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涼拌黃瓜、西紅柿炒蛋、酸辣大白菜和玉米排骨湯。

蘇曉筠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排骨放到若蘭的碗裏，心疼地看了一眼埋頭吃飯的女兒，問：“你這孩子是怎麽回事？最近好象又瘦了，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若蘭擡起頭微笑了一下，“我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臉色這麽差，一點血色都沒有，你去照照鏡子，連黑眼圈都出來了。”

“媽，我真的沒事，昨晚畫太久，又喝了一杯咖啡，失眠。”若蘭又擠出一個笑容。

蘇曉筠心裏有些狐疑。這孩子這次回家明顯和以往不一樣，除了偶爾和筱筱一起出去逛街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電腦前畫畫。有好幾次路過她的房間，從虛掩的門縫裏看見她坐在窗戶旁邊的沙發上抱著玩具熊發呆，長發遮住半張臉，渾身上下象是裹著一團霧一般灰暗。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也是安靜得出奇，自己好幾次和她說話，她都好象沒聽到似的，半天才緩過神來，“啊？媽，你剛才說什麽？”

不對勁，很明顯不對勁。

蘇曉筠又給女兒盛了一碗湯，眉頭微蹙，“媽經常給你說，身體最重要，大晚上的還喝什麽咖啡嘛，明明知道喝了就會睡不著覺，還要喝？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麽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還有你那個弟弟，跟你一樣，也是整天對著電腦，我擔心你們的眼睛怎麽受得了。”

“知道了，媽，以後晚上再也不喝咖啡了。”

“哦，對了，文昊最近怎麽樣，你們每天都有聯系吧？”

“嗯……他……還不是天天忙公司的事情。”

“你們倆……沒吵架吧？”

“沒有。”

“夫妻偶爾吵吵架也很正常，只要不是什麽原則性的問題。我和你爸年輕的時候還不是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吵吵，有時候把我惹急了，我幾天都不理他，哼！”

“好端端的，怎麽又扯到我身上啦？”杜頌衡放下碗，瞥了蘇曉筠一眼，扯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蘇曉筠說：“不是有這樣一句話嗎，感情再好的夫妻，也有一百次想離婚的念頭和五十次想掐死對方的想法。”

若蘭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爸、媽，我倆真沒吵架。就是最近趕著交稿，有點累。”

“沒事就好，”蘇曉筠還是有點不放心，知女莫若母，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從小就藏不住心事，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

她小心地問：“那……蘭蘭，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媽！”，若蘭放下碗，佯裝生氣，“你什麽意思嘛？是不是想趕我走？”。

“就是，”杜頌衡笑道：“女兒不在家的時候，天天念叨，這回來才半個月，又問這問那的。”

“我當然想蘭蘭天天在家陪著我們了，但蘭蘭現在不是有她自己的小家了嗎，夫妻二人分開太久總不是什麽好事……現在這個社會，可不象我們那個年代……”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一連串短促的門鈴聲打斷了蘇曉筠的話，她連忙起身去開門，邊走邊笑道：“這小子，回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門一開，若辰象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他誇張地鞠了一個躬，“有勞母上大人親自為小兒開門。”

“油腔滑調。”蘇曉筠笑著輕拍了一下他的頭，“趕緊去洗手吃飯，還好我今天飯煮得多。”

“我不吃了，我已經吃過了，肚子好飽。”

若辰換了拖鞋，把印著古手梨花的黑色斜掛包取下來扔在沙發上，象旋風似的刮到餐桌旁，拉了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下來，眼睛裏亮晶晶地閃著光，“你們猜，我剛才和誰一起吃飯。”

蘇曉筠一聽馬上來勁了，眼底掠過一抹驚喜，“交女朋友啦？女孩子是哪裏的人，是不是你同學？長得漂亮不？有沒有照片給我們看一下。”

若辰向上翻了一個白眼，又聳了聳肩，然後回敬老媽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作暈倒狀。

“哈！我知道了，”若蘭被融洽的氣氛所感染，她放下筷子，笑嘻嘻地說：“肯定是音樂學院彈鋼琴的那個。媽，我看到過那女孩的照片，長發飄飄的，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清純又可愛。你兒子暗戀人家很久了，一直沒有勇氣表白。”

杜頌衡把眼鏡住上推了推，饒有興味地看著兒子，“音樂學院的，那不錯，怎麽認識的？”

“嘿嘿，我知道.....”若蘭掩面輕笑，若辰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她假裝沒聽見，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爸、媽，我告訴你們吧，玩英雄聯盟的時候認識的。”

“杜！若！蘭！你這個叛徒！”若辰吼道，跳起來對著若蘭瞪眼睛。

“哈哈！”若蘭笑道：“恭喜恭喜，終於把女神追到手了。”

“只可惜，你們猜想錯了。”若辰揚了揚濃黑的眉毛，誇張地搖了搖頭，慢條斯理地說：“我並沒有和哪個女孩子約會，我是和------”，他拉長了聲音，“我是和編輯大大一起吃飯。”

“哦……”若蘭恍然大悟。她想起了若辰給自己看過的那封電子郵件，文筆精練而犀利，字裏行間充滿著鼓勵，批評和建議一針見血。

“就是你簽約的××網站的那個編輯嗎？”杜頌衡問。

“對，就是他！”若辰的眼中寫滿崇拜，年輕的臉龐因激動而有些發紅，“今天他主動約我見面，還請我吃飯。我們聊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哇！你們不知道，他好有才！簡直就是一本漢語大詞典！也難怪，渝大中文系畢業的嘛！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他就是《幻影之城》的作者，是他上大學的時候寫的，用的是筆名。哇！我真沒想到今天見到了我的偶像！簡直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我當時太激動了！差點就忍不住跳起來擁抱他了！媽，我要是女孩子，肯定會愛上他，不僅有才氣，人還長得帥！我敢說，要是我姐還沒結婚，見了他也會不由自主地陷進去。”

蘇曉筠啞然失笑，“這傻小子，盡胡說八道。”

若蘭垂下睫毛，表情微微有些尷尬，心中慢慢湧上一抹蒼涼。到底還是個孩子，一個善良又單純的孩子，僅憑一面之緣，便對某個人下了定義，根本不知道什麽叫人心隔肚皮，什麽叫居心叵測，不明白這個世界看似美好，其實充斥著太多的虛偽和謊言。有才華又怎樣？長得帥又如何？一個人的學識和外表固然重要，但遠不如性格與教養。就象文昊，這個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自己還不是一樣看走了眼。

這時，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這幾天心情好點了嗎？那晚與你分手之後，一直非常擔心你。從小舅媽那裏要了你的電話號碼，一直猶豫著要不要打給你？你……沒事吧？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

若蘭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張英俊帥氣的面孔和灑脫不羈的身影。

她回：謝謝，我好多了。”

對方很快又回了一條信息：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愛之深，恨之切，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跟你說，人生匆匆數十載，每個人都會不可避免地碰到大大小小的障礙和挫折，遭遇不同程度的不幸與打擊。既成事實，就要勇敢去接受，也許傷痛過後，內心才會變得強大而波瀾不驚。生命還很長，還有很多愛你的人和美好的事物等著你去了解，去發現，幸福也不會因此離你遠去，好好愛自己，讓自己快樂，這才是最好的生活姿態。

一字不漏地讀完這些文字，若蘭感覺有一股暖流從心底緩緩淌過。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回餐桌上，用牙齒輕咬住下嘴唇，想起這幾天她和文昊都沒有聯系，不知道他心裏究竟是怎樣想的？他會同意離婚嗎？他們之間的事情該如何解決？自己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和父母說這件事？他們能承受住這個打擊嗎？一想起這些一連串的現實問題，她的心情就十分苦悶，神情也變得黯然。

若辰並沒有發現她的異樣，仍舊滔滔不絕，“編輯大大說，他花了三天時間把我的小說從頭到尾看完了，我相信他是認認真真看的，因為，有幾個錯別字都被他發現了。他說我很有想象力和語言天賦，當然，我知道他說這番話是用來鼓勵我的，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比較謙虛和理智，不會被一點點成績沖昏頭腦，你說是不是，爸？”

“嗯，”杜頌衡有些嚴肅地點了一下頭，“我和你媽都支持你寫作，但是，目前這個階段……”

“我們還是希望你把它當成一種愛好，不能因此而荒廢了學業，又來了，爸，我都聽幾百遍了”，若辰打斷了老爸的話，“你們都不用擔心我，我對自己的未來有打算、有規劃。哦！今天編輯大大給我一個建議，他說我可以找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創辦一本電子雜志，自己做編輯，這樣，可以讀到很多形形□□的文章，發現這些文章中的閃光點，對自己寫作水平的提高會有很大幫助。哎呀！我怎麽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哇！編輯大大太厲害了，我覺得他的話就象迷霧中的一盞燈，給我帶來了光明。”

杜頌衡點頭，“嗯，這個想法確實不錯。”

“姐，你覺得怎麽樣？”

見若蘭神魂飄忽，若辰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用力晃了幾下，“嗨！杜若蘭，你發什麽呆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哦，我……當然在聽啦！你的編輯大大象一盞明燈指引著你前進的方向，對不對？”

“姐，我怎麽覺得你有點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樣子呢？是不是想我姐夫啦？”

若蘭回過神來，看見一家人的眼光齊刷刷地集中在自己臉上，她慌忙笑了笑，“老夫老妻了，鬼才想他呢！我在想這個神秘的編輯大大究竟是何方神聖，讓我這個才華橫溢、一向自視清高的弟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姐，”若辰一本正經地說：“不跟你開玩笑，要是你沒結婚，我馬上把他介紹給你認識。咦，我覺得你倆很般配呢！一個會寫，一個會畫，要是他做我姐夫，那該多好啊！”

話間剛落，他就被老媽拍了一下頭，“你這小子，越說越不像話了！”

“嘿嘿，反正姐夫又不在，反正他又聽不到。”

正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我去開，我去開。”若辰跳起來，跑過去開門。

若蘭首先聽到開門的聲音，隨即而來是若辰的大叫，“哇哇哇！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姐夫，你怎麽回來了？你從哪裏冒出來的？怎麽突然從天而降啊，把我嚇了一大跳！幸好我沒有在背後說你的壞話，嘿嘿嘿……”

她一怔，整個人就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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