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蘭醒來的時候，聞到一陣淡淡的桂花香。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已經快十點了。枕頭旁邊是空的，文昊不知去向。

她豎起耳朵仔細聽，客廳裏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下了床，從房間的梳妝鏡裏看見了憔悴不堪的自己，臉色蒼白，頭發淩亂，皮膚一點光澤都沒有，上眼皮微微有些浮腫，黑眼圈似乎更明顯了。

昨晚文昊一直在床上輾轉反側，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嘆息聲，半夜去了兩趟洗手間，還跑到陽臺上抽煙。而她都是等他離開後在床上翻了幾個身，其餘時間則一動不動地裝睡。

她揉了揉眼皮，沒什麽用，依然是腫的。

她皺著眉，拿起梳子把亂糟糟的長發梳了一下，使自己看起來有精神一些。

輕輕拉開門，若蘭往客廳瞄了一眼，老爸坐在沙發上戴著眼鏡看書。

她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從房間裏走出來。

“爸，我怎麽又睡過頭了。”

杜頌衡擡起頭，意味深長地地望了她一眼，放下手裏的書，說：“女兒，差不多就算了哈。”

若蘭當然明白老爸話裏的意思，果然什麽都逃不脫爸媽的眼睛。

從小，她就不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除了象若辰這樣的大大咧咧的，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她的心情是好還是壞。

“他呢？”若蘭小聲問。

“一大早就起來了，先是陪我去小區裏鍛煉了一會兒，又和你媽去超市了，說是中午要燒幾個拿手的菜。”

“哦。”

“早餐在燉鍋裏，你媽熬的紅棗薏仁粥，應該還是熱的。”

“嗯。”

若蘭洗了臉，回到房間裏化妝，她往臉上拍了保濕水和乳液，又擦了BB霜，還刷了點腮紅，依舊掩不住一臉的憔悴。都說保持心情舒暢、保證充足的睡眠才是女人最好的化妝品，這話看起來一點都不假。

一會兒，她聽到開門的聲音，應該是他們回來了。

文昊走到她的房間門口張望了一下，“蘭蘭，起來啦？中午我做你最愛吃的脆皮魚。”

若蘭應了一聲，不由想起了他們剛結婚的時候，文昊一下班就鉆進廚房裏忙活，然後端出幾盤香噴噴的小菜，兩人對坐在一起吃飯聊天，畫面很溫馨。

午餐很豐盛，水晶南瓜、辣子雞丁、魚香茄餅，清水白菜，當然還有脆皮魚。

杜頌衡對文昊的手藝讚不絕口，他說：“現在會燒菜的男人不多了，還是我們蘭蘭有口福。”

蘇曉筠也胃口大開，破例吃了兩碗飯。她笑盈盈地看著女婿，“你難得回來一趟，還讓你燒菜。”

“正因為我難得回來，所以才要多做點事情，好好孝敬一下爸媽。”他邊說邊把魚面頰上的那塊肉夾到若蘭碗裏，看到若蘭跟往常一樣不動聲色地吃掉了，他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感覺他倆的事情應該還有轉機。

孝順和心軟，這是若蘭的軟肋。

飯後，爸媽照例回房間午休。

若蘭收拾完廚房，一頭倒在沙發上。她的頭暈乎乎的，每次失眠後的第二天，她都處於這種無精打采的狀態。

她瞥了一眼斜靠在沙發另一頭的文昊，只見他雙眼緊閉，濃眉微蹙，一臉倦容，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若蘭拿著Iphone刷了一下微博，感覺眼皮沈重的仿佛快撐不開，她隨手把手機一扔，不一會兒就沈沈睡去。

醒來時已經快三點了，每天這個時候，老媽都和鄰居的鄭阿姨一起去公園散步。自己竟然睡得這麽沈，連老媽什麽時候出去的她都不知道。

她瞅了文昊一眼，他似乎還沒醒。

她想起筱筱說的話，事情總要解決的，既然他來了，兩個人就好好地把話說清楚，好聚好散，畢竟相愛了一場，沒必要劍拔弩張，拼個你死我活，搞得象仇人一樣。

她回房間換了一件白色小方領風琴褶的棉布長裙，外面套了一件寬松的淺灰色長款針織開衫，然後走到文昊身邊，用手推了他一下，輕聲說：“起來吧。”

“啊？”文昊猛地睜開眼，慌忙坐了起來，一臉懵懂，如大夢初醒一般。

“我們出去說。”

“哦……好。”

若蘭拿了一個黑色的單肩大挎包走到門口，一邊開始換鞋，一邊對著坐在落地窗邊看書的老爸喊：“爸，我們出去了，晚上不回家吃飯哈！你和媽自己吃，不用管我們。”

“好，今天天氣不錯，秋高氣爽，是應該出去走走。”杜頌衡說完，深邃的目光透過鏡片深深地望了女兒一眼。

文昊用最快的速度在洗手間胡亂擦了一下臉，然後回房間抓起自己的藏青色外套，跟著若蘭一起出了門。

電梯在下行的過程中，兩人依舊沒有說一句話，尷尬而沈悶的氣氛彌漫在狹小的電梯空間裏。

出了小區，若蘭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兩位去哪兒？”戴著黑色棒球帽的年輕司機熟練地掛擋。

若蘭對他禮貌一笑，“師傅，去××公園吧，聽說那裏的桂花全開了。”

“好咧！”司機一踩油門，出租車往前方疾馳而去。

由於不是周末，公園裏的游人並不多，偶爾有結伴而行的老人或者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從他們面前經過。

若蘭深呼吸了一口，好香啊！仿佛一夜之間，渝城的桂花就全開了。渝城自古便以種植桂花而聞名，花的品種繁多，有丹桂、金桂、銀桂還有月桂。她從小在這個城市裏長大，每年這個季節，大街小巷滿樹的小黃花絢爛而熱烈地盛開著，空氣中彌漫淡淡的、甜甜的花香，讓過往的行人心曠神怡。

還是自己的家鄉美。

若蘭沿著草坪邊上的一條碎石小路默默地往前走著。她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文昊跟在後面，也不說話。

不知不覺中，他們來到一個湖邊，湖邊長滿了亭亭而立的蘆葦，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有一張供游人休息的木質長椅。

若蘭走過去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碧波蕩漾的湖水發呆。

文昊挨著她坐下。過了半響，才小心翼翼地說：“蘭蘭，我們不要這樣了好不好？”

若蘭依舊沒有說話，文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霧蒙蒙的，臉色陰暗得如同快要下雨的天空。

文昊用力吸了一口氣，說道：“要我怎麽說你才肯相信我，我就是開開玩笑而已，我現在已經把她刪掉了，以後也不會再聯系。我們沒必要因為這些小事，因為一個不相幹的女人影響我們的感情。”

若蘭轉過頭來看著文昊，眼光黑黑的，沈沈的，如同面前這汪湖水一般深不可測。文昊被看得心裏有些發毛，他別過頭去，一只白鷺忽地從蘆葦叢中躍出，拍著翅膀，從容地掠過湖面，不一會兒就消失了蹤影。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若蘭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象寒冬一樣冰冷而不帶任何感情，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她毫不相幹的事情，“我今天約你出來，並不是想指責你，也不是想聽你懺悔，而是和你談離婚的事。”

文昊大驚失色，腦子裏嗡嗡作響，他瞪大眼睛，“什麽？離婚？”

“對，我們離婚吧，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好說好散。”

“你要我說多少遍，我跟她沒什麽！男人偶爾在網上跟別人開開玩笑，過過嘴癮，這不很正常嗎？蘭蘭，你不明白，男人在外面，有時候壓力真的很大……”

“壓力大？誰的壓力不大？壓力大就出軌？那這個世界豈不是亂套了？”

“問題是我真沒有啊！”文昊與若蘭對視，眼神充滿了無辜，“我怎麽這麽倒黴啊！別的男人在外面包二奶、養小三，情人換了一個又一個，象吳世豪、李兆廷，人家一點屁事沒有，我他媽就偶爾在微信上開開玩笑，老婆就要跟我離婚，他們知道了，肯定會笑掉大牙！”

他理直氣壯的樣子讓若蘭只感到可笑。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個譏諷的笑，聲音依然保持著平靜，“你不去做演員簡直可惜了，我想知道的是，既然敢做，為什麽不敢承認呢？”

“我為什麽要承認？”文昊跳起來，聲音不知不覺提高了，“我憑什麽要承認我沒做過，你要我承認什麽？”

若蘭往周圍望了一下，四下無人，她說：“我不想和你吵架，反正我已經想好了，離婚。你不離，就分居，一年後再離。”

“我不離！我堅決不離！離婚總要有個理由吧！這些年，我對你怎麽樣？你不知道嗎？周圍的人，誰不說我對你好，我是怎麽愛老婆的，大家都有目共睹！”

“呵呵，”若蘭冷笑，一股怒氣在胸中激蕩著，“生活不是表演給別人看的，別人看到的永遠只是表面。如果不是鐵一般的事實擺在我眼前，我也不敢相信我曾經深愛的老公會一次次地欺騙我、背叛我！”

“什麽鐵一般的事實？捉賊拿贓，捉口拿雙！你有證據嗎！就憑微信上幾句聊天記錄，就判我死刑？豈不是笑話！”文昊低吼著，他臉色發青，象一頭憤怒的困獸。

若蘭咬緊牙齒，抑制不住的怒火燃燒在她眼裏。

明明錯了，還死不承認！還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冤枉！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幾秒，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沖口而出，“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奇怪，我以前怎麽沒有發現你這麽無賴！這麽無恥！這麽會撒謊！這麽會狡辯呢？”

她居然罵自己，罵自己無賴、無恥！簡直豈有此理！

他已經知道錯了，已經後悔了，已經下定決心和張淩菲斷絕往來，好好跟她過日子，她還要怎麽樣？

他只是偶爾犯了一次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就把自己這些年對她的愛全部抹殺、把自己付出的情感全盤否定嗎？為什麽一定要咄咄逼人，為什麽一定要逼著自己承認？

文昊緊握著雙手，額頭上有幾脈青筋在微微跳動，他深呼吸了幾口，哦……不！他在心裏對自己說，趙文昊，冷靜，冷靜一點，你是來接老婆回家的，而不是過來和她吵架的！

他不清楚若蘭手中的底牌，他和張淩菲的事情她究竟知道多少？自己這麽小心，每次的聊天記錄都及時刪掉了，而且早就和張淩菲說好了，互不打擾對方的正常生活，晚上和周末都不能發信息和打電話給他……

文昊突然想起來，有一晚他和李總一起吃飯，吃了飯又去唱歌，那天晚上自己喝得大醉，連怎麽回家的都想不起來。第二天他清醒的時候，發現張淩菲頭天晚上十一點的時候給他發了一條微信，好象是擔心他喝多了，又說想他什麽的。這條信息是一個未讀的狀態，說明除了自己，並沒有人打開看過。他當即就刪了微信，同時對張淩菲的這種行為產生了不悅。

那若蘭怎麽會知道“慵懶的小貓”？難到她在背後調查他？或者自己某一次去“錦苑”的時候被她跟蹤了？不可能，若蘭這麽單純，她不是有心機的人，她絕不可能這樣做。

此時，文昊怎麽也想不起來，他的微信“新消息通知”設置的是“顯示消息詳情”，也就是說，當收到微信消息時，通知提示會在手機屏幕上顯示發信人的名字和信息的內容。

他的腦子正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若蘭的手機驀然響起，來電鈴聲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沈默。

他下意識地朝她的手機瞟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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