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千裏關山

關燈
空中忽傳來夜鳥的長鳴聲, 獨孤錦帶著幾個下屬走在空無一物的街道上, 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

寂靜的街道只有他們那不緊不慢的步伐聲音, 黑夜似乎要吞噬萬物。

獨孤錦忽然停下步伐,猛然一回身,一道黑影迅速從眼前略過, 只一眨眼,便無影無蹤,獨孤錦反應迅速地快步追了上去。

整個箐州都沈浸在冰冷的黑夜月光之中, 那道黑影掠速極快,獨孤錦飛檐走壁跟了大半個箐州,仍舊是跟丟了。

他停下步伐,立在一條空無一物的小街道上, 四處尋了尋, 並未發現異常,最後,目光猛然看向了左側那還未熄燈的房屋,屋內動靜觸耳可聞。

那屋的屋外窗前有一株樹,樹上掛著一盞燈,金光燈光照亮一片石地, 斑駁的枝葉成影打在窗戶上。

獨孤錦負手信步走了過去, 站在了樹下燈影中。

燈光搖曳下,透著窗前斑駁樹影的遮擋, 泛黃的窗紙上隱約倒映兩個人影。

屋內一片嘩然,獨孤錦稍稍斂氣, 察覺裏頭有三人,一個是妖,一個人是修行者,還有一個在熟睡的幼兒。

這幼兒出生不久,氣息平穩得不同於普通幼兒,靈力匯聚,是個極好的修道苗子,獨孤錦頗為震撼。

裏面的修行者道行並不低,只靈力較微薄,疑似受了重傷;而那妖,是只道行不淺的妖怪。

正在此時,幾個下屬正氣喘籲籲跟了上來,見此狀況欲上前一探究竟,被獨孤錦給擡手攔下。

忽然,裏頭傳來一陣嬰兒急而烈的哭聲。

獨孤錦這才從樹下走到緊閉的木門前,伸手推開了門。

屋內大堂已經熄了燈,一片黑暗,只有隔著簾子的房內打出一點明黃的光。

獨孤錦便房簾走了過去,立在房前聽裏頭打鬥的聲音,須臾,聞一女子悶痛聲,才擡手掀開簾子。

入眼一片狼藉,房內的木塌已經塌了,碎瓷碎木亂糟糟的一地,一白衣長發女子倒在地上,懷中抱著一繈褓幼兒。

作俑者是一只化作人形的熊精,高大威猛站在窗前,一雙鮮紅的眼盯著地上一對母子,喉嚨裏發出悶吼聲。

女子一手握著仙劍,一手抱著哭聲不斷的幼兒,聽到熊精的低怒吼聲,懼怕地擡眸看向那隨時要撲過來的熊精,她一邊害怕著警惕著,一邊用手肘抵著地支撐著身子往後移了幾步。

她心思全在如何逃脫上,並未發覺有人到來,獨孤錦擡步走到她身後,伸手將去扶她,然手一碰到她手臂便將人嚇一驚。

發覺來人是要扶起她時,女子擡頭看向獨孤錦,從長發中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小鹿一般驚恐的眼看向了獨孤錦。

獨孤錦對人微微一笑,安慰道:“別怕。”

見獨孤錦如此溫柔鎮定,女子也堅定地點了頭。

熊精看著又來了一個送死的,正高興,見獨孤錦扶起了母子二人並將其擋在身後,似乎有舍一保二的決心,頓時顧不得許多,沖了上去。

獨孤錦帶著二人移至門口,隨即手一握,仙劍便出現在手中,那劍一出,女子便認出是雲關界的仙劍,劍柄刻了樾字,如果沒錯的話是花折桉的妹妹花折樾的仙劍。

但這普通仙劍對修道人實力幾乎沒有什麽增強作用,倒不如聚氣為刃與之一戰。

隨即,女子叫住了獨孤錦:“等等。”

獨孤錦轉身看她,見女子伸手將自己的仙劍遞給了他。

獨孤錦稍稍一打量便知這把劍比自己的劍好許多,也不客氣,點了頭收了自己的劍,伸手接下了。

這只熊精在獨孤錦看來也不過是可餐的食物,只要是手下敗將,則能取之內丹化作自己修為。

熊精的行動並不因為體型的原因而遲緩,且速度並不慢,相反,比想象中敏捷許多。

獨孤錦與之過了兩招退回了女子身旁,嘴角一彎輕蔑地笑了聲。

他已經摸清了熊精的功底,隨即又掠步朝熊精而去。

獨孤錦步法劍法都十分精絕巧妙,身影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一瞬間又掠回女子身旁,半跪扶著劍已經是汗涔涔,大口痛快呼吸,勢在必得看向熊精。

那熊精雙目突然圓睜看向獨孤錦,似乎並不明白為什麽,身體各處皮肉就開始崩裂出血。

它往前走了兩步,在獨孤錦自信的微笑的神色中倒下。

“你這招法?…”女子震驚看向獨孤錦,她先前從不知竟有這種招數。

獨孤錦站起身,劍身一轉遞給女子:“多謝,若非你的劍,它也不會如此輕易就被我一招絕影劍法制服。”

女子一手抱著已停下哭聲的孩子,伸手推卻獨孤錦還來的劍:“這劍於我已無多大用處,恩公用著倒是不錯。”

獨孤錦笑道:“多謝姑娘好意,但在下已有一劍,目前並不想更換。”

如此,女子只好將劍收回,正在這時,獨孤錦道:“在下有一疑惑。”

女子看他:“恩公請講。”

獨孤錦負手看著她和她懷中的幼兒,問道:“姑娘為何孤身一人帶著幼兒來箐州?”

無人不知箐州兇險,何況負著重傷帶著幼兒,豈不是自尋死路。

女子看著獨孤錦,欲言又止,低頭微微嘆口氣,道:“我已經無路可走,只能逃來此處。”

熊精的內丹已從體內而出,獨孤錦伸手將之接過,遞給女子:“身子這麽虛,療一下。”

在這陌生之地竟有陌生之人如此照拂,女子目中帶著熠熠的光看著獨孤錦,伸手顫巍巍接過那內丹服下,道:“多謝恩公。”

獨孤錦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回道:“陳醉兒。”

獨孤錦:“醉兒?”

女子點頭看他,目光盡是真誠。

獨孤錦道:“你待在此處也不安全,以後隨著我就好。”

聞言,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又擡頭看向獨孤錦,眼底淚光閃爍,道:“謝謝。”

獨孤錦從房內走出去,邊問道:“孩子什麽名字可想好了?”

“陳久,長長久久的久,”陳醉兒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一出門,幾個下屬見獨孤錦領一對母子出來,不明所以互相看了看對方,就聽獨孤錦吩咐道:“去找些吃的給孩子吃。”

眾下屬面面相覷,須臾才道:“是。”

跟在獨孤錦後面的陳醉兒停下腳步看他,獨孤錦負手走著,見人沒跟上來,才轉過身擡眉看她,道:“怎麽了?”

陳醉兒問道:“敢問恩公哪裏人?”

獨孤錦笑笑:“京城,天子,獨孤錦。”

箐州的天一亮,獨孤錦便帶著陳醉兒尋了住處,一夜下來,妖除了不少,大家都已有些乏了。

因陳醉兒需要哺育幼兒,獨孤錦令下屬去廚房熬了濃粥端給陳醉兒,獨孤錦坐在桌前正歇著,片刻之後,粥便端上了桌。

陳醉兒要喝粥,獨孤錦便幫忙抱著陳久。

不料他一碰睡著的陳久,陳久便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獨孤錦。

獨孤錦便讓下屬去做了米漿端上來,其間獨孤錦越看陳久越覺得他可愛,便忍不住逗了逗他,逗得他咯咯笑了起來。

獨孤錦看向陳醉兒,道:“這孩子聰慧,不知他爹去了何處?”

陳醉兒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垂下了頭,憂郁得很,須臾才道:“他沒有爹。”

結果對於獨孤錦來說並不意外。

“不如認我做義父,我曾也有個孩兒,可惜已經死在沙場。”獨孤錦伸手戳了戳陳久那圓嘟嘟的臉蛋兒。

“嗯!謝皇上!”陳醉兒起身行了一大禮。

正在此時,院內傳來聲響,獨孤錦抱著陳久立即走了出去,陳醉兒也跟在後頭一同出來了。

墨漸寒孑然一身立在院中,擡起冷漠的眸子看著獨孤錦身後的陳醉兒。

………

地獄業火熊熊燃燒著,奈何橋上鬼魂們排了長隊,奈何橋下忘川水緩緩流淌著,如今橋尾已經沒有孟婆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制湯機器和幾個看守維持秩序的鬼神君。

一切平靜得有些不正常,白無常正巡視著何處,忽然見橋上一女鬼,先是一驚,而後被她冷冷的目光嚇得眼淚汪汪。

不遠處的黑無常見白無常忽然停在橋邊不動,走了過去,發覺白無常眼淚汪汪看向一女鬼,便順著目光看了過去,一邊伸手把嚇著的白無常一揉。

黑無常安慰好白無常,便便女鬼走了過去,對人冷漠道:“昝寧。”

昝寧撩了一下自己長卷發,勾唇眸子微瞇:“怎麽,我回來,不驚喜麽?”

“你是打算繼續投陽做任務、還是回來當鬼神的。”黑無常問她。

昝寧笑了一聲,聳肩:“我什麽都不做,就等一個人。”

黑無常道:“跟我來。”

言罷,帶著昝寧走向三生石。

此時彼岸花未開,花海是一片青碧,三生石就落在這片碧綠前。

白無常小心翼翼看著昝寧,跟著走了過去。

昝寧穿著和其他鬼一般,都是一身白衣,但卻散發著盛氣淩人的氣息,她將發撩到耳後,抱臂看向黑無常,朱唇一啟,問道:“有煙麽?”

黑無常揉了揉白無常:“小白,去給她拿一下。”

白無常畏懼地看了眼昝寧,慢慢點了點頭,轉過身跑去找煙了。

黑無常問她:“你打算待多久?”

昝寧垂下頭,本撩到耳後的長卷發又垂了下來,遮了她半張臉,黑無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得到她那忽然沈郁的聲音:“等她給我一個解釋,我就離開。”

“原來是動了情。”黑無常冷漠看著她,“你不該動情,孟婆若是知曉,定然會將你重懲。”

昝寧嗤笑了一聲,並不屑於什麽懲罰,她將五指插/入發中將發從頭順到尾,擡眸似笑非笑看向黑無常。

黑無常問道:“她叫什麽名字。”

正在這時,白無常拿了一包香煙和一個火匆匆過來,伸手遞給她。

昝寧看向白無常,伸手接煙和火接得十分自然,她隨即打開香煙,取出一根叼了在嘴中,又打了火點燃煙,瞇著眸子吸了一口,擡手二指夾著香煙取下,邊吐出煙霧邊擡頭對黑無常道:“少見你這麽多話,她叫花陽,認識麽?”

黑無常原以為會是個驚天動地的人,但花陽這名字未曾耳聞,並不認識這人,隨即板著面孔看昝寧:“一凡人罷了,鬼神不該動情,忘了她。”

聞言,低頭抽煙的昝寧擡起了頭,目光帶著鈍痛,卻是一笑道:“我倒是也想,只是不明白某些事。”

她說著,又垂下了頭:“那些事刻痛著心,不弄明白,便放不下。”

“真是荒唐!”黑無常怒看她一眼,轉身離去,白無常看了看離開的黑無常,又看了一眼還沈浸在吞雲吐霧中的昝寧,立即跟上了黑無常。

白無常小聲問道:“小常,我們要不要給孟婆匯報昝寧回來了?”

黑無常冷漠不語,只習慣性地牽上白無常的手,朝孟婆辦公處走去。

昝寧坐在三生石上,押著長腿低著頭一根接著一根抽著煙。

當抽到第三根的時候,眼下忽然出現一雙穿著灰布鞋的腳和巫杖。

昝寧立即將手中煙掐滅,將押著的腿放下,站起身看向孟婆。

孟婆稍問道:“你是遇到了她?”

昝寧捋了捋頭發,整了整衣,問:“花陽麽?”

孟婆糾正:“是花卿。”

聽到花卿二字,昝寧極其觸動,仿佛心中想不明白的事終於得到了答案,可卻又是那般不甘心,隨即她眼眶泛紅,心裏也堵得慌。

是的,很不甘心。

她紅著眼看了看四周,沈默一陣,擡起頭眨了眨眼,將眼淚逼了回去,堵住的氣也呼出,喉口仍舊哽咽,她道:“她果然不是凡人。”

孟婆急切地追問道:“聽小常說,你對她動情了?”

“動不動情已經沒有關系了,”反正註定沒有結果,昝寧訕訕笑了聲,一垂眸,眼淚忽然滾落,“我這次選擇喝孟婆湯投陽做任務,有些人,忘記了比記得好。”

言罷,她轉過身,對著一片彼岸青株,低著頭,全然抑制不住滾落的眼淚。

黑無常和白無常在不遠處看著,白無常忽然道:“從沒見昝寧姐姐哭誒?”

黑無常冷冷道:“誰能受得住心裏的人不僅喜歡其他人,還因那人利用傷害自己的。”

白無常對著黑無常眨了眨那大大的雙眼,問道:“小常心裏有人嗎?”

黑無常看了眼白無常,冷漠道:“沒有。”

昝寧重新排了喝湯隊,排回了橋頭,她時不時垂著頭呼出郁結的氣,又時不時仰頭把淚逼回去,不多時,便輪到了她。

她拿了大碗接了孟婆湯端在胸前,一絲嘲諷的笑掛在嘴邊,她輕輕晃了晃碗中透明無色的孟婆湯,記憶猛然停在了初見花陽的時刻。

人果然只有初見的時候才是最美好的。

她稍稍猶豫後,閉目仰起頭將孟婆湯灌下去。

一只手忽然捏住她端碗的手,奪了她送到唇邊的孟婆湯。

昝寧側目掀起眼簾看過去,一張冰冷的臉出現在眼前,令她稍稍一楞。

花卿將手中孟婆湯遞給昝寧身後那只鬼,隨即將人拉至三生石旁。

隨著花卿一松手,昝寧便低頭沈悶笑了一聲,她將遮住眼的發一撩,隨即從身上摸出香煙和火來,拿了根煙叼在嘴中,打了火點燃,一口一口地吸了起來。

只三口,香煙便被昝寧抽完,她把煙頭一扔,看向一句話都不說的花卿,道:“果然是一直都在玩我,我問你,好玩麽?”

花卿冷冷道:“我早告訴你我心裏有人,是你自己心甘情願。”

“我對你是心甘情願,”昝寧看著花卿冷漠的神色心都跟著顫抖起來,她又點了根煙,夾煙的手也有些顫抖,長長的卷發搭在點煙的手臂上。

她將點著的煙吸了一口,才緩緩平覆了心情,才繼續對花卿道:“可花陽,你知不知道,我並不願為姓崔的抗事,我哪點比不過他?他哪點比得上我。”

“我寧願那槍是你朝我開的,也不願為他去擋子彈,”昝寧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側過頭,手放在眉心揉了揉要落淚的目,可聲音還是變成了哭腔,她幾乎要說不出聲,“還是你算計我去擋的。”

“他一個毒梟本就該死,最後卻是我背負這被世人唾罵的罪名,你知道我是警察,”昝寧聲音有些顫抖,“我現在才明白,不是我比不過他,而是我一開始就輸了,早就輸了。”

“我也是現在才明白,你並不是冷酷無情,並不是不溫柔不愛笑,只是你的有情有義溫柔和笑容你的好都給了他,我什麽都不是。”

昝寧忍著淚顫抖著把手中半根煙一口抽完,捋了捋自己的發,紅著眼含著淚走向排湯隊,插隊進入最前頭。

昝寧接湯的手顫抖得厲害,遠處花卿卻在這時叫了她一句:“昝寧。”

她本不想再理會她,可還是忍不住轉過頭,卻見花卿已經到了她跟前。

花卿再次奪了她手中的孟婆湯,又遞給了昝寧身後那只鬼,將人拉到隊伍一旁。

昝寧掙開她的手,擡手抹了淚,道:“該告別了,但願今後我不會再遇見你,也希望崔璉昀能浪子回頭,好好愛你。”

言罷,轉過身去。

花卿忽然道:“我已經死了。”

昝寧回過頭,紅著的眼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和憤怒:“誰殺的你?!”

花卿靠近人,擡起手撫上她臉頰:“我去晚了一步,去的時候,槍已經開了。”

說完這句話,花卿傾身唇瓣覆上她烈火般的紅唇。

昝寧微微推開她,欲問她怎麽回事,眸子卻對上花卿的雙目,她那雙冰冷的眸子不知何時變得熾熱無比,昝寧瞬間淪陷在她熾熱深情的目光中,隨即如饑似渴地吻上花卿的唇。

昝寧唇邊還殘留著香煙的氣息,只一瞬,便繾綣在二人唇齒間。

不遠處,黑無常冷漠地伸手捂住了白無常的眼。

作者有話要說:

(*O?╰╯`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