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內擁擠不堪，雖然開著空調，但狹小的空間仍然充斥著各種奇怪的味道，令人感到憋悶。

“大家都往裏面走，往裏面走，後面上的乘客請自覺投幣哈！”司機大聲叫嚷著，語氣明顯帶著不耐煩。

文昊被夾在兩個體態微胖的中年婦女中間動彈不得，他伸手去背包裏掏錢，找了半天，只找出一張五十面額的鈔票。他想，糟了！剛才走得急，忘記準備零錢了。

“後面上的那個，餵！就說你呢，你還沒有投幣哈！”司機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轉過頭瞥了文昊一眼。

文昊往後移了移，抓住頭頂的一個扶手讓自己站穩一點，然後他對旁邊的婦女說：“阿姨，請問你有零錢嗎？能不能幫我換換。”

女人塗了一層脂粉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的表情，她用那雙眼角布滿魚尾紋的眼睛白了他一眼，“沒有。”然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阿姨，我有那麽老嗎？”

文昊的臉刷地一下子紅了，他尷尬又狼狽地低下頭，小聲問另一個中年女人，“大姐，你有嗎幫我換一換可以嗎？”

“五十的啊？我真沒有，不好意思。”

文昊又接連問了周圍好幾個人，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搖頭。

“哎哎哎，你趕快投幣哦！”司機又很不耐煩地大聲叫嚷起來。

文昊急得滿頭大汗，“師傅，我沒有零錢，你能幫我換一下嗎？”

“我幫你換？你有沒有搞錯？我開車還要幫你換零錢？這是無人售票車，你上車之前看清楚了沒有？沒看清楚你就往上擠？沒零錢，沒零錢下一站就下車！”

司機的振振有詞和咄咄逼人讓文昊無言以對，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了看車上的時間，已經十點十五分了，如果等下一班車，他勢必趕不上面試。

他的額頭不斷地滲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兩側往下流。他幾乎用乞求的語氣對司機說：“師傅，我趕時間，您通融一下好嗎？，要不，我回來的時候補給您行嗎？”

司機冷冷一哼，“誰不趕時間啊，每個人都象你這樣，公交公司還開不開啊？下一站你就下車，換了零錢坐下一班！”

文昊的心情仿佛從雲端跌落下來，難到自己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機會與自己擦肩而過嗎？

“我來幫他投吧！”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文昊吃了一驚，轉過頭，看見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正費力往前擠。女孩好不容易擠到他前面，從藏青色的帆布挎包裏摸出兩枚硬幣塞進投幣箱，兩枚硬幣發出清脆的“哐當”聲沈入了箱底。

司機看了女孩一眼後，不再說話。

文昊如釋重負，一股暖流如潮水般自心口上湧，他感激地對女孩說：“謝謝你。”

女孩回過頭，沖著他嫣然一笑，“沒事。”

驚鴻一瞥，文昊的心臟怦然一跳。

一張清麗的臉龐，白皙的肌膚，長長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眸子瀲灩柔光，那眼光幹凈又清澈，讓他幾乎能從中看見自己的影子。

他感到眩惑而迷亂，心底蕩漾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的情緒。

公交車不緊不慢地往前行駛著，文昊站在女孩身後，心中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悸動。他禁不住偷偷看了女孩幾眼，她穿著一件純棉的寬松白色長裙，黑發隨意在腦後綰起，露出雪白的頸項。幾縷發絲低垂著，被空調的風輕輕吹動，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洗發水的清香。

他猶豫了良久，結結巴巴地對女孩說：“我……我十一點要去參加一個面試，剛才趕時間……忘記準備零錢。”

“嗯。”女孩又回頭對他展露一個微笑。

“那……我怎麽把錢還給你呢？”

“真的沒關系。”話音剛落，司機一個急剎車，女孩沒有站穩，一個趔趄，緊接著就往後倒去。文昊不假思索伸開雙臂，少女溫軟的身軀一下子跌入他懷中。

女孩站穩腳跟擡起頭，眼光正好對上文昊的視線。她輕輕垂下眼簾，似乎有些羞澀，白皙的臉上泛起了讓人不易察覺的紅暈。

文昊象觸電般驀然放開手，他的心臟“呯呯”的亂跳，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輕咳了一聲，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他聽見了自己緊張中帶點期盼的聲音，“我……能留個你的電話號碼嗎？”

話音一落，幾道覆雜的目光齊刷刷地從四方向他射過來，好奇的，驚訝的，譏諷的，麻木的。文昊不予理會，他只知道，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可能永遠也遇不見這個美麗善良如同天使般的女孩了。

女孩扭過頭，似乎楞了一下，隨即欣然同意了，她說：“把你的手機給我。”

文昊聞言舒了一口氣，不加掩飾地笑了，那笑容似陽光般燦爛，從他的眼角一直蔓延到眼睛周圍。他手忙腳亂地從背包裏摸出半年前剛換的諾基亞，雙手遞給女孩，連聲說：“謝謝……謝謝！”

旁邊的胖女人輕蔑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他的諾基亞，嗤鼻冷笑，“呵呵……”。

女孩接過他的手機，輸了一串數字，然後還給他。文昊趕緊把它們保存下來，生怕它們下一秒就消失不見了。

公交車靠站，女孩回眸一笑，“我到了。預祝你面試成功，再見！”

“再見……”

文昊癡癡地望著女孩纖細的背景消失在人潮中，心中有些悵然若失。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新存的電話號碼，又覺得這一切是多麽真實與美好。

面試進行的非常順利，董事長當即拍板讓他第二天就到公司上班。

公司的待遇實在是不錯，不僅提供住宿，而且每天還有一頓免費的午餐。試用期一個月，工資兩千元，轉正後工資兩千八百元。

一直以為自己的天空只剩下陰雲密布，沒想到上天還是眷顧他，頭頂陰霾的天空終於迎來了一抹曙光。

從”飛揚“出來，文昊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翻出新存的那個手機號碼，他把那串數字默念了幾遍，把它們牢牢地記在心中。

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個亭亭玉立的背影，一襲素衣白裙纖塵不染，回眸一笑，兩排又長又密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顫動著，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瀲灩柔光，優美的唇角帶著盈盈淺笑，那笑容宛如三月明媚的春光，幾乎在一瞬間便溫暖了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多虧了這個美麗的女孩，要不是她及時出手相助，他無疑趕不上面試的時間。如果等到董事長下周從香港回來，說不定已經錯失良機了。誰知道一個星期之後事情會有什麽變化呢？人生總是變化莫測，充滿太多的意外，有時候你甚至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一個偶然的事件，說不定就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他用手指輕輕摩擦著手機的屏幕，猶豫著要不要給女孩打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女孩會不會接他的電話呢？

他思忖了良久，最終決定還是先給她發一條短信。

“你好，我面試通過了，今天真是謝謝你了。”點擊了發送，他的心情莫名的緊張與激動。

然而，十幾分鐘後，女孩也沒有回信息。

他焦灼地每隔三十秒就看一下手機，手機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半個小時過去了，他的眼光逐漸暗淡下來，心裏感覺空蕩蕩的，很失落。

她為什麽不回信息？是沒有收到嗎？不可能，明明顯示已經發送成功了。是不是正好在忙其他的事情沒有看到呢？又或者是手機沒電了？難到……她給他的電話號碼是假的，是故意搪塞和糊弄他的？更不可能！女孩真誠的笑容在眼前一閃而過，他的這個想法便轉瞬即逝了。那為什麽她遲遲不回信息？唯一的解釋就是，她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臨走時對他說的那一句“預祝你面試成功”只不過是一句客套語而已。也許今天在公交車上，換成是任何一個人遇到這種困境，她依然會出手相助，兩枚硬幣就能把一個人從當時的窘迫中解救出來，心地善良的她一定會選擇這樣做。

而自己竟對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孩產生了好感，甚至於墜入意亂情迷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四季皮鞋”，再聯想到女孩的氣質與穿著打扮，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個在城市裏長大的姑娘。文昊自嘲一笑，趙文昊啊趙文昊，你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呢？你就是一個笨蛋、呆瓜！簡直不自量力！象你這種農村出來的窮小子，一無所有，你現在有什麽資格奢求一段浪漫的愛情？說得難聽一點，就是“癩哈瘼想吃天鵝肉”。

文昊擡起頭，發現原本明朗的天空不知什麽時候變得陰暗起來，雲層緩緩移動，遮住了陽光，一座座高樓氤氳在薄薄的霧氣裏，仿佛海市蜃樓般給他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終究是幻夢一場。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胡思亂想，趕緊從這虛無的美夢中醒過來，因為長期以來，生活只教會他四個字：面對現實。

他在路邊的報刊亭買了一份報紙，手裏捏著找回的零錢，朝著公交站臺走去，準備先回自己租的小屋簡單收拾一下。

這時，已經放進背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並發出“叮咚”的短信提示音，文昊心裏“咯噔”一下，他急忙拿出手機看，果然是女孩回信息了。

“祝賀你，剛才有事出去了，回來才看到信息。手機放在宿舍裏充電，不好意思。”

一瞬間，文昊臉上的惆悵全數消失，心情頓時高高飛上了雲端。他情不自禁地笑了，這笑容蕩漾開來，使他年輕的臉龐顯得英俊又動人。他猶豫了片刻，鼓起勇氣回撥了電話，聽到聽筒裏傳來“嘟嘟”的長音，他感覺心都快要跳到喉嚨裏了，頭也有點發暈。

“餵，你好。”女孩好聽的聲音傳來。

“你好……我……我是......今天要不是遇見你，我就沒法參加面試了，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文昊結結巴巴有點語無倫次。

“沒事啦！不必放在心上。”

“真的，你不知道今天這個面試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文昊遲疑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說話的語氣聽起來更加真摯一點，“你……中午吃了嗎？我……能不能請你吃飯，我想當面謝謝你，不知道……可不可以？”聲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咬著嘴唇，手心裏泌出了汗珠。

女孩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才輕輕開口，“嗯……我正準備和同學一起去學校門口吃牛肉面，你……要過來一起吃嗎？”

“哪個學校？”

“萊恩美術學院。”

“好的，我馬上到。”

文昊掛了電話，心中充滿愉悅，渾身充滿活力。他松開手心，看了一眼被他捏成一團的四十九塊零錢，一咬牙，然後快步往公交站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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