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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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效緩步行在廊下,眾小廝皆被屏退,一時四下俱靜,肆無忌憚地滋長著秘密。不多時,他便頓步停在一扇門前。門不曾落鎖,大剌剌地敞懷以對,教人無端心裏生了些暖,覆又陡然添了點亂。

“既然回來了,府上各處,還是瞧瞧為好。”韋釗前夜同劉效一並倒在幾案上,瞇了一雙眼盯著他。

劉效心裏頓時踏實,卻仍小心翼翼問道:“連將軍書房也能進嗎?”

韋釗在燭光裏模模糊糊地笑:“那是自然。”

劉效將門輕巧地推開了。內裏打掃得頗幹凈,正中央一張五尺長群象花樣的黃梨木長桌,文房用具一應俱全,一摞書用金箔紙包了書皮,懶懶散散地恣意堆疊。後有一人半高書架,陳書百餘,好一副文人的氣派。

劉效走近前去,不消細看,便瞧見一張松霜綠的箋子,系了文氣的穗子,藏在一冊書裏頭,一觸便明晃晃地搖動。劉效心內忖度了半晌,仍是將書冊展平,從中細致地取了箋子來。乍然一看,上頭端肅地書了兩個字:夕蕉。

他驟然被這兩字所牽絆的過往種種擊得失了神魂。從前被淡忘的夕照下的一字一句,皆噴薄地生動了,存疑的一切猜想成為板上釘釘而猝不及防的命中註定,叫他一時間豐盈著不可說的柔情。

他推開門,恍惚瞧見那個少年立在芭蕉下邊,在江南的醉人的風裏,迎著他笑。

韋釗自校場回來,一進屋便見劉效倒在榻上,一臉的好沒滋味。他衣裳也顧不上換,徑直湊到劉效跟前,腆著臉道:“怎麽,等我呢?”

劉效不覺嗤笑一聲,伸手去推他:“哪個等你?我等知謹呢,他一晚上沒回來。他不是個嘴巴聰明的小子,若受了人欺負,倒教人心裏怪難捱的。”

韋釗含了笑伏在他邊上,吐息間摻著熱氣:“不必等他。他自有他的事兒,咱們也有咱們的事兒。”

“他能有什麽事兒……”劉效側過臉去躲他直勾勾的探視,卻猛然頓住,“他同陸副將在一塊?”

“陸炳能怎麽著他?”韋釗露出些無奈的樣子,“他們兩個在一處快活得很,你又要去耽擱人家?”

“什麽叫耽擱?”劉效顰了眉來,聲音格外放輕了,“陸副將是什麽樣的人,你比我清楚。”

“陸炳此人,跟在我身邊少說也有六七個春秋了。他一向守法度的,不過近來躁了些。”韋釗捉他的手,輕輕柔柔地捏住,“知謹是審慎的人,你還擔心他出亂子?”

劉效欲要掙開手,心裏又有些猶疑,索性賭氣道:“罷了,你只當我胡說就是了。”

韋釗盯著他盯著他,竟忽的笑起來:“我原先同殿下講話,一句話要繞十個彎才能參透尊意。殿下腦子裏想什麽我是一概不知,莽莽撞撞地試探,平白添了煩悶。”他愈說,湊得愈發近了,“如今甚好。”

劉效聞言,腦子也給他蒸熟了。他恍惚間有些迷迷瞪瞪地尋思,甚好是什麽意思,是獻媚、是誇讚、是虛情假意的順口瞞騙,還是真心實意的心照不宣?即便從前將所有相人之法修習到出神入化,此刻也無處施展了。心意相通原來不是書在紙張上的字字句句,是全憑兩顆心互吐摯情的。

直到韋釗的鼻尖似有若無地蹭到了他的,他方恍然初悟一般被點醒了。劉效一廂自悔不疊,一廂往前抵了一把:“剛送來的荔枝還擱在桌上,你去替我取來。”

韋釗或許是為情所惑,陡然多了許多閑心,樂意陪他玩兒些把戲。於是他扮出一副恭敬模樣,將那一碟荔枝捧了來。荔枝是剛從冰塊裏撥拾出來的,一顆兩顆給手下人剝好了皮,拾掇得白白凈凈的,珠玉一樣呈在瓷碟裏。

劉效擷了一顆微涼的白珠,兩唇稍啟,露出兩顆牙齒來。甫離了冰塊的荔枝新鮮爽嫩,一受了咬,便不住有甘液淌下來。劉效恍然不覺似的,他目光仿佛蒙了一層紗霧,朦朦朧朧地飄然落在韋釗深邃的眉眼上。

韋釗見此,亦不退卻,他周身澎湃著勃發的鋒利,卻動作輕緩地傾身上去,就著劉效的手堪堪咬住另一側白肉。果實瑩潤,瀝瀝地教汁水把指間都流遍。韋釗借餘光窺視著其中一滴,自指縫徐徐而下,裹住青年人細膩的肌理和突起的血管,溜進層層疊疊的衣袖裏邊去了。

荔枝是何時滾到榻下面去的,劉效不曉得。他只覺得自個兒被一層一層剝開了,袒露出裏頭滿腹的陰毒與赤誠。韋釗啄吻著他的雙眼、他的鼻尖、他的兩唇,安撫著他的一切,如同陽光籠罩春花、土地包容落雨。涎液混著荔枝的甘甜滴落在炙熱的喘息之間,在兩人的心裏毫無顧忌地點上一把火。這把火燒得太猛太烈,直把神智也燒盡,只得在餘韻之中淘洗遺留的灰燼,從中捧出滿心滿眼的癡假情真。

將軍府走水之事歷經許久方被平息。劉效被韋將軍用了蠻力一把攬進懷裏,不作聲地仰首望著他挺拔的輪廓,一時心緒冗雜。情有萬千,言有萬千,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來。

倒是韋將軍先開了口:“我有一件事同你講。”

劉效把嘴唇咬緊了,硬是半點聲響也沒出。

“我聽仆從們講,你去書房了。”韋釗垂眼看著懷中人,“你瞧見了?”

這話沒頭沒尾,劉效卻半是推拒半是回應,只將頭點了一點,道:“你有意的?”

“我尋思著,如今是正恰當的時候。咱們倆,心貼著心,不該再在猜忌欺瞞中度日。”韋釗正色起來,是何等堅硬粗野的面貌,教劉效不自覺又瞧著他心馳了。

“礪之,”韋釗用額頭去挨上劉效的,輕聲喚他,“礪之。”

魏王殿下心簡直酥了一半,另一半浸在行宮的一草一木裏,一點一滴地化作荔枝的汁液,甜得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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