗的眼眸漸漸泛起了光彩。他的神情突然勾起我舊時的回憶。還記得九歲那年在和林,也是他提出要帶我脫逃。而這次,我還能信他嗎?

我盯著他的臉打量許久,不知他這次是作何心思:上次幫我是想同忽必烈攀交情,這次我又能給他什麽好處呢?

“信不過我?”八剌搖搖頭,自嘲一笑,“難道我在你心中便這般不堪托付?”他說著,眼裏卻精光流轉,嘴角一咧,帶出憊懶的笑意,像一只狡黠的狼。

我心中猛然驚醒,拳頭不自覺地攥緊,繃住臉冷冷問道:“你來是同海都結盟,帶我走,便不怕海都起疑嗎?”

“哈!”八剌笑了一聲,而後驟然拔出腰刀,寒光乍現,我不由得睜大眼睛,緊緊盯住他,他見我緊張的神情,又弛然一笑,手指慢慢撫過刀刃,而後“唰”地一聲,送刀入鞘。

“原是在擔心這個,”他低頭喃喃道,而後突然擡頭盯住我,臉色凝然,語氣冷酷,“我雖敗給了海都,但救你脫身的本事,總是有的!”

“若我跟你走,你能保證送我回上都?”既然他誇下海口,我不妨進一步試探。若不能回到故土,是走是留,又有什麽區別呢?

八剌聞言,楞了一楞,而後不禁大笑起來,漸漸瞇起了眼,盯著我道:“求我幫忙,還敢跟我談條件?這樣的人,也只有你了罷!”見我欲出言反駁,立時擺擺手,“待時機成熟,我自會想辦法送你回去。如何?”言罷,又擡眼征詢我的意見。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一時心動,心臟砰砰跳個不停,差點就要脫口答應了。生生忍住,我咬緊嘴唇,心念起起伏伏,一時又猶豫不決:想要信他,就怕前面是個更大的陷阱;若不信他,單憑自己,又不知何日能脫身?難道要將大好青春耗在這裏嗎?

他見我有所意動,又笑道:“你從來都這麽謹慎,又在擔心什麽?跟我走,便強不過留在這裏嗎?你是怕我嗎?怕我對你做什麽?我能對你做什麽?”

他毫不客氣地說穿我心底的隱憂,竟讓我一時赧然,回不上話。我所忌憚的,不過是他的“非分之想”。可我們同為孛兒只斤氏,本無可能,八剌又不是糊塗之人,想要什麽樣的人沒有,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韙?他極力要帶我走,莫不是想借此修好於忽必烈,而今同海都結盟,也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我心裏飛速地盤算著,剛要開口,卻見忽禿倫大喊著我的名字,騎馬飛奔過來。我擡頭看八剌,輕輕地點點頭。他看在眼裏,暢快一笑,眼裏是無比的適意,流露出幾分溫暖,我看了也稍覺心安,不自覺地笑了。

忽禿倫離我們越來越近,不便多言,八剌近身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一會兒無論如何,都要信我,看我的眼色,便宜行事。”而後,便挪開了些距離,望著騎馬而來的姑娘,大聲道:“忽禿倫!”

“籲!——”忽禿倫在我們面前穩住馬,而後跳下馬,快步走來,臉上微露笑意:“察蘇姑姑,八剌阿合!”

我向她點點頭,沒說什麽。八剌同她寒暄了幾句,忽禿倫漫不經心地回應,目光一直在我二人身上游移,而後突然笑了:“我說一直找不到姑姑和阿合,原來你們竟湊在一起!有什麽話,非要私下說呢?”

我擡眼望她,看著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不禁笑了笑:“你覺得我會和八剌說什麽呢?”

八剌也笑望著她,回問道:“忽禿倫,你這是信不過我?我不辭辛苦,東行至此,十足的誠意!哪知竟是這樣的對待!唉!”他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失望地搖搖頭。

忽禿倫看在眼裏,只冷冷一笑:“阿合的誠意,還是獻給我父汗罷!喝了整整七天的酒,又同父汗結為安達。黃金家族立下的誓言,可不能輕易背棄!”她望了八剌一眼,犀利的眼神滿是告誡的意味,又望了望我,笑容意味深長。

我乜了她一眼,不以為意,心裏沈住氣,想著八剌的話,最終還是決定信他一次。

“走罷!父汗和別兒哥只兒大王,已等候多時了!”忽禿倫催促道,而後徑自翻身上馬,我和八剌也跟了上去。

……

行至海都大帳附近,便已聽到歌聲陣陣。下了馬,忽禿倫在前方引路,我們二人行在後面,彼此隔了一段距離。帳前的婢女侍衛紛紛躬身行禮,直到我們進入氈帳,才敢起身。

帳頂的天窗全開,帳內很是明亮,寬闊高敞,略略一望,裏面有數十人。見我們進來,歌舞一時歇了,正中寶座上一人立時起身,熱情地走下來親迎,八剌止住腳步,沒有上前,只是目視著那人朝自己走來。

海都年近四十,卻仍精力充沛,面龐上帶著笑意,顯得極為熱誠,但眸子裏的精光卻和他女兒一樣,分毫難掩。臉上堅毅的線條並未因笑容柔和半分。我打量了一番,心裏嘆息:這果真是讓忽必烈最為頭疼的人啊。

“八剌安達!”海都熱情地攬住八剌的肩膀,親自把他扶到客席上,此時周邊兩個諸王也起身相迎。年長點的約五十多歲,大概是欽察汗國的代表別兒哥只兒,年輕一點的也有三十餘歲,從未見過,但應該是窩闊臺一系的諸王。

我站在原地未動,只是漠然看著他們。待八剌落座,海都才回身向我走來,展開雙臂,大聲歡迎道:“察蘇公主!黃金家族最為尊貴的女兒,您駕臨此地,是我莫大的榮幸!”

海都的語氣極為恭謹,然而除了他以外,其他諸王卻已在席上坐定,並未起身,只是滿眼打量著我,將我渾身上下看了個遍,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我冷眼一瞥,其中就有海都之子,察八兒和陽吉察兒,正幸災樂禍地笑。

將這些目光一一略去,我目不斜視,只是望著海都走過來,淡淡一笑:“海都大王發動千軍,赴我營地親迎,我竟不知自己有這麽大的面子……如此盛情,實難推卻!”

海都知我話中帶刺,卻也了然一笑,不正面回應,只是迎著我到客席上,又道:“我們諸王兄弟今日在此,是為了召開忽裏臺大會,忽必烈汗無法親臨,公主正可做個見證!”

“海都大王有此誠意,為何忽必烈汗幾次召集,大王都不赴會?今日撇開我父汗另開大會,又豈是把他放在眼裏?依我看,也不用這般客套,有話直說便好!”

“好!”海都擊掌一笑,而後走到自己的虎皮椅子上坐定,“察蘇公主才是爽利之人!我便也不多虛言——”而後,舉杯起身,環視諸人道,“我本不飲酒,但今日盟誓,要見真心誠意,何妨破例一次?今日三國諸王在此,”他的目光從諸王臉上一一劃過,“別兒哥只兒叔叔,八剌弟弟,欽察弟弟,察蘇妹妹,還有我的兒子女兒們,你們在此見證我的誠心!”

諸人響應海都,齊齊起身,八剌也很是配合,高興地端起酒杯,向海都示意,我卻穩坐不動,也未舉杯,只是望著諸人。忽禿倫拉了拉我衣襟,我不為所動,她不滿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我。海都還算客氣,舉杯向我一望:“察蘇妹妹不給我一個面子?”

我擡眸冷笑,挺直身軀,昂首蔑然道:“我先要聽聽海都大王所謂的誠心為何?”

他也不同我計較,幾個男人一同舉杯,先滿飲了一杯酒,大呼痛快,而後又紛紛落座,並未因我擾了興致。海都仍站在案前,慢慢醞釀著話語。

我望著滿盤珍饈,成杯美酒,卻毫無胃口,不想吃,不屑於吃,也恥於吃。內心掙紮輾轉如火海焚天,一分一秒都異常難熬。我知道自己的固執和倔強無濟於事,而骨子裏的尊嚴和驕傲卻讓我無法讓步低頭,就算這樣的堅持毫無意義,甚至落人恥笑,我也要硬著頭皮挺下去。

海都清了清喉嚨,又大聲道:“我們光榮的祖先成吉思汗,以睿智的頭腦和強弓利劍征服了世界,在每個陽光照耀的角落都烙下足印,建立不朽的王國,我們腳下的土地,是祖先流傳下來的珍寶!凡是孛兒只斤氏的族人,都是同宗同源,都是和睦一致、相親相愛的好兄弟。怎能為了搶奪祖先的饋贈而刀劍相向?我們之間怎能這樣?(1)”

海都言辭慷慨,話語懇切,說著說著,竟流下了眼淚。我一時驚異,而後搖頭笑了,還真是會做戲,難得感情十足,很能煽動人心。

海都身邊的另一諸王應聲而起,舉杯響應:“海都汗說的對!我們之間怎能這樣?”我著眼一望,想了想,這人應該也是窩闊臺後裔,剛剛說過的欽察大王,當初八剌同意和談,便是他前去游說的。

欽察幫著造勢,別兒哥只兒也不能沒有表示,也起身道:“我們同為孛兒只斤氏,應守著祖先賜下的土地,安享和平,怎能把刀子戳向自己的同胞和兄弟?”

三人話語一致,瞬間統一了戰線。別兒哥只兒是欽察汗國的代表,欽察汗國和窩闊臺汗國早就是盟友,之前聯兵對付八剌,都是想從河中之地攫取利益。此番兩國態度一致,也是逼八剌表態。

“八剌弟弟,你說,我們之間怎能互相廝殺?我們之間怎能如此?”

海都話語剛落,欽察和別兒哥只兒也紛紛附和。他們的話語貌似和軟懇切,實則暗藏威脅。笑語背後,是冰冷的刀箭,若此番談不攏,他們何懼再戰一場——八剌並不是兩國聯軍的對手。

我看了八剌一眼,心裏隱隱擔憂,也不知海都開出的條件如何,八剌的底線又是如何。不管怎樣,大汗的勢力已被三國清除殆盡,無力控制中亞三國了。

幾道目光不依不饒地逼過來,八剌卻仍沈得住氣,他擡頭笑笑,而後利落起身,將諸人打量個遍,方才開口:

“成吉思汗為子孫後代開辟了生生不息的家園,我,八剌,察合臺大王嫡系後裔,也是家族之樹上的一個果實,也應享有應得的土地和財富。同你們並無二致。成吉思汗的四個兒子,術赤的後裔有忙哥帖木兒和別兒哥只兒,窩闊臺的後裔是海都阿合和欽察,察合臺的後裔自然是我,托雷的後裔則是忽必烈汗和阿八哈。現在忽必烈汗控制了契丹之地,阿八哈則盤踞在波斯之地。突厥斯坦和欽察草原,是你們二國的領土。而我呢!我難道不應分得一塊立足之地?阿母河以北曾是阿魯忽汗統治的領土。你們聯兵反對我,踐踏我的家園,我起兵還擊,何錯之有?不管考慮多少遍,我都認為自己沒有錯!海都汗想要和談,先要拿出十足的誠意!(2)”

海都盯著八剌,臉色微微泛冷,像一塊熱鐵慢慢冷卻下來,咬牙道:

“八剌汗想要什麽誠意?”

八剌瞥了海都一眼,揚起下巴,倨傲無比,好像海都才是敗軍之人。他目光淩厲,咄咄逼人,仿如盯上獵物的野狼,毫不客氣地開口:“我要阿母河以北之地!我要你們承認我應得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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